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完全不給九方弦再解釋的機會,抬手從發(fā)間抽下漆黑的發(fā)簪,上邪刺,“玉隱,既然你們從來都不肯放過他,那也就沒什么好說的了,這么多年不見,想必你也很想知道我都長了哪些本事,來吧!”
唰!上邪刺機括輕觸,立時變成一把極細(xì)、極薄的長劍,完全沒有任何招式,沒有任何變化,他挺劍刺向玉隱王。
玉隱在劍鋒距離自己只有一寸間的距離時,張開雙臂比,如一只大鳥般急速飛身向后,沈無妄便緊追不舍,人與劍之間,始終只有一寸的距離。
他快,他更快,他刺不到他。
“本尊是你的啟蒙恩師,你這一生,就算武功再高,劍法再變換,你的一招一式,也永遠(yuǎn)逃不開本尊最初手把手帶你刺出的第一劍,你在本尊面前,根本沒有勝算!”
“沒有也要有!爭不到,也要爭!弦兒是我養(yǎng)大的崽子,他可以死!但是容不得旁人作踐半分!”
“你何時開始,學(xué)會‘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了?沈無妄!”他擲地有聲地喚他的名字。
“從楚云深死了的那一日起!”
玉隱眼光一動,沈無妄劍鋒陡變,悄無聲息地削去玉隱手中玉釧上一綹殷紅的流蘇,“你我?guī)熗?,從今日起,恩斷義絕!”
他話音方落,玉隱手中珠串帶著流蘇,橫掃而過,只此一招,便將他打飛了出去。
沈無妄重重摔在地上,哇地吐了一口血,歷經(jīng)幾月苦戰(zhàn),又身中劇毒,他早已是強弩之末。
玉隱王腳尖點地,翩然站穩(wěn)在他面前,“好一個恩斷義絕!本尊當(dāng)年要將你逐出師門,你卻死活都堅持喚本尊一聲師父。難道你現(xiàn)在以為,人之將死,隨便一句恩斷義絕,就可以一了百了!”
他俯身抓了沈無妄,縱身凌空飛渡,很快消失在群山之中,獨留十三歲的九方弦,一個人站在危機四伏之中。
他微微垂下頭,也許,師父被師父的師父抓走了,是件好事,總比留下來陪他赴死要好上千百倍。
師父的師父雖然對他很兇,可師父對自己也很兇,而且越兇就越是疼愛,所以師父的師父,應(yīng)該也是很疼愛他的。
他抱定這個想法,一個人又在北高山中周旋了三日,終于被五百萬大軍形成的包圍圈逼迫到了峰頂。
這一次,他親眼見到了那個毀滅他家國的真正兇手,龍雀大帝,龍倚天!
還有他身邊與他齊名于天下的君吾國帝君,鳳臨。
而龍倚天的另一側(cè),額間一彎新月烙印的,就是貪狼皇朝最大的叛徒,拜月!
“跪下,做孤的一條狗,饒你不死?!饼堃刑煨呷璧貙⒁桓辨i鏈,扔在他腳前。
十三歲的孩子,挺直了胸膛,沾著血污,凌亂板結(jié)的銀發(fā)下,一雙灰藍(lán)色的眼睛驕傲如蒼穹,“朕乃貪狼降世,天樞再生,命中注定是明暗兩域的至尊天子!在朕的眼中,你們龍雀皇朝所謂的龍與鳳,不過都是被毛戴角的畜生!”
鳳臨立在一旁,對于這種對罵,完全聽不入耳,也懶得說半個字。
他是一個生得極其華麗的人,天生的貴不可言,與龍倚天的濁世君王之相相比,他更有一副遺世獨立,傲然于群山之上的神仙風(fēng)骨。
而龍倚天則震怒,“小畜生,你千萬莫要落在朕的手中,否則,朕必要你活得長長久久,一輩子暗無天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br/>
他大手一揮,“生擒貪狼余孽!”
五百萬大軍,震天一聲呼號,撼地整個北高山一陣晃動。
漫天箭雨,網(wǎng)羅而下。
小小少年,咬緊牙關(guān),決定獨自一人,血戰(zhàn)到底!
“師父!徒兒今生不能再侍奉您了!”
