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寧與林平之來到一間僻靜無人的小酒肆內(nèi)。
二人落座,直到唐寧將一壇酒砰的放在他面前,林平之才別別扭扭地說:“你不是不愿意理我嗎?叫我來干什么?”
唐寧冷笑一聲,坐到他對面:“你不知道我叫你來干什么?”
林平之躲開她的目光,道:“我為什么會知道?!?br/>
唐寧氣得啪一拍桌子,反了這小子了。但現(xiàn)在不是發(fā)火的時候,她壓了壓火氣,道:“明日我就要走了,有些事要囑咐你?!?br/>
林平之這才抬起頭看她,有些訝然:“你要去哪里……”說著才反應(yīng)過來,又別開眼:“我忘了。你又不是華山派的人,自然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br/>
唐寧嘆了口氣:“我說小林子,你非要和我鬧這個別扭嗎。這件事是怪我沒說清楚。算我欠你的。往后我定然會補償給你。只是今天,我有更要緊的事跟你說?!?br/>
林平之疑惑地看著她。
唐寧笑了笑,卻忽然轉(zhuǎn)了話題,和他有一搭沒一搭說起了別的,講起她這些日子的遭遇。林平之雖然不解,可因她講得驚心動魄,也不僅聽入了神。
正說到遇見了曲劉二人,唐寧忽然聽下話頭。她動了動耳朵,嘴角不易察覺地勾起一個笑。
果然來了。
岳不群武功造詣極深,尋常人怎么可能察覺到他的窺視。只是唐寧卻非一般人。她自幼便生活在在深山老林,已近二十年,直覺之敏銳可媲美山間野獸。方才一有人靠近,她便察覺到了。
她就是算準了岳不群會來一探究竟!
林平之見她停下話語,奇怪問道:“你怎么不說了?你不是正講到你和大師哥——”
唐寧大大地嘆了口氣,打斷了他的話,壓低聲音道:“這些話原本不該我說。只是我放心不下你?!?br/>
林平之一怔,道:“什么?”不明白為什么唐寧忽然將話題轉(zhuǎn)到自己身上。
唐寧將聲音壓得更低:“是關(guān)于令尊令堂的遺言。”
林平之臉色一變,登時便欲起身厲聲喝問。他再信賴唐寧,也斷不會容忍她窺探這件事。只是唐寧卻比他更快一步,迅速按住他的手,運勁牢牢將他壓在凳子上。她半起身,將嘴唇湊到林平之耳朵邊,故意將聲音壓到弱不可聞,只有斷斷續(xù)續(xù)幾個詞傳出:“令尊遺言……辟邪劍譜……我和令狐沖都……就在……”
林平之心跳陡然亂了。他只感覺到一只柔軟滑嫩的手緊緊按著他的手,唐寧寧的嘴唇距他不過分毫,吐氣如蘭,一縷清冽的香味傳入鼻翼。他腦子里亂哄哄的,連唐寧說了什么都未曾注意,只呆呆坐在凳子上,隱隱盼著她就這么一直說下去,再也別停下才好。
這一幕在隱于暗處的岳不群眼里卻十分可疑。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唐寧一臉凝重地對著林平之說了什么,林平之垂在身側(cè)的一只手隨著她的話微微顫抖??伤\足耳力也只能聽到那幾個斷續(xù)的句子。
岳不群自然是做夢都想不到唐寧其實就只說了這幾個含糊不清的詞,他見唐寧說完后便坐回原座,緊緊盯著林平之,似乎怕他太過激動。而林平之則表情古怪的看著她,一言不發(fā)。
又聽唐寧笑吟吟道:“好了,咱們不說這個了。明日我就要走了,咱們好好喝頓酒?!?br/>
岳不群心念幾轉(zhuǎn),又順著來路悄悄退走。
這邊唐寧眼神微動。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不見了。
“人走了?!?br/>
她見林平之還是呆呆的,輕笑一聲,道:“方才有人在一旁偷聽。”
林平之悚然一驚:“什么?”
唐寧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道:“岳不群?!?br/>
林平之變了臉色。
唐寧輕聲道:“小林子,你叫我一聲姐姐,我便不能放下你不管。你記得我的囑咐,當心岳不群。他不是什么好東西??峙滤埠陀鄿婧?、木高峰一樣,在覬覦著你家的辟邪劍譜?!?br/>
林平之沉默片刻,卻道:“我知道。”
唐寧緊緊盯著他,忽然笑了笑:“我忘了。你連岳靈珊都騙,還有什么我不放心的?!?br/>
林平之不吭聲,過了一會把頭轉(zhuǎn)到一邊,咬牙道:“我要報仇?!?br/>
唐寧咣當一聲把酒碗砸到桌子上,冷笑道:“你要報仇,就可以欺騙一個無辜的姑娘家?要是她真對你動了心,你是不是還打算娶她?你這是害了她的一輩子!”
她不喜歡岳靈珊,不代表她能對這種事袖手旁觀。
林平之漲紅了臉,吼道:“我有什么辦法?我家人都死光了!誰都不肯幫我!我難道不知道岳不群打的什么算盤嗎?我要是不娶他女兒,他肯幫我報仇嗎?我有什么辦法?只有你幫過我,結(jié)果你也不跟我說真話!我眼看著我爹娘在我眼前咽氣啊,你讓我怎么辦?”他邊吼邊紅了眼眶。
唐寧靜靜地看著他,神色難辨。林平之受不了她的目光,遽然起身,朝外走去。冷冷道:“我的事,不需要你管。咱們本就萍水相逢,若再見,我還叫你一聲唐姐姐,若你不愿意再見我,林平之也不稀罕?!?br/>
唐寧淡淡道:“你給我站??!”
