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鐘過去了，月溫溫還在大太陽底下瘋狂咳嗽，好像她的余生都要交給咳嗽了。

    婷微擦了擦?xí)癯龅暮?，“我可憐的小溫溫奧?！?br/>
    方宸恨鐵不成鋼地看了月溫溫一眼，向大家招呼著“走吧各位！咱們先吃午飯去，等著也不是辦法。”然后他又給了施予一個眼神，“照顧她就交給你了好吧?！?br/>
    施予揮揮手示意他們先走。

    林森提著一袋子冰棍包裝紙，去找垃圾桶了。

    周一鳴打了一個哈氣在原地等他。

    婷微猶豫著要不要和楊玉先走，“誒，小玉兒，咱們要不先走？”

    楊玉神色不太堅定，左顧右盼的，但語氣很堅定，“等這幾個男生吧，人家都請咱們吃冰棍了。”

    偶爾有一陣風(fēng)吹過來，但太陽依舊很曬。

    三個男孩兩個女孩在小攤小販間慢慢地走著，周一鳴挨著楊玉，兩人很嚴(yán)肅地在討論著班里明天的安排。

    婷微也和方宸很平淡地搭著話。

    最外側(cè)的林森并不說話，倒有些像被孤立了似的。

    林森在有女孩的場合下，不會開口說話的。

    班里的女生中，林森只和月溫溫說話，倒不是他對月溫溫有什么異樣情愫，而是經(jīng)歷了那件換同桌事件以后，月溫溫的氣量，讓林森覺得這個女生可以當(dāng)哥們。

    太陽西斜的時刻，操場間的人越來越多了，達(dá)到了人擠人的地步。

    “婷微？你去哪里了？”楊玉大聲地呼喚著，但聲音也被人聲吵鬧淹沒了。

    “別喊了，人都擠散了。”方宸冷不丁地出現(xiàn)在楊玉身后。

    楊玉心里“噌“的一下，一股怒火上來了。偏偏是大家都走散的時候，就只能和方宸這個大冤家結(jié)伴。

    冤家路窄不無道理。

    楊玉壓好心中的怒火，扭過頭來面無表情地望著他，“好巧啊，就剩咱倆了?！?br/>
    楊玉眼睛里是平靜的高傲，像一只小孔雀，不屑于給方宸開屏的孔雀。

    方宸笑了“你干嘛像個斗雞一樣瞪著我呀?！?br/>
    楊玉翻白眼。

    “誒，走吧，我還餓著呢，咱們邊買吃的邊找找他們。”

    看來了餓壞了。

    楊玉交叉著抱胳膊，沒說話。

    “班長，你小學(xué)做過班長嗎?！?br/>
    買炒面的時候，方宸很大聲很大聲地和楊玉搭話。

    大喇叭還是方宸牌的好。

    楊玉臉都僵住了，周圍的人因為方宸的大嗓門紛紛側(cè)目，注視著他倆。楊玉趕緊用一只手捂住方宸的嘴，不好意思地看看周圍的人，“小點聲，我聽得到！”

    然后她又嫌棄地拿開了捂他嘴的那只手，“是的，幼兒園的時候就開始做班長了。你問這個干嘛?！?br/>
    方宸的神情愉悅，“總有那么一種小孩天生就很會當(dāng)班長，我看你就是那種小孩。”

    他眼睛里都是得意。

    楊玉心里盤算著，這小子是夸我呢還是換個方法罵我呢。

    “那也有那么一種小孩，天生就很會搗蛋，我看你正好是?！睏钣窳嫜览X地懟回去，不示弱地單調(diào)了一下眉毛。

    方宸一點也不生氣，像一只對著主人樂呵呵的傻狗，“嘿！你還真是看對了。不過我也有乖的一面，我小學(xué)還當(dāng)過小隊長呢！”他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胳膊。

