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身著紫衫,身束金絲長穗宮絳,齊眉戴著紫玉抹額。面容清俊,溫文爾雅。
見鯨姬睜開了眼睛,他緩緩道:“主上,您終于醒了。”
鯨姬怔怔地看著眼前之人,心中仿佛歷盡了萬世千秋。很多事情都想起來了,這間屋子是母親所建的花廳,也是她童年之時最愛來玩的地方。
“主上應(yīng)該想起我來了吧。”男子一笑,“我是煙鴻,當年仙界因天河倒漏到了魔界,鬧了千年一遇的水災(zāi),還淹了數(shù)千戶魔界人家的房屋。屬下因為水災(zāi)而成了孤兒,是恩人與主上把我救下,安置這間屋子里的。恩人臨走前,把主上的憶靈封印在了這里,并命我保管好這座屋子。”
“原來是你啊……煙鴻。”鯨姬驚訝地看著煙鴻,“你難道不是開始在泫海當鯨魚,后來被天云派選去當?shù)茏恿嗣??現(xiàn)在怎地又回了魔界?你怎么和原來長得不一樣了?”
煙鴻道:“我原本是跟隨主上來泫海的,后來因為有要事需查明,便去了天云派。仙界那群人實在太過偽善,我們妖精直來直往的性子,無法適應(yīng)那里的環(huán)境?!?br/>
“還有,我是易容的?!睙燌櫨従徯断铝四樕系囊兹荩L姬眨了眨眼睛道,“主上可想起來了?”
那是一張比方才更艷麗的臉。如果說子旬是面上一派和風霽月,端正宏雅,眼如沉沉碧波深不見底。那煙鴻就是萬千華光,媚上眉梢,美得肆意,如翩翩公子世無雙。
鯨姬見他就連易容都不舍得略去自己肆意的美貌,嘆了口氣道:“督主這么囂張,就不怕宋正清認出你來嗎?”
見煙鴻自信滿滿的樣子,鯨姬無奈一笑,復又問道:“之前在泫海這么多年,為何你從未向我提及過這些事?”
煙鴻面露愧疚,道:“屬下原先在泫海暗中守護主上,并未打算現(xiàn)明身份。再者,那時候主上年紀太小,恐無法承受起這些負擔?!?br/>
“不過,”煙鴻嗓音低沉,眼眸清亮,誠懇道,“我在魔界有這樣的成就,全靠恩人與主上留給我的信念。現(xiàn)在,屬下把這一切都歸還于主上,還望您早日回家,接手魔界!”
“多謝督主替料理魔界這么多年?!憋@然,鯨姬對命運突如其來的轉(zhuǎn)變顯沒能這么快接納和適應(yīng),“我還需要一些時間考慮,畢竟泫海和仙界都需要我去交待。”
煙鴻嘴角輕揚,“主上,這些事讓屬下們來做就好了?!?br/>
鯨姬想起子旬,眼中似有風露流轉(zhuǎn),點點哀嘆。
從前她是妖,他是仙,她到底還能修成仙去趕上他。如今她成了魔尊的后人,兩人愈發(fā)地隔山隔海了。她到底要怎樣面對他?
她搖了搖頭道:“不必了,我自會一一處理好。這件事,麻煩你先替我保密,我暫時還不想讓其他人知曉?!?br/>
煙鴻一聽便明白主上的顧慮和用意,故而他并不多問,只是神情柔和地看著鯨姬道:“屬下悉聽尊便?!?br/>
鯨姬心中躊躇著,究竟方才發(fā)生的事情,等下究竟該怎么和小妹還有項鐵說?
小妹和項鐵已經(jīng)加入了天云派,他們自然會替她保密。但宋正清不一樣,他代表了天云派的立場,有些事情若是讓他知道了,恐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她決定還是暫時保密自己的身份,但這秘密讓她現(xiàn)在心神不寧,急需一個能聽她傾訴的人。
沉默之間,外頭突然有了些動靜,平靜的氣氛被驟然打破。鯨姬聞言,心想應(yīng)該是外面的人等得著急了,便道,“好了,一起出去吧?!?br/>
打開門,小妹和項鐵正焦急地站在門外,不安地朝里頭張望著,生怕鯨姬姐姐遇到什么不測。
“姐姐,你沒事吧?怎么去了這么久?”
