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六十平米的芭蕾舞專用練功房,地面鋪設著柔軟的地毯,墻面上鑲嵌著明亮的鏡子,靠墻角的地方還布置著一架鋼琴。
易乘秋穿著芭蕾舞的舞蹈服裝和特制舞鞋,將一頭如霜的發(fā)絲包繞在一張絲綢手帕中,如同一只天鵝在湖面上優(yōu)雅地起舞。盡管她的年紀不輕,皮膚也呈老化狀態(tài),但是她的肢體和體態(tài)仍如少女般輕盈,雙手向頭頂舉起,僅用腳尖便接連旋轉出幾個圈。
《天鵝之死》是易乘秋的成名作,使她成為劇團的臺柱子,也是每次演出的必演節(jié)目。
在清幽寧靜的月光下,湖面上的白天鵝抖動翅膀,在這個美好的夜里天鵝卻很悲傷,因為它身負重傷,即將與世長辭,她渴望著能振翅飛向星空,于是它一次次地振動翅膀,艱難地立起纖足,一次次地想要飛離湖面,但卻一次次地失敗。
悅耳動聽的鋼琴聲在狹小的空間流蕩,宛如水波一樣蕩漾,也仿佛在呼喚受傷的天鵝。
葉詔滿面笑容,那些如天籟的音符不斷從他手指是淌出,他深深地凝視易乘秋,整個眼中都裝滿了那柔軟的白發(fā)女子,那是他一生的摯愛。
忽然易乘秋的腳底打了一個顫,身軀便向前倒下來,葉詔立即沖出去,但是奔跑的速度趕不到摔倒,他干脆向前撲出,重重地摔倒在地毯上,然后易乘秋摔在他的身體上。
兩個人都沒有動,葉詔趴在地面,易乘秋趴在葉詔后背。
“你真好,每次都不讓我摔著。”易乘秋將下頜擱在他的后背上摩挲。
“可我還是來不及扶住你。”葉詔滿臉歉意。
“這樣就很好了。我喜歡一直趴在你的身上,品聞你身上傳出來的氣息,像陽光一樣的味道。”說著,易乘秋真的用力地嗅著鼻子。
“我會讓你趴一輩子。”
“一輩子太短了,我要永恒?!币壮饲飮@著氣。
“那當然可以,乘秋,我們的時間還很長?!?br/>
“不,我已經老了,這個軀體也已經開始腐朽了,我的靈魂也已經安放不下,每個夜里靈魂都會出逃?!?br/>
“不要這么憂傷,相信我,我們一定可以得到永恒?!?br/>
易乘秋搖著頭,道:“我只能相信現(xiàn)在,卻不敢相信明天,你知道嗎?你的理智已經不足以控制你的心?!?br/>
“我的理智和我的心是一樣的,你擔心什么?”
“不一樣,你的理智是你的大腦支配,而你的心是被你所愛的女人支配?!?br/>
“我所愛的女人不就是你嗎?乘秋,你說得我越來越糊涂了。”
“你會明白的。”說著,易乘秋爬起了身,葉詔也很快爬起,扶著易乘秋在鋼琴后面的椅子上休息。
易乘秋隨手在鋼琴上敲擊,不成調的音符聽起來像是拉鋸,葉詔仍是滿臉笑意,用手指梳理易乘秋散開的發(fā)絲,然后又包裹在絲綢手絹中。
窗外的夜已經很深,遠遠近近的幾盞燈光仿佛是夜幕中垂下的星子。
急促的腳步聲在這時響起,練功房的門被推開,女工人阿芳拿著葉詔的手機進來?!叭~先生,你的手機響了很多次,我擔心是有什么緊急事,給你拿上來了?!?br/>
葉詔接過手機,屏幕上有幾個未接電話,全部是史大偉打來的。
“是公司的事嗎?”易乘秋看著他。
“史大偉打的,沒事,不用理他。”葉詔將手機放回長褲口袋。
“不好,你回個電話吧,不然過會他又打過來。”
葉詔想了想,道:“也好,我給他回個電話,如果不是重要事讓他處理就行?!?br/>
他走到練功房外面,按下史大偉的手機號碼撥過去,才響了一聲,手機那端就傳來史大偉驚惶的聲音?!叭~總,不好了,警察又來了,指名道姓要見你,你說怎么辦?”