    胳膊的袖子上空空蕩蕩，可能方宸對于榮譽稱號總是銘記在心，就算摘掉了一道杠也會將其永遠(yuǎn)刻在心上。

    真是傻得幼稚。楊玉眼睛望著遠(yuǎn)處，看樣子還在找同伴們。

    方宸也跟著裝模作樣地看了一會，“那個李婷微，不會因為沒跟你在一起就餓死的，真的?！?br/>
    楊玉不管他，繼續(xù)找。

    “到你了，班長，點你的炒面。”方宸把她往前推。

    這不推還好，一推全完球。

    楊玉本來就輕，加上在愣神，被他一推，腳沒來得及邁步，身子就挺到前面去。

    楊玉整個人都摁到了鐵板炒面的鐵板上，人的應(yīng)激反應(yīng)很到位，她“??！”了一聲就把手抬起來了。

    半片手掌全紅了。

    方宸抓起她的手腕，看了一眼，然后拉著她就往醫(yī)務(wù)室跑。

    楊玉被嚇蒙了，還沒意識到疼痛就被他抓住跑了。

    賣炒面的大叔還在他們后面喊著“同學(xué)要不要緊。”

    但方宸已經(jīng)無暇回應(yīng)了，他的眼睛一片通紅，像發(fā)了急的狼。

    奔跑的過程中，楊玉的痛感漸漸浮上來，眼淚沒辦法控制住，只能無聲地一滴一滴掉。

    醫(yī)務(wù)室沒人。方宸控制住自己要罵街地沖動，又突然意識到身后的楊玉一直沒動靜。

    他扭過身，楊玉低著頭，脖子捶的很低，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左手的手腕還被他抓著，右手很不自然地垂著，一看就是很疼很疼的樣子。

    方宸兩只手扶住楊玉的胳膊，耐心地蹲下來看楊玉的臉。

    全是淚水。

    楊玉無聲地抿著嘴，眼淚吧嗒吧嗒地掉著。

    方宸徹底慌了。

    “你在這等著，我去找醫(yī)務(wù)室老師?！?br/>
    “方宸你混蛋?！睏钣袢讨郾某鰩讉€字。

    “我是混蛋，你在這等我?！狈藉奉^上滾落下來汗珠，語氣也在顫抖。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汗，扭身就要往外跑。

    “誒，不用找老師，小燙傷而已?！睏钣駶M臉淚水，神色卻異常的平靜，仿佛被燙傷的不是她。

    方宸看著她，捶眉耷拉眼的。

    “去幫我把水龍頭擰開，方宸?！睏钣竦脑捄茌p，方宸覺得她好像在安撫自己。

    楊玉小心地用水流淋著紅彤彤的手掌，隱忍著倒吸涼氣。

    方宸看得心都揪在一起。

    手指纖細(xì)，手掌卻腫了大半片?？粗苡幸曈X沖擊感。

    “方宸去那邊的玻璃柜里找一些碘酒?！?br/>
    “去找一些棉簽，方宸。”

    “看看那邊有沒有紅霉素軟膏?！?br/>
    “找一些紗布和繃帶，方宸?！?br/>
    ……

    在楊玉有條不紊的指揮下，方宸找到了所有東西。

    楊玉在小病床的床沿上坐著，方宸在地上半蹲著，為她擦碘酒。

    “用棉簽沾一點來涂?！睏钣裾Z氣還是輕輕的，她望著方宸頭發(fā)里的一個旋。

    “嗯?！狈藉反髿舛疾桓页觯徛卦谒稚夏?。

    楊玉臉上還掛著半干的眼淚，手上的辣絲絲的疼隨著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發(fā)作著。

    方宸的心懸在嗓子眼里，他真的希望現(xiàn)在手疼的是自己。

    “疼嗎？”

    “怎么可能不疼。”

    “你怎么不喊疼?！?br/>
    楊玉注視著他茶色的瞳孔，沒由來地笑了，“還是第一次被問怎么不喊疼。突然不知道怎么說了?！?br/>
    方宸沒說話，換了一根棉簽，給她涂另一只手。

    太陽斜斜地照進(jìn)玻璃窗，遠(yuǎn)處好像有露天舞臺在試歌，陽光把方宸的眼睛渡成閃爍的淡橘色。

    “對不起，楊玉，我總是把你弄傷了，惹你哭?！?br/>
    方宸低著頭，呼吸淺一下深一下的，他很想很想尋求她的原諒。

    “你知道嗎，我一直以為你是上天派來的冤家?！睏钣窬镏?，沒有要原諒他的意思。

    方宸仰起頭，“不是那樣的，其實。”

    楊玉上下甩著黃色的手掌，等著碘酒干掉?！澳鞘悄臉?，難道我做錯事了讓你針對了？”

