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天。
萬象殿內燈火如晝。
昊天帝君閉關已有千年,仙界諸事皆由天后處理,此刻已至深夜,天后仍然端坐于桌案前,翻閱著兩殿六府呈上來的奏報。
“母后——”
萬象殿外傳來伏曜帶著幾分怒氣的聲音。
天后合上奏文,她已料到接下來會發(fā)生的事。
今日應該是沒有時間再看這些奏報了。
“母后,赤水濯纓可是人族質子,她初來乍到,還沒摸清底細,就這么讓她進出萬象殿,豈非引狼入室?”
濯纓安安靜靜跟在伏曜身后,假裝沒聽到伏曜對他光明正大的猜忌。
天后也似乎裝作沒看到這個兒子。
她朝濯纓淺笑道:
“上清天宮有天規(guī),上階仙人不可替下階仙人修建宮闕,所以并沒有給你單獨修一處別院,只是在萬象殿的偏殿騰出了一間,比不得滄浪殿寬敞?!?br/>
濯纓屈膝見禮:“已經足夠了,謝天后娘娘厚愛。”
“按照天規(guī),我也不能將自己點化的仙娥送給你驅使,日常起居只能靠你自己照顧自己,在你身體痊愈,學會點化草木之前,恐怕得辛苦一些了?!?br/>
“天后娘娘愿意以義女之名,接我入上清天,已經是對我最大的照顧,怎么還會辛苦?!?br/>
“……”
這兩個人一來一往,仿佛這里沒他這個人一樣。
伏曜瞇了瞇眼,明白母親這是決心已定,不準備再和任何人商量的意思。
這個赤水濯纓到底給他母親吃了什么迷魂藥?
人間界與仙界的大戰(zhàn)剛剛平息,人皇狡詐,多半不是真心求和,而是以退為進,等待時機再卷土重來。
這個赤水濯纓又出了名的詭計多端,不是什么良善之輩。
這時候突然就成了天后義女,怎么想都有蹊蹺。
交代了一會兒,天后終于看向了被自己忽視良久的兒子。
“……還有,你這個做哥哥的,在學宮內要多多關照妹妹,你妹妹身體弱,可別讓旁人欺負了她,明白嗎?”
伏曜定定看著濯纓,半晌,不辨喜怒道:
“好,我肯定不讓別人欺負她?!?br/>
因為整個學宮最有可能欺負她的人,就是他自己了。
濯纓從他的眼中讀出了這樣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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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不怪伏曜覺得她有問題。
當濯纓一大早被叫去和天后一起用朝食時,看著桌上琳瑯滿目的菜肴,她也很想問天后,自己是不是真的在無意識的情況下給對方灌了迷魂藥。
天后淺笑著沖濯纓招了招手:
“這是天醫(yī)府的天廚按照大雍帝都的口味做的朝食,看看你喜不喜歡。”
算起來,濯纓的確是從來到上清天宮之后就沒吃過一頓飽飯。
在滄浪殿的時候,她吃的是芥子袋中存的一點干餅肉干。
到學宮之后,她就進了上清琉璃境,這三日全靠炎君妙手回春給她吊著一條命。
此刻看到這一大桌種類繁多的朝食,濯纓說不餓是不可能的。
她抬頭,有些不解地看向天后。
神仙也要吃飯嗎?
“……神仙雖不會饑餓,但這些食物不僅僅是果腹只用,桌上這些,都是天醫(yī)府精心培育的靈米靈植,食之可滋補身體,利于修行?!?br/>
天后仿佛看穿了濯纓心中所想,如此解釋。
說完她的目光又在濯纓身上掃視一周。
“太瘦了,要多吃一些,修煉是一件耗費心力體力的事,你還沒到只需吐納清氣的地步,飯得多吃,否則沒力氣修行?!?br/>
如果只說她瘦,濯纓不太會放在心上,但是天后一說為了修煉,濯纓立刻記住了這話。
然后天后便發(fā)現(xiàn),原本準備放下筷子的少女又再添了一碗粥。
她看上去已經吃不下了。
但出于某種目的,她雖然放慢了進食速度,但筷子并沒有停下,有點艱難,但很堅定地咀嚼著,仿佛把吃飯也當成了一場修煉。
天后原本只是覺得她認真得可愛,但細細一想,眸中笑意又化作幾分感慨。
她確有修煉仙法的決心。
為此,好像可以付出一切努力。
這樣的決心,尋常人是不會有的,比如一旁的伏曜,他雖也自幼勤勉,卻不會如濯纓這般認真到嚴苛的地步。
就好像她認為自己每一步都走在懸絲上。
為了不摔下去,每走一步,都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的小心。
這是只有覺得自己無路可退之人,才會有的態(tài)度。
天后在心底輕嘆一聲。
“今日炎君會去學宮授課,順便替你再重新診治一番?!?br/>
聽了這話,濯纓立刻抬眸,烏黑瞳孔似乎都亮了幾分。
天后又轉頭對伏曜道:
“吃完飯之后,阿曜,記得送你妹妹去學宮。”
伏曜:“……”
他覺得他母親不是讓他給赤水濯纓當哥的,是給她當牛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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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中的,天后認濯纓為義女這件事,讓濯纓和伏曜本就糟糕的關系雪上加霜。
到了學宮,這位金光閃閃的太子便自行下車,與他交好的學子們一同入內,完全沒有要管身后的濯纓的意思。
濯纓很理解。
本就是被硬塞了一個看不順眼的妹妹要照顧,這個妹妹還搞不清楚立場,隨時有可能反咬他們家一口。
這誰能不心煩?
