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兩月溜過,已至仲冬。萬物蕭瑟,草木搖落,四處一片蒼茫之景。然玉茗花卻恰逢絢艷之際,一如言府到了如火如荼的最后備嫁。
***上月初,墨二老爺便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的抵達(dá)京城,且將一百二十八抬嫁妝整整齊齊的碼到了言府。出乎眾看客意外的是,墨府的聘禮并不似猜測的那般“窮酸”,甚至比謝家嫡長子迎娶毓琉鄉(xiāng)君還要氣派奢華——一百二十八抬,抬抬都是近三尺多高不說,每個箱子滿的不能再滿。黃澄澄的足金金器,珠光四射的各色珠寶首飾,云想樓都只得十余匹的稀有料子,花想齋且售高價的玉器,還有京城有名古玩鋪尚極少見或壓根未見過的珍寶典藏……是誰說元陽貧瘠,墨氏清寒的?又是誰說當(dāng)初納吉時備的那對世所罕見的紅胸黑雁,已是打腫臉充胖子,費掉不少家底,到了送聘時,只管看笑話奚落便是……多數(shù)人震撼過后,不過嘆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也就罷了;也有些酸人按不下妒忌之心,直呼公子墨弄虛作假,故意誤導(dǎo)眾人;更有些悔恨不疊,咒怨不已……***
***泰王府菡悅樓內(nèi),自歸府后便深居簡出的謝馨菡乍聽聞后,當(dāng)即動了胎氣,見了紅,唬得隨侍下人惶恐不已,忙作了件大事欲報給泰王。豈料泰王出了府,遂只好轉(zhuǎn)而求助泰王妃。泰王妃聽得后,淡應(yīng)了聲,便拿了名帖派人去了太醫(yī)院。不多時,專用御醫(yī)至,下了幾針,給了瓶保胎丸,便匆匆離去——左夫人的眼神實在太駭人了!不會是想跟王妃爭兒子想入魔了吧?看來得尋個時機(jī)同泰王說說,這樣下去萬一出了什么事,自個兒可沒那么多的腦袋可以砍!***
受驚過后回過神來的謝馨菡,咬著銀牙,一字一字地道:“王!瓊!芳!”
身旁丫鬟小心謹(jǐn)慎地勸道:“夫人,您如今最緊要的是護(hù)好自個兒跟肚子里的王子。右夫人那邊,日后有的是時間對付,何苦白生氣傷了自個兒身子?”
謝馨菡惡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道:“你知道什么!去,去把王瓊芳那個賤人給本夫人叫來!”
丫鬟猶疑地道:“可是夫人,王爺吩咐過,不準(zhǔn)您同旁的姬妾接觸,萬一出了事,奴婢們……”
“啰嗦什么!叫你去就去!信不信本夫人現(xiàn)在就賣了你?!”
丫鬟無奈,只好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應(yīng)下,出門時叮嚀了守門婆子幾句,一婆子點點頭,自去尋人。
***不一會子,王瓊芳帶著人一步三緩的過來了。未入門,但見兩個膀大腰圓的粗壯婆子攔在外邊,只冷冷的行了禮,便不再說話。王瓊芳暗惱不已——不就是肚子里多了塊肉么,用得著這么精貴嗎?這般張狂,也不怕主院那邊不答應(yīng)。哼,倘或落地又是個女兒,看你還拿什么擺譜!就算被你瞎貓碰上死耗子,生了個兒子,主院那邊生的若是女兒,這兒子是不是你的還兩說,如今得意什么!等了好久,又被兩婆子強制搜過身后,方被允進(jìn)門。心下更添不悅。到得里間后,也不管房內(nèi)有沒有其他人,徑自道:“姝雅姐姐真是好大的架子!妹妹見你一面比進(jìn)宮還不容易。只不知王妃來此是否也是一樣的待遇?”***
謝馨菡嘲諷地道:“自古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小魚見了大魚,自是要恭恭敬敬的;這蝦米見了小魚,自然也要規(guī)規(guī)矩矩的。為人婦可不比做女兒時,輕易放肆造次不得。妹妹來泰王府這么多年了,竟連這起碼的道理都不知嗎?”
王瓊芳笑瞇瞇地道:“什么大魚小魚的,妹妹真是半句也聽不懂。妹妹只知你我姊妹是要好生伺候王爺、王妃的,旁的架子端再大,終究名不正言不順。若一不小心逾了線,宮里的太后皇后娘娘可是不答應(yīng)的。所以妹妹竊以為還是本分些的好?!?br/>
謝馨菡哼了聲,便只靜靜地瞅著她,不說話。王瓊芳也自在的仍她打量。過不多久,但聽謝馨菡道:“妹妹衣袖上繡的是什么?好生鮮亮。可否走近些讓姐姐瞧瞧?”
