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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人，上官將軍求見?！敝苣聝旱吐曊f道。
楊辰坐在妝奩鏡前，將鬢間的碎發(fā)攏了攏，道：“請他去偏殿?！?br/>
清晨的風(fēng)帶著微薄的涼意。楊辰緩步穿過長廊，神色自若，步履從容，仿佛昨夜坐在這里哭泣的女子根本就不是她。
上官青云跨刀立在窗前。楊辰淡淡喚道：“三郎。”
上官青云回過頭：“你可好些了？”
楊辰的手撫上脖頸，淡淡道：“已經(jīng)無事了。你怎么這么早就跑來了。可是有什么事么？”
“剛剛收到洛陽詔書，是皇后給你的密詔?！鄙瞎偾嘣茝膽阎刑统瞿欠恻S絹布，遞給楊辰，說道，“帝后鑾駕大概在十日之后就能到達(dá)洛陽?！?br/>
楊辰將詔書展開，竟是韋皇后的親筆。韋皇后命令楊辰留在大明宮，整頓宮室、招募宮人，同時伺機搜查太平公主府。
她將密詔收起，道：“皇后讓我留在長安。”
上官青云說道：“擢選府兵的事最多半個月就能結(jié)束。到時候我就要去洛陽護(hù)駕了。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楊辰淡淡一笑：“半個月，還早著呢?！?br/>
上官青云道：“我會上個奏表，向皇后報備一下。你可有手書讓傳信官一并帶去？”
楊辰想了想，道：“你稍等我一下。”
她走到桌案邊，略一思索，落筆而就。這一次招募宮人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正可以往各個宮室安插自己的眼線。這件事她一個人恐怕辦不成，還要讓江祿回來幫忙才行。
“好了?！睏畛椒畔鹿P，起身來到上官青云面前，將手書遞給他。
上官青云收入懷中，道：“今日下午就送出去。”
楊辰點了點頭。忽而心中生出一個主意。她抬眸看著他，道：“三郎，你忙嗎？”
上官青云被她問得一怔：“忙什么？”
楊辰一笑：“我就是問你是不是急著走?！?br/>
“哦，”上官青云搖了搖頭，“我不著急。怎么了？”
楊辰含笑道：“那咱們?nèi)ゴ蝰R球吧？好久沒有玩兒過了?！?br/>
“現(xiàn)在？”
楊辰點點頭。
上官青云一笑，露出一彎潔白的牙齒：“好。”
梨園跑馬場上空空蕩蕩，只有楊辰和上官青云各騎一騎，相對而立。馬是金吾衛(wèi)的戰(zhàn)馬，桿是吐蕃使臣團(tuán)留下的松木鑲金球桿，楊辰一身騎裝端坐于馬上。望著對面除去了鎧甲的上官青云，恍然好像回到了那一年的并州。
那時候，父母尚在。家人團(tuán)聚。她不是什么才人，他也不是將軍。
“駕！”楊辰大喝一聲，駿馬揚踢狂奔。她身子微微傾斜，手中的彎頭球桿勾著馬球骨碌碌向前。上官青云亦抬手一鞭，向著她飛馳而來。錯身而過的一瞬間，手中球桿去掏她竿下的馬球。
楊辰早就知道他會有此一招，手輕輕一撥，將球撥到另一側(cè)，同時球桿倒手，身體外傾。牢牢控制著馬球。上官青云跑出幾步，勒馬回身，楊辰早已揚竿抽射。馬球直直地射入小洞之中。
楊辰勒馬回首，挑眉一笑，道：“三郎，如何？”
她眸若星辰，面頰緋紅。含笑睥睨的神態(tài)與他記憶中的樣子并無差別。
上官青云從怔愣中回過神來，一笑。道：“你贏了?！?br/>
楊辰含笑道：“你又讓著我?！?br/>
“哪有?！鄙瞎偾嘣撇唏R走向她，道，“沒想到幾年不練，你的技藝也沒有生疏?！?br/>
“上官將軍過獎了?！睏畛胶φ{(diào)轉(zhuǎn)馬頭，道，“敢不敢再來一局？”
上官青云哈哈大笑：“恭敬不如從命?！?br/>
之后連打三場，上官青云連輸三場。楊辰知道他是有意讓著自己的。她在馬上笑得開懷，進(jìn)宮之后，她從沒有這樣笑過。
“將軍?！币或T兵策馬而來，高聲道，“南衙軍名冊已編排妥當(dāng)，請將軍檢閱?！?br/>
“讓他們在駐地待命?！鄙瞎偾嘣普f道。
楊辰在馬上看著他，道：“你忙吧，我也要回去了?！?br/>
“好?！鄙瞎偾嘣茖λc了點頭，策馬離去。
跑馬場上只剩了她一人。楊辰漫漫調(diào)轉(zhuǎn)馬頭，忽見遠(yuǎn)處梨樹下，一個身影靜靜立在那兒。
她微微一頓，還是策馬向他走去。
“我竟不知你的騎術(shù)這樣好。”崔湜抬頭望著她。
楊辰翻身下馬，一手拍著馬脖子，問道：“你看了多久了？”
“有一會兒了?！贝逌浐Γo靜望著她。
楊辰避開他的目光，牽著馬向前走去。崔湜緩步走在她身邊，說道：“今早收到詔令，韋皇后命我回洛陽?！?br/>
“是么?！睏畛降椭^，“什么時候走？”
“三天之后?！贝逌浾f道，“原本可以今天就啟程的?！?br/>
“那為何拖延？”楊辰問。
“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贝逌浲Ｏ履_步，說道。