只是天后對濯纓實在是沒話說,至少比皇后待她好了千百倍。
既然她連昭粹都可以包容,一個對她有少許敵意的天宮太子又有什么不能的呢?
濯纓神色如常地踏入學宮。
學宮里的學子們顯然消息靈通,她進來時便聽見有人在向伏曜打聽濯纓怎么成了他妹妹這件事。
伏曜沒搭理對方,環(huán)顧四周問:
“清源神君呢?今日第一堂是他的課,怎么還沒來?”
昨天在觀玄天的發(fā)現(xiàn),他得上報給督察仙界眾仙的清源神君。
“清源神君今日好像有公務,請了假,換督察府其他神君來上?!?br/>
這時候突然有公務?
伏曜總覺得,應該和須彌仙境這件事有關。
他想得沒錯,第一堂課結束時,督察府的神君就在伏曜的追問下說漏了嘴。
“——執(zhí)掌大雍北方四季的神女瀆職,沒有及時改換時節(jié),導致?lián)u光城凍死一千八百九十七個人?”
這個消息在學宮內頓時炸開了鍋。
須彌仙境的仙人們不掌握調兵遣將督察群仙這類的實職,但行云布雨、改換星辰、四季更迭這類與天地自然有關的權利,卻牢牢掌握在他們的手中。
因為他們自詡高貴,認為上清天宮的兩殿六府,都是在為凡人服務的仙人。
真正高貴的神仙,便應該呼風喚雨,而不是傾聽那些卑賤凡人的祈愿。
不過這位神女卻并沒有瞧不起凡人。
她甚至有點太瞧得起凡人了。
所以,她才會不顧仙凡之別,與凡人墜入愛河,連自己身為神女的職責都不顧。
為了去救她病重的心上人,她錯失了天宮的命令,不僅沒能及時給搖光城布施糧食,還讓搖光城連下三日暴雪,凍死上千無辜百姓。
憤怒的百姓將矛頭從神女指向了上清天宮。
百姓們只知道上清天宮剛剛與人皇大戰(zhàn),降下百日大雪,如今明明已經議和,說好的春天和糧食都沒來,最終才凍死了這么多人。
至于須彌仙境的神女?
不知道,不清楚,上清天宮才是仙界之首,人間有難,自該責問上清天宮。
“……你們上清天宮經常被這樣冤枉嗎?”
內室里,又被扎成刺猬的濯纓聽著外面的喧鬧聲這樣問。
炎君正指導女弟子為她刺針,慢悠悠答:
“不算冤枉,上清天宮居仙界之首,庇護人間百姓是職責所在,如今死了這么多的無辜百姓,不管是誰造成的,上清天宮未能及時察覺,便是錯了?!?br/>
濯纓緩慢地眨了眨眼。
原來伏曜那樣的熱血蠢蛋不是個例。
人間界那些對上清天宮不利的話本也都有跡可循了。
從她頭頂注入的清氣速度快了幾分,濯纓覺得自己頭有點疼。
“別胡思亂想,專心些。”
炎君緩聲道:
“今日開始,我先為你引針注氣,麻痹你體內的吞心蠱,但吞心蠱一休眠,你體內的霜毒便會發(fā)作,你此時經脈太弱,我不能立刻給你解霜毒,你必須靠自己的意志力扛過這幾日,待你的經脈愈合到五分,我再下一劑猛藥替你解毒?!?br/>
“這么簡單?”
濯纓聽完他的話,有些意外。
如果這樣就可以治好她,那之前炎君又為什么不救?
