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妹靜萱一直是他兄弟姐妹中最喜歡的一個。
那一年幺妹出嫁,他的反對聲音最響。
其實(shí)魏以廉這個少年才俊算是要模樣有模樣，要前途有前途,家里也還是不錯的。但越奚鶴長著一雙最會看人的眼睛，每次和魏以廉對視,他都覺得這個男人心底云深霧罩,看不清楚，興許并不是良配。
但那時候的幺妹就像是著了魔一樣，非卿不嫁。
越家是這樣一個家庭,它對你并不強(qiáng)求，婚姻議定的時候就給你畫出一個范圍來,門當(dāng)戶對總是將就的。在這個范圍之內(nèi)，無論你選擇了哪一家的公子和小姐,越家都不干涉，但未來過的幸福與否卻要你自己承擔(dān)。
越家女孩兒太少，對幺妹總是關(guān)注的更多些，也更寬容。
越靜萱終于心滿意足地出嫁的時候，他送她上轎，說了一句很不吉利的話，“小妹，若是過的不好，便回越家來，二哥護(hù)著你。若是讓你出事了，越家還不如垮了算了?！?br/>
因?yàn)檫@話，他被越老爺和越老夫人逮過去狠狠修理了一頓。
但誰也沒想到，他當(dāng)時一句由心而發(fā)的關(guān)心之語，最終成了真。
越靜萱過門之后的一二年，過的還不錯。她又是個勤謹(jǐn)?shù)暮门?，知道少女和嫁為人婦后的區(qū)別，上對越老夫人，下對二弟三妹，都是真心真意的好，讓人挑不出毛病來。
第三年，盼了好久的越靜萱終于得孕，生下了魏北悠。
女兒一降世，就好像莫名打破了某種平衡，魏以廉突然冷淡下來，然后，在魏老夫人的授意下，劉紫環(huán)進(jìn)了門。劉紫環(huán)當(dāng)年就生下了孩子，雖然是女孩，但懂得伏低做小討好男人的女人總是格外招男人疼些。
靜萱不會多跟他說府里的事情，但他對這些高門大戶里的事兒見得多了，自然想也想得到。實(shí)際上，從劉紫環(huán)抬進(jìn)了魏家的大門，他的幺妹，曾經(jīng)總是靈動笑著叫他二哥的那個小姑娘，已經(jīng)極少踏進(jìn)越家的大門了。
偶爾回來，她還會避開他。興許是覺得難堪，無法面對，然而這樣的做法卻總是叫越奚鶴生氣又心疼。捧在手心里的妹妹，如今得了這樣的待遇，他如何不氣急？不難受？要不是越奚成攔著，他早掀了那老小子的腦殼了。
但終究還是沒有，靜萱仍舊沒有放棄魏以廉，你懂了他興許她會恨你。越老夫人這么告訴他，他只能苦笑，然后狠狠對著墻面重捶撒氣。
越家當(dāng)了一輩子世人眼中的光輝世家，然而付出的代價卻又不足外道。如果不是品級總是低下，越家怎可能總是難與別人爭鋒？就是對上魏以廉，越家也不知不覺就矮上了一頭。這一點(diǎn)，大約也是魏以廉肆意張狂的原因了。
不過，當(dāng)他意識到興許魏以廉從一開始就是抱著目的接近靜萱的時候，越靜萱早已不在人世了。
天宇十八年，越靜萱已經(jīng)嫁入魏府八年，小寶兒也五歲了。他終于又一次見到了自己最寶貝的幺妹。
這時候的越靜萱精神已經(jīng)極其脆弱了，這個人都清癯了不少，眼中光芒黯淡，再不是當(dāng)年那個名滿京城的第一才女了。
他心疼的無以復(fù)加，然而小寶兒的頑劣也讓他吃了一驚。那時候小寶兒快六歲了，眸子里總是藏著某種難言的兇狠，似乎見誰都打心眼兒里怨恨，厭惡。他被嚇了一跳，試著去哄她，她卻再不像奶娃娃時候那樣依戀他，而是瞪了他一眼，就跑走了。
他略一遲疑，就聽見小墩子放聲大哭。