“他們有說是什么原因嗎?”
“沒說,但我猜多半還是因為陳力強的事,肯定又是那個女記者搞的鬼,早知道我們應該先把她除掉,免得她對我們不利?!笔反髠鈽O敗壞。
“我馬上過來。”葉詔掛斷了手機。
推門進來,易乘秋趴在琴鍵上緊閉雙眸,葉詔輕輕呼喚她的名字,她沒有理睬,亦沒有睜開眼睛,好像是睡著了。
墻壁上掛著一件衣衫,葉詔取下來搭在易乘秋的背后,便大步走了出去。
當他出門后,易乘秋突然睜開眼睛,低聲道:“《天鵝之死》不久后即成絕舞。”
別墅樓下響起汽車發(fā)動的聲音,然后又嘎然而止。
夜空里落起瀝瀝的小雨,擋風玻璃上沾上了點點滴滴,好像是有人流下了眼淚。雨刷刷去雨珠,但又有雨珠落下來,漸漸地雨勢大起來。
葉詔感到事態(tài)嚴重,警察無事不登三寶殿,前幾日他們敗興而歸,而今夜卷土重來,莫非是得到了什么有利證據。
是什么樣的證據呢?
證人,那應該是沒有的,至于證物……
葉詔的腦中靈光一閃,他想起了放在辦公室的風鈴的手機,那陣他接到阿芳的電話,以為易乘秋心臟病發(fā)作,便將手機放在辦公桌上出去。
難道是手機落到了警察手中。
這才幾個小時,警察是如何拿到手機的?在自己走出辦公室后,這一段時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一定是有人拿走手機交給警察,這個人是人羲公司的員工。
當時進來辦公室的只有史大偉和劉經理,史大偉與自己一起出來,而劉經理是后出來,手機是他拿走了?他給了風鈴?風鈴又交給了警察?
這一推斷基本是八九不離十,全中。
葉詔沒有太多的懊惱,他從來不會看錯人,劉經理不可靠,這種看法根深蒂固。
在人羲公司的正門外,葉詔看到了一部警車,崗亭里的保安小汪見到他,撐著傘跑出來?!叭~總,史經理把警察帶到會議室,他們都在那里等你。”
下了車,葉詔踏入雨地,小汪想要幫他撐傘,但葉詔走得很快,一會又踏入雨中。
進入會議室,葉詔的發(fā)絲已經濕透,衣衫也在滴著水珠。
“葉先生,你好,我們又見面了。”小張走上前。
“張警官,請問有何貴干?”葉詔記憶力甚好,雖只是一面之緣,但卻記住了小張的姓氏。
“我們已有證據顯示陳力強已經死亡,所以想請葉先生去一趟分局協(xié)助我們進行調查。”
果然,是手機的原因。葉詔嘴角輕輕勾起,道:“我非常樂意?!?br/>
那廂史大偉大驚失色,在葉詔來之前他曾向小張數(shù)次套口風,但小張左顧而言他,不曾表露出有證據?!叭~總,我和你一起去。”
“你留在公司,如果我不能回來,幫我守著公司?!?br/>
史大偉一愣,半晌點頭道:“好,葉總,不管發(fā)生什么事,我等你回來主持大局?!?br/>
“走吧?!毙埓叽?。
葉詔再次踏入雨中,史大偉追出來想要將傘往他頭上遮去,但是一陣大風,那把傘竟被吹翻。
警車的汽笛聲響起,雨霧在耀眼的車燈光泛出奇異的紅色,仿佛是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