    她一直想不明白為什么方宸總要在自習(xí)課上不守紀(jì)律。

    “你就當(dāng)我是個混蛋好了，反正我不是什么冤家?！?br/>
    楊玉不明白他是個混蛋，和他是個冤家，這兩個身份有什么沖突的。

    “方宸，再用點棉簽沾一些紅霉素軟膏?！?br/>
    “好。”

    抹好紅霉素了。

    方宸捧起她的手，輕輕地給手掌呼氣。

    楊玉目瞪口呆。

    “你，你，你在干嘛。”

    方宸很不解地看著她，像一只看不懂人類的狗。“我小時候，碰出傷口，我媽就是這樣給我吹的…你媽媽不這樣嗎？”

    楊玉的手心被他吹的涼涼的，好像疼痛真的也減了大半。

    “嗯，我不知道這個?！睏钣竦纳裆艿?br/>
    “她不給你吹嘛？”方宸很是驚訝，臉上寫滿了錯愕與不能理解。

    “嗯…我出生后沒見過她，我哥應(yīng)該是見過。繼母人也很好，但她也不會做這些的?！睏钣窈軣o所謂地說著這些，就好像說起今天天氣很好一樣，眼睛里有著同齡人沒有的神情。

    她知道如果班里傳遍了她沒有親媽媽，她也不會很好混。

    但她說這些就是故意的，很想說這些很慘的事情來回?fù)暨@個炫耀親情的方宸。

    就當(dāng)是沖動吧，也認(rèn)了。

    明知他沒有惡意，可她還是別扭著不想低頭。

    其實剛剛被方宸捧住手吹氣的時候，她的心柔軟了一下，她甚至都決定不討厭他了。

    可見到他滿臉的錯愕后，她的心又變得很堅硬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的媽媽她…”

    “她活得好，她跟別人跑了?！?br/>
    方宸突然意識到，楊玉生氣了。

    “你生氣了？”

    “沒有啊。”楊玉很平淡地笑了一下?！胺藉罚瑤臀夜幌录啿及??！?br/>
    方宸很仔細(xì)地為她纏好紗布。

    兩人一起并排坐在小病床上。

    “應(yīng)該很久不能搬東西了?！睏钣癯瘟嘶卫p滿紗布的手。

    “楊玉，我……”

    楊玉撇了撇嘴，反擊之后就一點不好，人家可憐起來沒完了。

    “你不用同情我。我和你一樣，也是個很普通的小孩?！?br/>
    “不是的，楊玉，你很厲害，就像個小超人一樣。真的?！?br/>
    “軍訓(xùn)的時候你就很酷，不怕生，站起來，就為大家領(lǐng)頭唱歌?！?br/>
    “我后來就一直想，你是不是總是那么厲害，就很想看看你哪里比較弱，想了一個壞招，總是捉弄你…”

    楊玉聽到這里簡直氣的要把他撲在小病床上揍了，她的理性告訴她不可行。

    “你看剛剛…怎么處理燙傷都知道，干什么都是有條不紊的?！?br/>
    “楊玉，你很厲害的，我很贊賞你，你是在發(fā)光的?！?br/>
    楊玉一直沒有打斷他，當(dāng)他說道“你是在發(fā)光的”的時候，楊玉心里堅強的圍墻好像動搖了，她是相信他的贊賞的，因為他眼里有茶色的光。

    “好啦好啦。一個男生還這么煽情，拍偶像劇呢？”楊玉想用手拍拍他的后背，突然意識到自己手不能拍東西了，就尷尬的從半空中縮回來，改用鞋踢了他的鞋一下。

    “真的呢！我發(fā)自真心的?！?br/>
    “好的，真心混蛋，咱們?nèi)ベI點東西吃，你請客，我是病人?！?br/>
    “嗯，你可不要在人群里擠，在邊上等著我就行?！?br/>
    “走吧。”楊玉的丹鳳眼笑起來的時候，會瞇成一條縫。

    “等一會，”方宸扭身去水龍頭那里浸濕一塊安靜的紗布?！皸钣衲汩]一下眼睛?！?br/>
    楊玉閉著眼睛，睫毛輕輕地顫。

    方宸漲紅了臉，臉上寫滿了含羞。但他堅持著認(rèn)真地為她把臉上的淚痕擦干。

    方宸心中暗想，幸好讓她閉眼睛了，看不到自己這個窘樣，現(xiàn)在這幅窘樣簡直就像極了林森。

    楊玉決定原諒他了，各種方面的原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