他抱了必死之心,以一敵百萬而面不改色,卻為不能再見他一面而神傷。
他用他親傳的渡劫劍法,認(rèn)認(rèn)真真地舞劍,認(rèn)認(rèn)真真地殺人,每一招每一式都一絲不茍。
師父既然最恨他茍且偷生,那么他今日就戰(zhàn)死在這里,讓他知道,他即便年紀(jì)尚小,卻也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一百,一千,幾千,尸體成片成片的倒下。
渡劫劍法,橫掃千軍,名不虛傳。
鳳臨看得有些不耐煩,“不過是個孩子,不如給個痛快。”
他從來不喚龍倚天作“陛下”。
龍倚天斜睨了他一眼,“殺他可以,但是,孤不會動手?!?br/>
“你怕她會恨你?”
“難道你就不怕?”
鳳臨冷冷抽出長劍,“事到如今,難道你還奢望什么嗎?”
他飛身而起,如一道彩鳳,直取九方弦。
已經(jīng)精疲力竭的孩子,哪里還有能力抵擋鳳臨帝君的九天一劍!
他染了血污的銀發(fā)被鳳臨帶來的勁風(fēng)鼓動,翻飛而起,手中的劍橫于胸前,準(zhǔn)備閉目受死。
可耳邊,只是錚地一聲厲響,不但是劍,連劍氣都未傷到他半分。
他睜開眼,一把纖細(xì)到幾乎透明的長劍,正從他耳畔的發(fā)絲間穿過,穩(wěn)穩(wěn)抵住了鳳臨的劍鋒。
“這世上,只有一個人可以殺他,就是我!”沈無妄的聲音冷冷從他身后響起。
鳳臨見到他的瞬間,冷漠如冰的眼中幾乎是一陣狂喜,卻千言萬語只匯成兩個字,“回頭!”
沈無妄斬釘截鐵,“不!”
他將九方弦拉開的瞬間,與鳳臨幾乎同時出劍,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名震天下的鳳諭劍卻敵不過纖細(xì)如針的上邪刺!
“龍倚天,不一起來嗎?你怕什么!”沈無妄一聲怒喝,響徹北高山。
龍倚天面子上掛不住,應(yīng)聲而起,龍詔劍出!
那是一場沒人記得的曠世之戰(zhàn)。
因為當(dāng)時在場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寧愿忘了。
沈無妄一人,身中劇毒,一條腿重傷,卻獨對龍雀皇朝最頂尖的兩大高手,久久不落下風(fēng)。
龍倚天,動了殺心。
沈無妄根本就沒想過能活著離開。
鳳臨一聲沉喝,“最后一次,回頭!”
沈無妄向他一笑,盛極,艷極,美極,“永不!”
這一笑,鳳臨的劍便遲了一分。
而龍倚天卻是驟然暴怒!
她竟然還會對他笑!
那么孤有什么!孤除了惡名,什么都沒有!
……
那一戰(zhàn),沈無妄最終受了很重的傷。
龍倚天以皇朝至尊的身份,去偷襲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沈無妄為了救九方弦,硬生生吃了鳳臨一劍,接著又強行接了龍倚天致命一擊。
黃昏時分,夕陽如血,他在龍鳳二人呆滯也好,懊悔也罷,震驚也無所謂的目光中,周身浴血,強撐著身子,趟過滿地尸體,帶著九方弦離開。
沒人敢攔他,也沒人能攔他!
然而,玉隱在這三日間悉心為他調(diào)養(yǎng)的身體,本已略見好轉(zhuǎn),此刻卻是全線崩潰。
新傷舊疾,劇毒攻心,所有的冤孽,都在最后一刻,找上門來討債。
等他們終于尋到了一塊僻靜的山洞時,沈無妄已陷入了昏迷。
他在這個徒兒面前,第一次這樣軟弱,這樣無助,軟軟跌跌倒那一刻,身子輕地像個女子。
“師父,我該怎么救你!我已經(jīng)除了命,什么都沒有了!我到底該怎么救你!”
九方弦伏在他身上,失聲痛哭,哭到聽不出那是人在哭泣,還是狼在哀嚎。
沈無妄的身子,越來越冷,他從來沒發(fā)現(xiàn)過,他是這樣纖弱,他也該需要有人來保護(hù)才對!
他將他抱起來,想用自己的體溫溫暖他,將他緊緊貼在懷中。
可只聽得見他的呼吸越來越弱,越來越淡。
“沈無妄!你不能就這么死!你不能就這么扔下朕!”
他驟然暴怒,將他扔開,像一只破布娃娃一樣,丟在地上,“沈無妄,你與朕有過約定,你要愿賭服輸,你要一輩子陪著朕,只要朕還活著,你就永遠(yuǎn)不準(zhǔn)離開!你說話不算數(sh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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