王瓊芳不疑有她,當(dāng)即舉步朝前。到得跟前,謝馨菡嫣然一笑,忽的抄起一旁丫鬟端著的漱口水,在眾人怔愣之際,猝不及防的潑向王瓊芳的臉。王瓊芳大叫一聲,門外婆子忙沖了進(jìn)來,迅速地將她推倒,道:“左夫人,出了何事?”
謝馨菡冷冷睇了滿臉是水,伏在地上的狼狽女子道:“無事,站到一旁?!?br/>
兩婆子遂鼻觀眼,眼觀心的立在床邊。
王瓊芳掙扎著爬了起來,欲上前理論,又畏于兩個油鹽不進(jìn)的粗婆子,只好氣急敗壞地尋出帕子抹了抹臉,憤怒地道:“謝!馨!菡!你是不是瘋了!”
謝馨菡悠悠地道:“不過是個零頭罷了,往后還有更好的等著你呢!”
“你敢!”
“我現(xiàn)在就敢給你看!”話完便對右邊的婆子使了個眼色,婆子猶豫了一秒,便朝王瓊芳走去。王瓊芳見那婆子不像說笑,忙道:“放肆!死婆子你敢動我一下試試!王爺回來看不揭了你的皮!”
謝馨菡靠著枕頭,好整以暇地彈了彈指甲道:“右夫人放心。只要我說是因著你的緣故動了胎氣見了紅,王爺責(zé)罰你都來不及,哪里會來尋她們的不適?這位媽媽盡管教訓(xùn),王爺那兒有我擔(dān)著呢!”
***兩婆子遂轉(zhuǎn)念一想也是——王爺雖說對王妃那邊的關(guān)注更多,但對左夫人這兒也不差。不僅派人晝夜輪流看護(hù),還賜下大量補品,定了專門御醫(yī)負(fù)責(zé)。且府中傳言,左夫人肚中的必是個王子無疑。王妃那兒卻是個小姐。按王妃的情況,再要生一個,怕也難了。若真的是個女兒,那日后這泰王府……自個兒還是識時務(wù)點的好。便是真鬧大了,橫豎有人擔(dān)著。由此便下了心,三下兩下就制住了王瓊芳。隨后謝馨菡命丫鬟取來個雞毛撣子,又讓婆子將王瓊芳頭朝下,臀朝上的趴在床下。***
王瓊芳被擺弄出這般羞人的姿勢,早已發(fā)指眥裂,口中的罵聲一道比一道高,一道比一道毒。
***殊不知謝馨菡自懷了孕后,脾氣漸漲,哪里聽得了那樣不堪之語,本想意思意思,日后再作計較,當(dāng)下忍不得,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雞毛撣子便往她臀上招呼。每招呼一下便厲聲道:“我讓你說!我讓你說!你個賤人!故意散播謠言,壞我好姻緣!還想打李代桃僵的主意!幸而上蒼開眼,三清祖師顯靈,叫你偷雞不成蝕把米,落得個如今無子無寵的境地!報應(yīng)!報應(yīng)!賤人!賤人!什么元陽貧寒,墨氏窮酸,統(tǒng)統(tǒng)都是屁話!窮苦,哈,窮苦能尋到紅胸黑雁?窮苦能有扎扎實實一百二十八抬聘禮?!賤人!”***
***王瓊芳初時不解其意,聽到后來便明白過來。提起這個,她也是滿腹的怨懟!起初真的是不想做妾,哪怕是個名義上高貴的妾。后來有次無意中聽得兄長與下人的對話,隱約知道墨氏富貴不亞于言氏,這才慢慢定了要嫁給公子的心思。豈料到最后竟然被謝馨菡使計掉了包,一同入了泰王府;還讓出了左夫人的位置。她是又怒又怨又恨!如今這個賤人反倒賊喊捉賊,尋起自己的晦氣來了。還用了這般折辱她的方式!謝馨菡,這是你自個兒要自尋死路,可怪不得我!無子無寵?你死了我不就都有了嗎?現(xiàn)下自己處于劣勢,她身邊跟著那么些人,少不得先妥協(xié)示弱,他日再一筆筆還!欠她的,定要百倍千倍的還回來!必要讓她生不如死!方解今日之仇!思及此,遂嚶嚶哭出聲來:“姐姐,好姐姐!別打了!求您別打了!這事妹妹也是受害者,妹妹真的是全然不知情,不過是替人傳傳話罷了!姐姐萬萬不要被人蒙蔽了去?!?**
謝馨菡停下手“嗤”了一聲道:“你?受害者?被蒙蔽?我說王瓊芳,你要為自個兒開脫也要尋個好的理由。這般說詞,講出來我都替你臊得慌!”