“以后再和你們細說。”鯨姬寬慰地對兩人笑瞇瞇道,“既然捉到了妖,咱們就回村長那里吧!”
煙鴻讓三只靈獸暫時“裝死”后,交給了鯨姬一行人。宋正清將這三只交由村長查看并確認,請求要將它們帶回天云派研究。村長和村民們見鬧妖怪一事終于得到了解決,連高興都來不及,自然是連連答應(yīng)他們。
回去的路上,宋正清將袋子里的靈獸放出,歸還給了煙鴻,沉聲道:“還望督主回到魔界以后,莫要讓妖怪們再傷及無辜了。”
煙鴻見到昔日的師弟,往事不免勾上了心頭,他輕輕一笑,拱手道:“多謝宋少俠提醒,我回去后自會好生整頓魔界。告辭了!”
宋正清望著煙鴻駕云而去的背影,總覺得有些熟悉,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為期三天的捉妖一行圓滿完成,卻也到了離別的時候。小妹舍不得這么快就讓鯨姬姐姐回去,哭唧唧地著求她在天云派多住幾天。鯨姬拗不過她,便答應(yīng)了。
小妹和項鐵高興極了,有姐姐在這里陪著他們,讓他們更有底氣了!況且,姐姐還是女神一般的人物,走到哪兒都有面子。
四人用過簡單晚餐后,便向天云派的神宮內(nèi)行去。云霧之下的央央宮城,瓊樓玉宇,連綿不盡,一派壯闊之景。
走到神宮門口時,侍衛(wèi)見到了鯨姬,恭敬道:“姑娘,天庭有人在此等您多時了,還請姑娘過去一趟?!?br/>
鯨姬聞言,心中一跳,莫不成是仙界發(fā)現(xiàn)她的身份了?她轉(zhuǎn)身對身后三人道:“你們先去忙吧,我去去就來?!?br/>
不一會兒,天庭的仙童便從殿中迎了出來,誠惶誠恐道:“鸞鏡神女,您可總算來了。咱們殿下思念你思念得緊,神女快些進去吧!”
一聽是子旬來了,鯨姬臉上一紅:“知道了。”
那位仙童悄悄打量著鯨姬,心道好一個傾國美人!先前從未見殿下將任何仙姑帶回來過,如今竟破天荒親自去尋人家,莫不是好事將近了?
想到那頭,仙童欣慰地一喜。恭恭敬敬地將鯨姬迎送至殿內(nèi)。
“神女先在這兒坐一會兒,殿下即刻就到。”
鯨姬笑著點了點頭,端坐在殿內(nèi),靜靜等著子旬到來。心里撲通撲通跳得厲害,也不知道他來找自己有何事?
來人緩步而至,坐于幕后,輕輕地咳了一聲。月光透過屏風,映出他高大的身影。從容尊貴,氣質(zhì)冷凝,卻看不清他的容貌。
眼前的人,就是天庭最尊貴的皇子。
“殿下?”鯨姬輕輕地探問道,她淑靜地低垂著頭,纖長又濃密的睫毛在白瓷一般的肌膚上投下倒影。
“姑娘此趟出行,可還順利?”子旬問道。
鯨姬抬起頭來,應(yīng)聲回答:“回公子,一切都順利?!?br/>
天已入夜,侍女們來回有致,悄然掌起了宮燈。燭火跳動,襯得屋內(nèi)的紫檀木家具愈發(fā)華麗。大紅的帷帳被燭火映得色彩華麗而濃郁,屋內(nèi)散發(fā)著曖昧的氣息。
子旬看著那頭裊裊的影子,身量細長,曲線柔媚,不由得心動了動,柔聲道:“外面冷,不如姑娘進來說話罷?!?br/>
隱約之中,在一旁搖扇的宮人悄然無聲地退下。隔著屏風,疊影重重,叫她看不清那頭的情形。
鯨姬略微疑惑了一下,仙界的規(guī)矩多,她也是逐漸才學到的。比如這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就不太好。但想到既然有宮人在側(cè),她又對他思念得緊——那就過去吧。鯨姬緩緩起身,略行幾步,光滑的黑漆地磚上映出她搖擺的裙邊。
“殿下?”她站在屏風一旁,見那頭許久沒有傳出半點動靜,不禁喚了一聲。
屋內(nèi)方才點燃的熏香,曖昧又濃郁,讓她感覺有些緊張。終于,一個頎長的身影緩緩地走到她面前。
對方腳步沉穩(wěn),踏著一雙靛藍漳絨皂靴,朝服挺拔,衣袍間散發(fā)著熟悉的好聞氣息。她低頭見到他的袍角,刺繡精巧的星辰襯著靛藍底子的金絲龍紋,尊貴至極。
龍,向來是天庭皇族的圖騰,今日他難得穿起了朝服,愈發(fā)顯得龍章鳳姿。
兩人靜靜向往相望,眼中藏著萬千情愫。這不是別人,正是她日思夜想的人。
他比她高出許多,鯨姬抬起頭來看他,眼神坦蕩又澄澈,“子旬這幾日過得可好?”
