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我自卑也好，說我有自知之明也罷，我總是能正視現(xiàn)實，所以從來不相信灰姑娘和白馬王子的故事，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的故事。在我閱讀這些童話故事時滿足的微笑里，總是映照著內(nèi)心的清醒和對自己的哀嘆。這個世界在我的眼里既疏遠又親近，疏遠到我總是冷眼旁觀觀棋不語，親近到我也總是深陷其中而不知不覺。這俗不可耐的塵世，卻是最真實的世界，我用挑剔的眼光看著父母為了生存而忙忙碌碌的庸常，看著鄉(xiāng)親鄰里婚喪嫁娶的繁瑣。與其說我是挑剔，不如說我是畏懼，畏懼自己那看不見摸不著卻分分秒秒都能感知到的空洞的靈魂，將來也要在這些風(fēng)塵影事中慢慢破碎，化作齏粉，被輕而易舉的吹散，散作塵埃。塵埃落定處，是無影無蹤的清風(fēng)，卻沒有半絲半縷我靈魂的游影。豆蔻年華，悄然綻放，理想在心中澎湃，懵懂在臉上矜持，石火電光的剎那，我砰然心動，一切便被拋諸腦后，我愿化作塵埃，隨清風(fēng)明月散去。

    1

    十五歲那年，我考上了重點高中。只有上大學(xué)，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踏進D縣一中的那一刻，我壯懷激烈：快了，快熬出頭了，只要上了D縣一中，我怎么的都能考上一個不錯的大學(xué)！

    辦公樓的后墻根處人頭攢動，我也擠在其中。墻上貼著分班的布告，新生共分了八個班。終于找到了我的姓名，我心中傲然一笑：太好了，我在三班，三可是個吉祥數(shù)字，因為老子說，三生萬物！

    我樂陶陶跑進三班的教室，里面已經(jīng)有了好多同學(xué)，有的三五成群，說說笑笑，有的各自就座，左顧右盼，一派初來乍到的新鮮興奮景象。我坐哪里呢？我望望講臺，怎么沒有班主任？正猶豫著，耳畔響起清脆的招呼聲：“沐春風(fēng)，坐這里來！”

    定睛一看，真是喜出望外，一個眉清目秀，身材細巧瘦削的女子映入眼簾，只見她扎一個簡單的馬尾，穿一件大紅底色明黃蝴蝶花飾的慣常的確良襯衫，正沖我明媚的笑。

    我一邊瞪大了眼睛，一邊笑盈盈的沖上前去，驚喜的叫道：“咦！柴薇！太好了！我們在一個班！”她的手伸過來，我的手伸過去，緊緊一握，悠悠一蕩。

    柴薇是初中時隔壁班的同學(xué)，我總是看見她騎自行車從教學(xué)樓前走過。因為不同班，我們彼此望一眼，卻從未說過話。沒曾想，到了高中，竟成了同班同學(xué)，一見如故，仿佛認識了很久一樣，竟互相喊出了對方的姓名。

    2

    三個學(xué)生一排，共坐一個長方形課桌和一條長板凳。柴薇那邊中間還空一個人，我便過去坐了。

    “老師沒有排座位嗎？”我問。

    “剛才班主任來過了，說大家隨便坐！”柴薇笑答，仿佛在說，不可思議吧，班主任這么開明！

    “是啊，自由組合??！”右手邊的小男生湊過臉來，說了句俏皮話，加上他有些異樣的口音，引得我們呵呵好笑。我心想，早聽說一中的氣氛很緊張，還真難得這位班主任開明。

    我們輪流自報家門，只聽那小男生說道：“我叫魚朝東，北坡的！我比你們兩個要小一歲，請兩位姐姐多多關(guān)照！”一邊說，一邊笑，細瘦的臉，飛揚的短發(fā)，眼大而陷，皮膚黝黑，直襯的一口齊如編貝的牙齒突兀出來，白花花的耀眼，“我以前的同學(xué)都叫我小魚兒，兩位姐姐也可以叫我小魚兒！”

    他瘦小伶俐的長相和舉手投足間搞怪的情態(tài)早已令我和柴薇發(fā)出了爽朗的笑聲，一聽到小魚兒三個字，馬上想到了金庸小說《絕代雙驕》里那滑稽的小魚兒，更覺得面前的魚朝東越發(fā)百趣橫生，更是笑個不停。

    “小魚兒，你是北坡來的，怪不得口音跟我們有點不同！”我們跟他很快熟絡(luò)起來。

    我和柴薇自是閑聊一番，仿佛有說不完的話?！安褶保赊?！”我心頭一思，眼前一亮，“你的名字真好聽，詩經(jīng)、小雅、采薇！”

    “嘿嘿，你真是文采斐然！”柴薇笑的像朵太陽花。

    正說笑，忽聽得旁邊小魚兒一邊在本子上寫寫畫畫，一邊敞開歌喉，哼唱的字正腔圓，歷歷分明：“小時候的愿望，從來不曾遺忘，找個世上最美的新娘~，陪你到地老天荒，伴你到地久天長???”

    “小魚兒！小小年紀，就想著討老婆啦！”聽他唱的好笑，我們便調(diào)侃他。只見他眨巴幾下眼，眸中星光點點，唇角調(diào)皮的上翹，一口白牙更是張牙舞爪，依舊滿心滿意的反復(fù)吟唱：“小時候的愿望，從來不曾遺忘，找個世上最美的新娘~，陪你到地老天荒，伴你到地久天長???”