林平之背對著她站住,卻并不轉(zhuǎn)過身。
唐寧閉了閉眼,道;“你執(zhí)意如此,我攔不住你。但你的事,我管定了?!?br/>
短短一句話,林平之卻聽得眼眶一酸,險些落淚。他握緊拳頭,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唐寧無力地趴在桌子上,喝著寡淡無味的酒,心里一會郁悶一會憤憤,一會又是擔(dān)憂,心事紛亂不堪。
正喝得沒精打采,卻見一人掀開門簾走進酒肆,見她懶洋洋的模樣,又是吃驚,又是好笑,說道:“怎么一個人喝悶酒喝成這副愁眉苦臉的模樣?!?br/>
唐寧懶洋洋抬眼,道:“你怎么來了。”
令狐沖在她對面坐下,笑道:“我正找你,碰到了林師弟,他告訴我的。他臉色難看的很,是不是你這個做姐姐的又罵他了?”
唐寧苦笑:“我哪敢罵他。說是姐姐,不過是死皮賴臉逼著他叫的,幾面之緣罷了??伤叩竭@一步,我難道忍心不管他?何況我明明知道他以后……”她搖搖頭,不再說下去。
令狐沖舉起酒碗,和她的一碰,仰頭喝干,笑道:“我可猜不透你這小腦袋里都在想些什么。我只知道明日再說明日事,今天有酒且喝他娘的。不管有什么難事,我陪你一起扛著就是了?!?br/>
唐寧被他的粗話逗得展顏一笑。只是她心中卻想道:“若日后你知道我要做的事,還能這么說,我才信你?!?br/>
她早就下定了決心要去做一件事,也自知若為了令狐沖也只能如此,可終究心里有些愧疚不安.她看著令狐沖道:“令狐沖,你可信我?不論何事,不問緣由,不管發(fā)生什么事,你可信我?”
令狐沖道:“信?!?br/>
唐寧沒料到他說的如此干脆,一愣,問道:“為什么?”
令狐沖咳嗽一聲:“不告訴你。”
唐寧哭笑不得。這家伙,又來這一套?
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認,這一套確實有用。她心里舒坦多了。誰聽到這樣的話,不會動容?
若也有這樣一個人這樣告訴你,他愿意信你,你會不會覺得,很多困難都不算困難了?
令狐沖道:“笑笑,我總覺得這幾日你心里有很多心事。是不是跟林師弟有關(guān)?你是不是想做什么?聽我的,別做傻事。師父既然收了林師弟進門,自然不會放任不管。要是你覺得不放心,等我回到派中,稟明了師父,陪你一起去做?!?br/>
等你回到派中,就出不來了。思過崖在向你招手呢,令狐少俠。有我方才那一番話,你以為岳不群不會對你起疑?
思過崖,你必須去。
因為你是令狐沖,這個江湖的神話。
唐寧微微一笑。
她向來不喜算計,只是到了這份上,她不能不算計。為了林平之,為了令狐沖,也為了她自己!
與其埋個不知道什么爆炸的定時炸彈,不如自己去引燃它。既然劇情已經(jīng)不可控制,那就讓她親手把它推回可以控制的軌道!
“令狐沖,你說,什么才算是好人?什么又是俠義?”
唐寧喝得醉眼惺忪,趴在桌子上,喃喃道。
令狐沖喝了許多酒,眼神越發(fā)明亮。他揚眉看著唐寧,說道:“殺該殺的人,救有難的人,管不平的事。是為俠也?!彼粗茖巹尤莸哪橗?,一字一句道:“若說好人,笑笑,你是我見過最心善之人。”
唐寧指指自己的鼻子,好笑道:“我?令狐沖,你說什么笑話我可不是好人。我才懶得去管別人的事,只想過逍遙日子罷了?!?br/>
令狐沖搖頭微笑,道:“那你在衡山城時,為什么會救我?余滄海武功高強,兩個你加起來也打不過他,為什么你不跑?后來余滄海走了,你怕他折回來,又把我?guī)ё?。你不放心儀琳小師妹,還特意關(guān)照非非將她妥善安置。那日曲劉兩位前輩,幾乎命喪費彬之手,你挺身而出,與他惡斗。要不是莫大先生,咱們可都要死在那了。為了救非非,你又費心費力,日日不曾睡好,幾乎耗盡了真氣。如今你為了林師弟,又這般殫精竭慮。笑笑,你是我見過最好的女子?!?br/>
他一句一句說的很慢。唐寧聽得臉紅,喃喃道:“我哪有……你說的這么好。你不知道我是為了……我是為了……”
令狐沖一只手覆住她的,認真說道:“笑笑。不管你為了什么,我都替他們謝謝你。我也很開心,有幸能陪著你做這些事。”
唐寧努力眨眨眼:“令狐沖,你別煽情,不然哭給你看。”
令狐沖哈哈一笑,連聲道,不說,不說。又專心致志喝起酒來。
唐寧頗為滿意。還是沒正經(jīng)的樣子比較適合你,令狐少俠。
二人直喝到夜深。令狐沖倒不覺如何,唐寧已經(jīng)醉的伏在桌子上。他喚道:“笑笑,笑笑。我們該回去了?!?br/>
唐寧揉揉眼,道:“我喝得多了,醒醒酒再回去。你先回去吧。要是咱們兩個一起醉醺醺回去,你又要挨訓(xùn)?!?br/>
令狐沖哪放心她一個人,唐寧卻笑道:“我又不是沒有行走過江湖,哪里還用你擔(dān)心??熳呖熳??!?br/>
令狐沖聞言也笑起來,只得先行離開。
唐寧見他離開,從桌上撐起身子,眼中一片清明,哪里還有醉意。
好戲,才剛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