炎君瞧了她一眼。
本想說霜毒發(fā)作也不是那么容易扛的,他見過許多神仙,都扛不住霜毒發(fā)作帶來的入骨刺寒。
但又想到眼前這個十八歲的人族公主,從打娘胎里生出來就與這種毒打交道。
對她來說,要扛過去確實不難。
“嗯,就這么簡單?!?br/>
炎君沒說的是,像濯纓這樣的病例,他行醫(yī)一生遇見過三例。
全都沒能救活。
不是在解蠱的過程中被毒死,就是在解毒的過程中經脈全毀爆體而亡。
即便能解蠱能解毒,人都死了,解與不解有何區(qū)別?
所以,如果不是因為天后將濯纓在琉璃境內的事告訴他,他不會同意給她治病。
三日琉璃境。
這絕非常人的意志力所能及。
而且,就算意志力夠強也不一定能做到,赤水濯纓能扛下來,必定有她的獨特之處。
只是這個獨特之處,天后笑了笑,并沒有透露給他。
做完今日的治療之后,濯纓果然感覺到渾身發(fā)寒,立刻將炎君提前備好的那件鑲毛邊的厚大衣穿上。
炎君得去準備下一堂課了。
濯纓初入學宮,跟不上課程,仙師們會抽空輪流給她開小灶。
在等課期間,濯纓準備在學宮里找塊空地,練一練昨日封離神君給她的那本太極掌法。
“——赤水濯纓。”
經過講舍時,濯纓被正與同伴商量對策的伏曜叫住。
霜毒逐漸開始發(fā)作,濯纓攏了攏身上的厚大衣,抬眸淡淡看了過去。
“太子殿下有事嗎?”
伏曜站在窗邊,周圍圍著的學子們都打量著濯纓。
濯纓能感覺到,比起上一次,他們眼神里的敵意減輕了許多,更多的只是單純的好奇。
畢竟她的那些事跡,和她本人實在有著極大的反差。
“如今上清天宮被人潑了污水,天王殿那邊正派人追捕須彌神女,我們扶桑學宮也不能坐以待斃,你就不想幫忙一起出出主意?你不是最擅長給人出主意了嗎?”
伏曜話里帶著幾分不太高明的譏諷。
他看不慣赤水濯纓這么事不關己的樣子。
搖光城出事她不關心。
上清天宮被人污蔑她也不關心。
這世上到底有什么東西是她關心的?
哦,最關心的應該就是她在荒海的那位師兄了吧,否則也不會為了幫她師兄,不惜得罪謝策玄這么個睚眥必報的人。
少女靜若秋水的眸光望了過來。
扶桑學宮萬年如春,她此刻看上去卻被凍得連鼻尖都有些紅,一副虛弱蒼白的模樣。
不少人見了都忍不住心生憐意。
“好啊,”濯纓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將透風的袖口捏緊,“我給你出主意,你陪我練掌法如何?”
伏曜冷笑:“可以,但別告訴我是直接給搖光城的百姓撒糧食,或者讓死去的百姓復生,仙人不能隨意插手人間事,哪怕是做好事?!?br/>
上清天宮不是第一次被潑這種污水了。
現(xiàn)在搖光城的風雪已經停歇,這百日風雪期間,本該結出的稻谷也一夜之間從田地里生長了出來,且是豐年的數(shù)量。
然而搖光城百姓對上清天宮的怨言依然沒有平息,還有越鬧越大的陣仗。
伏曜覺得,這其中少不了須彌仙境的推波助瀾。
如此嚴峻的情形,她能有什么辦法挽回上清天宮在人間的信徒?
濯纓低低咳了兩聲。
再開口時,她的嗓音有些啞,但并不耽誤她吐字如珠。
“你們天宮有死囚吧?沒有的話就去借幾個,再跟歸墟商議以下,也借幾只妖鬼,讓他們在搖光城大肆作亂,然后再讓妖鬼把死囚吃了,這時候上清天宮派仙人下凡,當著全城百姓的面除魔衛(wèi)道——你還怕那些百姓不對上清天宮感恩戴德?”
“這個,就是我最擅長出的主意?!?br/>
這些靠功德飛升成仙的仙人們,哪里見識過這等毒計。
濯纓說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在眾人仿佛在看某種惡鬼的眼神中,伏曜終于從震撼中回過神來,緩緩張了張嘴:
“……就算是死囚,那也是一條生命,你……你就沒有一絲憐憫之心嗎?”
濯纓溫然一笑:
“抱歉,我的人性只夠憐憫我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