    笑，笑，還是笑，他笑，她笑，我也笑！

    年少時的光陰總是在歡聲笑語中度過，當(dāng)時的不曾留意卻如涓涓溪水，悄無聲息的流成多年后的回味悠長。往事如來如去，少男少女的天真與坦率，猶如夏日午后的冰鎮(zhèn)柚子茶，甜絲絲的沁涼過后，卻無所蹤影可尋，亦如那水中的明月，摘無可摘。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3

    教室里亂哄哄嘈嘈雜雜，同學(xué)們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嘰嘰喳喳打成一片。時不時有新同學(xué)走進教室，說笑間，我們也滿懷好奇的打量著每一個新來的人。

    “瞧這個，長的好老相，居然還有兩撇小胡子！”

    “看那個，怎么這么黑，人長的黑醬醬，穿的也黑醬醬！”我和柴薇竊竊私語，評頭品足，尋找笑料。

    “看哪，這一個，他是我喜歡的菜！”我突然間覺得眼前一亮，便漫不經(jīng)心的玩笑了一句。

    “不會吧！春風(fēng)！你的眼光真夠獨特！”左邊柴薇撲哧一笑，打趣起來。

    “嘿呦！沐姐姐一見鐘情啦！”右邊小魚兒停止了歌唱，又大又亮的圓眼把我睨了又睨，白森森的牙齒直刺我的眼。

    我雖忍著笑，卻顧不得和他二人調(diào)笑，目光早被那來人全數(shù)吸引過去，一雙眼睛只朝他直直的看去。第一眼，他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闖進教室，第一次，有陌生的男子撞入我的眼簾，如清風(fēng)入袖，雨霽天晴。我含了笑，用我慣常的挑剔的眼光打量了他，越看越覺得自己的心思好笑。只見他長挑身形，卻不顯羸弱，穿一件合身的白底淺蘭條紋的襯衣，淺灰藍色的料子褲，通身極是干凈明朗。他正春風(fēng)滿面，笑意盈盈的闖進來，一邊走，一邊左顧右盼，前后張望，首鼠兩端的樣子還真讓人啼笑皆非。他瘦長臉型，卻并非尖嘴猴腮，圓寸頭，怒發(fā)上沖冠，濃眉細眼，神采飛揚。明亮的額頭，白皙的臉龐，微微泛著些紅暈，明顯不是城里人瓷細粉嫩的做作，蘊著種田間地頭的原始的粗糙，反添一種玉質(zhì)天成的味道，象是才被青青黃黃的原野里早春二月乍暖還寒的春風(fēng)吹過一般。他是誰？他從哪里來？我滿懷疑惑，饒有興致：這個鄉(xiāng)下伢子，還真是一個淳淳樸樸，明眸皓齒的翩翩少年郎！

    幾乎出于本能，我下意識的就問小魚兒：“這個男生叫什么名字？”

    “我也不知道！”他答。

    “不是你們北坡的嗎？”我追問。

    “不是，我從來沒有見過他！”他說，繼而朝我神秘一笑，爽朗說道：“想知道嗎？這還不簡單！”正說著，他躍身而起，朝那少年晃悠悠邁去。

    “哎，哎，小魚兒！小魚兒！”我叫他不住，只好由他而去。

    那少年不知到哪里就座，正站在講臺前四處張望。我看見小魚兒過去仰起頭跟他耳語幾句，他便朝我看來，裂開嘴吧直沖我笑，笑的坦率，露出兩排整齊潔白的牙齒，眼若星辰，唇紅齒白。一切就這樣突如其來嗎？我略一遲疑，也迎上他那坦蕩的笑容，咧嘴爽快一笑。就這么直白，這么兩小無猜，這么純真無邪嗎？馬上，我心里忐忑不安起來，感覺自己實在冒失，我還從來沒有對哪個男生這么直爽主動過，都是這小魚兒害的，那鄉(xiāng)下伢子不會誤會我對他有意思吧，我可沒想過要喜歡誰啊，我是來讀書的，今天只是覺得他看起來有趣，能入眼而已。

    心里正埋怨著，小魚兒已經(jīng)回到座位上來，便急急的問他：“小魚兒，你剛才怎么去問的人家??？你不會說是我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吧？！”

    小魚兒直視著我，歪歪嘴角，笑道：“沐姐姐害羞啦？反正都是同學(xué)，何必跟他含蓄！我就直接叫住他，問他，喂，同學(xué)，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來的，我旁邊坐的那個女生想認識你！”

    汗！真汗！我雙眉頓時緊皺，手心里捏了一把汗，心里恨不得找個地縫馬上鉆進去。我沐春風(fēng)可是受的傳統(tǒng)教育，學(xué)的是溫良謙恭、男女授受不親！

    然而事已至此，還有什么好追悔莫及的。沐春風(fēng)往往在木已成舟之后心中釋然，轉(zhuǎn)瞬又眼波閃爍，喜不自勝，盛贊起小魚兒的有勇有謀：“小魚兒！佩服，真有你的！”

    小魚兒喜上眉梢，志得意滿，拿起筆，在本子上赫然寫道：“茹沐，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