?進得廟門,只見迎面一座碧瓦黃墻的懸山頂?shù)钣睿蠎摇叭f世人極”四字牌匾,殿內(nèi)燈火通明,人來往復(fù),都是前來上香磕頭的百姓。堂宇內(nèi)塑有一座關(guān)帝金身神像,身披銅葉掩心甲,手執(zhí)青龍偃月刀,相貌堂堂,器宇軒昂,叫人望之登生稟畏之心。
楊廣昭四下看了看,先不忙祭拜關(guān)帝,而是走到殿側(cè)一張茶桌前,細細審視桌上的茶碗、茶壺。但見五只茶碗排成一線,其內(nèi)盛滿茶水,茶湯黃亮,香氣四溢;末尾置有一茶壺,拾起來晃了兩晃,里面竟是空空如也。楊廣昭微一沉吟,伸手將碗內(nèi)茶水盡數(shù)倒入茶壺之中,跟著又將茶壺里的水,注入中間一只茶碗內(nèi)。
楊允心下好奇,問道:“爹爹,你這是作甚?”楊廣昭不答,端起茶碗,將茶水一飲而盡。隔了半晌,忽聽得有人說道:“五人結(jié)拜在高溪,五杯茶來兄弟齊。五人分別開各省,五行天下洪家義?!?br/>
楊廣昭回過頭來,見是一身材枯瘦的老者,面頰凹陷,頜下一部山羊須,當下微微一笑,說道:“五祖結(jié)拜在高溪,普庵居住立洪基?;ㄍ肫姹瓉戆l(fā)誓,頒行天下保明齊?!蹦抢险邌柕溃骸安恢悄囊晃缓橛??”楊廣昭道:“是許大哥叫我來的?!?br/>
那老者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這邊請。”說著將手一引,指向殿后一間屋子。楊廣昭舉步便行,楊允跟在身后,小聲問道:“爹爹,洪英是甚么?”楊廣昭微微搖頭,并不答話,伸指在唇間一豎,示意他莫要作聲。
他二人到得屋前,楊廣昭屈指輕叩門扇,道:“光棍楊廣昭,特來祭拜關(guān)公大帝?!睏钤室徽?,暗想:“爹爹娶妻生子已有多年,為何還要自稱光棍?莫非是娘親去世之后,爹爹心如死灰,便道自己是光棍一條么?”想要張口詢問,但卻不敢違逆爹爹之命,只得強自忍住了。
這時房門吱呀一聲打了開來,走出一高大魁梧的中年大漢。此人目光炯炯,紫棠面皮,相貌與那殿堂上的關(guān)帝塑像倒是有幾分相似。楊允心頭一喜,暗叫:“是許伯伯!”
這紫臉大漢正是楊廣昭的結(jié)拜大哥許云雷,他向殿外張了一眼,低聲道:“二弟,允兒,咱們進去說話?!比诉M到屋內(nèi),許云雷將房門掩了,插上門閂,問道:“二弟,你這一路北上,可有人暗中跟隨么?”
楊廣昭搖了搖頭,道:“并無人跟隨,大哥何出此言?”許云雷道:“近些時rì,京城風頭甚緊,你雖是從河南趕來,但朝廷密探遍布天下,難保不會被人盯上?!睏顝V昭道:“莫非是出了甚么事?為何朝廷密探竟會盯上我了?”
許云雷搖了搖頭,道:“非是只盯上你一人,凡是會中兄弟,皆自被人釘梢。數(shù)月之前,洪順堂兄弟殷武郎莫名死于家中,手足被縛,筋骨皆斷,喉頸處有一寸許深的傷口,死狀甚是奇特,不知是何人下的毒手;家后堂管事張清在數(shù)rì前也遭戕害,死法與殷武郎極為相似,仍是頸中被利刃刺穿,手骨、腳骨俱被人拗斷;參天堂執(zhí)法曹德盛死于趕來京城的途中,被人發(fā)現(xiàn)時,尸首已然腐爛生蛆,料想死了已有幾rì。僅僅數(shù)月間,會中大小執(zhí)事、管事,莫名暴斃者不下十數(shù)人,且還有會中兄弟發(fā)覺自己被人跟蹤,至于對方的來歷樣貌,卻是不得而知。不過尾隨釘梢一事,確是實情。近rì來,會內(nèi)兄弟人心惶惶,蹀躞不安,皆自猜忖究竟是何人所為?!?br/>
楊廣昭心下一驚,問道:“可是朝廷派下來的殺手么?”許云雷道:“若是朝廷派下的人,大可不必如此偷偷摸摸,暗中施手,據(jù)我猜想,應(yīng)該是青幫的人?!睏顝V昭道:“青幫何以要對咱們下此毒手?”許云雷嘆了口氣,道:“這個我也是想不通了?!?br/>
楊廣昭又問:“洪山主可曉得此事么?”許云雷點了點頭,道:“洪山主消息靈通,自然一早便即知曉,此番叫你趕來京城,也是為了這件事。他老人家命會中兄弟齊赴běijīng,明rì聚于城南賈家胡同,共同商議殷武郎等人慘遭毒手一事?!睏顝V昭一聽,吃驚更甚,道:“洪山主竟來běijīng了?”
許云雷點頭道:“本來洪山主行蹤身跡鮮有人知,但是為了此事,卻也移駕到了這里。”楊廣昭道:“那快帶我前去拜見洪山主?!痹S云雷伸手一攔,道:“倒也不忙。洪山主傳令下來,大伙兒明rì酉時三刻到得賈家胡同時,他自會現(xiàn)身?!睏顝V昭道:“既然如此,一切遵照山主吩咐便是?!?br/>
許云雷見楊廣昭手里兀自提著酒食禮品,微微一笑,道:“兄弟,你當真以為我叫你不遠千里趕來京城,只是為了拜祭關(guān)二爺么?”楊廣昭臉上一紅,說道:“本來兄弟心里也頗詫異,現(xiàn)下卻全然明白了?!鞭D(zhuǎn)頭對楊允道:“允兒,還不快向許伯伯問好?!?br/>
楊允自見到許云雷起,便一直想開口喚一聲許伯伯,但父親叫他不得作聲,也就只好忍住不言。此時得赦,當即甜甜地叫了一聲:“許伯伯好!”許云雷滿臉笑容,將楊允拉至身前,摸摸腦袋,拍拍肩膀,目光中滿是慈愛之sè,道:“好,好!一年沒見,允兒竟是長得這般高了,再過幾年,只怕便要趕上你許伯伯啦!”
楊允嘿嘿笑道:“若是及得上許伯伯一般高,那就好了?!痹S云雷上下打量了楊允一眼,眉頭微蹙,問道:“兄弟,你怎地也不給允兒置備一件衫子穿?現(xiàn)下將至伏天,允兒若是再穿著厚重布衣,怕是要生出熱瘡來了。”
楊廣昭面露愧sè,道:“大哥,我……”楊允搶著道:“許伯伯,允兒穿不穿衫子也不打緊,到得伏天時,赤膊露背也就是了,何必非要買衫子?光著身子反倒涼快些?!?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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