楊辰也停了下來，蹙眉看著他：“什么地方？”
“你來就是了?！?br/>
楊辰以為他要帶她去宮里的某個地方，卻沒想到他把她藏在馬車?yán)?，直接往宮門駛?cè)?。非常時期，守衛(wèi)對車駕的盤查并沒有那么嚴(yán)密，一看是崔相的車駕就直接放行了。楊辰坐在車?yán)?，看著身后丹鳳門漸漸遠(yuǎn)去，忽然有一種正與良人私奔的錯覺。
馬車沿著朱雀大街行駛，通過了太平坊前的崗哨，駛?cè)肫匠０傩站幼〉睦锓唬稚霄畷r熱鬧了起來。楊辰抱膝坐在車內(nèi)，問道：“咱們這到底去哪兒??？”
崔湜仰面靠在壁上，含笑不語。
馬車駛出長安城，又不知行駛了多久，終于在一條小路上停下。崔湜先一步跳下馬車，對著楊辰伸出手：“來?！?br/>
楊辰探出腦袋，將手遞給了他。此時天色已經(jīng)暗了，夕陽斜斜地掛在天邊。暮色中。良田縱橫，順著丘陵起伏綿延。農(nóng)田中點綴著三兩屋舍，裊裊炊煙升起，直直升入天空。
楊辰從未見過如此曠然景致，只覺得心曠神怡，唇邊升起一絲笑意：“這是哪兒？”
“別急，還沒到呢?！贝逌泩?zhí)起她的手，“還有一段路要走?！?br/>
他們沿著田埂走著。腳下的泥土坑洼不平，還有些許潮濕，透過絲履滲著微薄的涼意。楊辰走得深一腳淺一腳。只能攀著他的手臂。崔湜一手扶著她，一手?jǐn)堉纳碜樱h(yuǎn)望去倒真似一對新婚的眷侶。
穿過一片青苗田地。眼前是一處農(nóng)家院，院子里并排三個低矮的木屋。崔湜直接推開院門走了進(jìn)去。
“哎，”楊辰喚道，“你別亂進(jìn)人家屋子?！?br/>
屋內(nèi)亮起燈光。崔湜的聲音傳來：“快進(jìn)來。”
楊辰狐疑著往里探了探頭，終于還是走了進(jìn)去。
亮著燈的是中間那間屋子。這是一個套間。外間擺著一張方桌，桌上油燈忽閃著光，照亮墻角靠著的鋤犁。崔湜站在方桌前，手籠著燈火看著她，道：“到了，就是這兒?！?br/>
楊辰四下望望。說道：“這是誰家的房子？咱們就這么進(jìn)來了，沒事嗎？”
話音剛落，院子外面就傳來了腳步聲。率先走進(jìn)來的是一個黑臉大漢。眼珠子瞪得老大，手里高高舉著鋤頭：“拿來的小賊！”
楊辰嚇了一跳，急忙躲到崔湜身后，心里直個勁兒的埋怨：看看，被人家抓個正著吧！
“宋大郎！”崔湜開口說道。
那大漢瞇著眼睛看了看。立即眉開眼笑，道：“郎君！是您回來了啊！”他說著。轉(zhuǎn)過頭沖屋外喊道，“別躲著了，是劉郎！”
話音剛落，立即從門外涌入一群鄉(xiāng)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見了崔湜都極為熱絡(luò)的樣子。楊辰怔怔地看著崔湜與他們說話，腦子里迷迷糊糊的。
“呦，這是誰啊?！币粋€被稱作“大郎媳婦”的女子看見了崔湜身后的楊辰。眾人的目光也全都轉(zhuǎn)移到她身上。
崔湜一笑，將楊辰拉到身邊，道：“這是我家娘子。”
“哎呦呦，好生標(biāo)志的小娘子。劉郎可是有福氣之人啊?！贝罄上眿D說著，旁邊眾鄉(xiāng)親也紛紛點頭。
鄉(xiāng)下人直來直往，一時間七八道目光在楊辰身上來來回回，竟讓她有些窘迫。楊辰微微低下頭，施了一禮。
大郎媳婦笑：“你們今天是剛回來吧？正好，我剛剛做得了飯，一起來家吃吧?！?br/>
崔湜說道：“那就多謝了?！闭f罷含笑看了楊辰一眼。
宋大郎家離得不遠(yuǎn)，走不了幾步就到了。他家只有一間房，尚有一雙兒女。因為屋子狹小，宋大郎就干脆把桌案搬到了院子里。六個人圍著小小的桌子坐，雖是粗茶淡飯，卻也說不出的熱絡(luò)。
“娘子這次回來了，就不走了吧？”大郎媳婦笑著問道。
楊辰也不知該說什么，只是淡淡應(yīng)了一聲。
“這就對啦！”大郎媳婦笑著說道，“這嫁漢嘛，就是穿衣吃飯過日子，那還沒有磕磕絆絆的時候？總不能小兩口一吵架就往娘家跑。你說是吧？”
楊辰一怔，笑著點了點頭。
大郎媳婦繼續(xù)說道：“我看劉郎是個實誠可靠的。雖說是個商人，比不上娘子出身大戶，可是過日子嘛，還是踏踏實實的好。娘子瞧他，又是買房又是置地的，這往后的日子肯定差不了。娘子也該學(xué)學(xué)我，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吧?！?br/>
楊辰這下算是聽明白了。合著崔湜給他自己編排了個商人的身份，娶了個大戶人家的媳婦，媳婦還嫌棄他，動不動就往娘家跑。楊辰面上笑著，桌下的手狠狠掐了他一把。崔湜低著頭不能發(fā)作。楊辰不禁一笑。
“你這婦人，怎么說話的？你倒是嫁了雞還是狗??！”宋大郎喝道。
此話一出，桌上的人都笑翻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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