王瓊芳道:“到了如今這地步,妹妹還有什么不能實說的?橫豎都已嫁了人,成了定論,那些往事哪有說不得的?真真是受人蒙蔽,連妹妹都著了那人的道!”
“哦?還有人能讓你著道?還真是奇了怪了!你倒是說給我聽聽。若好呢,我便考慮考慮暫且先饒過你;若不好,哼,王爺那兒可有的你受的。別到時候落得個姬妾的下場!”
王瓊芳聞言暗啐一聲,面上急切地道:“妹妹曉得,妹妹曉得!旁的妹妹都不怕,妹妹就怕說了姐姐也不信,她慣常會裝的,大伙兒都被糊弄了去,再沒人看出來?!?br/>
謝馨菡不耐地道:“快說,到底是誰?”
“是……是言素綰?!?br/>
“不可能!清羽再不會做這樣的事!”
***王瓊芳嘆了口氣道:“看吧,妹妹就知道會是這樣。還清羽呢,她最是奸詐陰險!表面端莊大方,內(nèi)里不知有多惡毒。裝模作樣,口蜜腹劍,兩面三刀,心機(jī)深沉……十個你我都算不過她!平日里端著一副規(guī)矩守禮的樣子,處處想與人分個高下出來。遠(yuǎn)的不說,就說及笄禮。你我貴為泰王左右夫人尚且草草了事,她一個閣老嫡女反而那般盛大隆重,連皇后都驚動了。這個暫且不提。就說說這小字。妹妹同常人一般是由主母王妃贈的;姐姐造化好,得王爺親賜。即便這樣,你我二人都與大伙兒一樣,在三月三定下的。偏生她言素綰要高貴些,不僅三石道長卜算過兇吉運勢之后取下,還不可在三月三公布,要過了生辰后方能告知親朋好友。公主郡主都難有這般待遇,偏生她有了,可見她素日是藏奸慣了的?!?**
***謝馨菡聽罷揮揮手,示意兩個婆子放開她。王瓊芳忙轉(zhuǎn)過身,添油加醋地道:“妹妹可記得初來京城時言墨兩府的約定?聽我祖父祖母說,這約定原是墨家同你們謝家的,不過被言家使了不光彩的手段搶了去。盡管如此,墨家心中屬意的仍是你們謝家,要不然先時怎會獨自去了你們別苑,而不去言家?之后也未見他對言家有多熱絡(luò),倒常常瞧見同謝大人把酒言歡,可見必有貓膩的。唉,怪只怪妹妹年少不更事,聽信了那言素綰的謊話,當(dāng)真以為墨氏窮困的不行,兼知曉姐姐不慣那樣的生活,你我姊妹又交好,我的心事你也明白幾分,說的那樣真切,哪里還會作假?如今想來恐怕這才是言素綰的目的——踢開了你我,就可高枕無憂了,墨氏不選也得選。原先妹妹還當(dāng)是姐姐給掉的包,可這么多年相處下來,姐姐的性子再光明磊落不過,那么必定就是言素綰了。京城是言氏一族的地盤,想做點什么,還不是輕而易舉的。姐姐你細(xì)想想是不是這個理兒?”謝馨菡遂慢慢陷入沉思……***
王瓊芳走后,謝馨菡先是恩威并施的警告了幾個奴仆幾句啊,而后便獨自坐在床上出神。
心腹丫鬟踟躕地道:“夫人,您覺得右夫人的話可信嗎?奴婢怎么瞧言小姐都不像是那般齷齪之人。倒是右夫人陰晴不定,詭異莫測的?!?br/>
***謝馨菡不說話,良久之后道:“不可盡信也不可不信。我仔細(xì)琢磨了下,言素綰那人確實不簡單。你想想,我不過出府一個月,原本她同王妃不甚熟悉,待不到片刻便會過來;自我歸來后,雖只來了兩次,但哪次不是在王妃那待上好長時間才過來的?她生辰時,王妃送的禮比送我的還要貴重,還巴巴的跑到宮中讓太后和皇后賞她頭兩抬嫁妝。王妃那人你我再清楚不過,看著大方可親,實際最是謹(jǐn)慎小心,輕易不與人交好。我和王瓊芳來了這么些年,面上是周到,內(nèi)里著實冷漠,這樣的人都能被她收服了去,可見她的厲害了!幸虧王爺是人中之龍,又待我好,生活再美滿不過,否則……這事我需好好查查。若真是言素綰,哼,那么添妝禮就得好好選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