對面的人影沉默半晌,搖了搖頭道,“不好?!?br/>
“為什么?子旬遇到什么不順心的事了么?”鯨姬關(guān)切道。
子旬聽到她有些嬌柔又擔心的聲音,心神恍了恍。輕笑間,聲線沉沉:“是啊?!?br/>
“那,子旬不妨和我說說,我也好……也好替你想想辦法?!宾L姬被他注視得害羞,垂下眼,雙手捏了捏裙擺,雪緞與細紗與她修長又秀氣的指節(jié)廝磨著。
他將她細微的小動作看在眼里,眼神愈發(fā)幽深,“真的么?”
鯨姬點了點頭,心想子旬今日怎么格外不一樣?他的語態(tài)這般溫柔曖昧,引得她也愈發(fā)聲音綿軟了。
子旬忽然覺得她就是林中的小白兔,而自己是那只蟄伏在樹叢中、等著叼她回狼窩的野獸。想到這里,他心里又生出些許罪惡來。
“姑娘坐到這邊來。”子旬嘴角一勾,拍了拍身旁的軟榻說道。
“這怎么好?萬、萬一……叫別人看見了怎么辦?”鯨姬猶豫起來。
“有我在,他們敢說什么?”都說帝王心難測,皇子也不例外,耍起無賴來也毫不拖泥帶水。她赤手空拳,招架不住他一步步靠近的魅惑氣息。
小白兔無奈,乖巧地走了過來,嬌嬌軟軟地在他身邊坐下。她身上的茉莉香隱隱傳來,惹得他愈發(fā)心頭熾熱。
子旬沉默半晌,平靜了語調(diào)后,道:“這些天,姑娘有沒有想我?”
鯨姬呼吸一窒,抬起頭看他,支支吾吾道:“什么想不想的……”
子旬眼睛微瞇,“我可是很想念你呢。”
她心中一動,正想脫口而出道“我也想你啊!”,卻又忽然想到自己的身份——她屬于魔界,在仙界又是不尷不尬的存在,注定要與天庭的立場對立的。
母親希望她此生自由自在,可有這層身份在這兒,叫她如何能自在呢!
想到這兒,她默默在心里哀嘆:仇敵之間的愛情,竟是這樣的難,這樣的難。她對他上了心思,卻仍要面對這樣殘酷的現(xiàn)實。
“公子又在拿我取笑了?!宾L姬朝身邊的子旬優(yōu)雅一笑,“我是妖,你是仙,如何能兩情相悅?”
子旬呼吸一窒,仿佛被澆了一身的冷水。他方才燃起的少年心氣,統(tǒng)統(tǒng)都被澆滅了。子旬眼神微微暗淡下來,不可置信地問鯨姬:“姑娘說什么?”
“我說……我是妖,殿下是仙,我們不可能在一起的?!宾L姬顫抖著聲音道。
子旬微瞇了雙眼,定定地凝視著她:“姑娘真的是這么認為的?”
“嗯?!?br/>
別再拖泥帶水了吧,身為一只妖,總要拿出妖的決心和魄力來。
鯨姬難過歸難過,但眼下最好的出路,只能是把這份感情扼殺在搖籃里。
她正要起身辭別,卻被人攔腰抱起。重重地沉溺進一方柔軟充盈的被褥里,嬌柔的驚呼被浸沒在一片柔軟之中。
子旬嘴角一勾,靜靜地俯視她,前幾日的焦灼牽掛,連著方才的震怒,終于在此刻翻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