他趕到的時候，看見小墩子抱著眼睛蹲著，血從他指縫間汩汩地流出來，情狀有些可怕。他趕緊去抱起小墩子，小墩子卻向他哭訴。他下意識地去看縮在墻角的小女孩，她眸光冷冷地看著他們，就像是看著陌生人一樣，見他看過去，她也不退縮。
但他還是發(fā)覺她的小身體在微微顫栗，牙齒咬的咯咯響，整個人仿佛小刺猬一樣，豎起了所有的刺，只要有人靠近，就狠狠地扎對方一下。
毫不留情。
他只是那樣的一頓，就抱著小墩子走了出去。小墩子出血嚴(yán)重，不知道眼球會不會受影響。大夫和家人把小墩子圍了一圈，他卻安靜的走了出來。
他的幺妹，曾經(jīng)言笑晏晏舉止間透著溫雅如水氣質(zhì)的幺妹。他最引以為豪的幺妹。
她沖墻角的小身子哭喊著，叫罵著。整個人都癲狂了，仿佛扯斷了所有的神經(jīng)，失去了一切的控制。
孩子挺著小身板，眼睛毫不閃爍。
她的幺妹終于崩潰，抱著小寶兒痛哭失聲，“你怎么就是不聽話？”
他眼中眼淚橫流。
那之后，越靜萱回越府的次數(shù)更是屈指可數(shù)。
越老夫人面上看不出來，私下里總是長嘆接著短嘆。她的小靜萱又瘦了，又病了，又臥床不起了。
他那時候，就該明白，這就是個征兆。
天宇二十六年，也就是他三十九歲，越靜萱整整三十歲這一年。
京城爆發(fā)了大規(guī)模的流民亂，這樣的攻擊幾乎是猝不及防的。他們站在?；逝衫?，就相當(dāng)于站在了陽光下，必須承受陰影里可能醞釀著的一切殺機(jī)。
越家第一次被擺在了臺面上。
天宇二十七年的一個秋日雨夜，他坐在桌邊看書，忽然油燈爆了一個燈花，滅了。門突然被強(qiáng)風(fēng)吹開來，撞在墻壁上，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秋雨猛烈地打進(jìn)來，瞬間澆濕了地面。
他心頭忽然泛起強(qiáng)烈的不安。
從書房出來，他繞到東院去見老爺子，想說說心里的感覺。
進(jìn)門的時候去見老爺子拍著他娘的背，一聲聲安撫著。而越老夫人，整個人都萎頓了，縮成了一團(tuán)，眼睛瞪大，面容扭曲。
他趕緊跑過去查看，就看見越老夫人眼眶里突然流出眼淚來，嘴巴里反復(fù)地吐著這幾個字，“靜萱，萱兒……我的萱兒啊……萱兒你要去哪兒……”
他身子一軟，像被丟進(jìn)了冰水里，渾身涼，涼到心底。
越靜萱，他的寶貝妹妹，歿了。
即使他再如何妄圖彌補(bǔ)，都晚了。
媳婦說，人死如燈滅。
他就笑，那一晚，燈果然滅了。笑著笑著就哭得不能自已。
天宇二十九年，小寶兒嫁了，嫁人的時候他站在魏家大門外遠(yuǎn)遠(yuǎn)的看。
當(dāng)年他的靜萱也是這樣，被他背出大門，坐上了大紅的喜轎，鑼鼓隊(duì)敲啊打啊，熱熱鬧鬧地，一去就不回頭。
他以為這樣也便好了。
誰知第二日小寶兒的死訊便傳來了。
他到越靜萱墳前去祭拜，給自己的幺妹跪下狠狠跪了三個頭?！靶∶?，你走了，一定最擔(dān)心寶兒，二哥無能，沒有守住她，現(xiàn)在她就睡在她身邊了。待她好好的，別讓寶兒再受傷了。寶兒，你也要乖乖地聽你娘的話，不要再惹她生氣，惹她傷心?！?br/>
天宇三十四年（天陽六年），西疆大亂，新皇派鎮(zhèn)東軍前去鎮(zhèn)壓西鏡和阿石密，從東疆回來的只有云鎮(zhèn)。
鎮(zhèn)東軍到達(dá)邊疆受梁州、敦煌一年，西鏡、阿石密就像是有源源不斷的后援一般，始終沒被打退。
彼時的越家早已搖搖欲墜了。
因?yàn)橄鹊埏嬘玫臏幚锊槌隽硕舅?，他——官職低微，卻侍奉先帝左右的越家二郎，終于死于己方之手，被急于求成的太子當(dāng)成替罪羔羊逼上了斷頭臺。
太子太著急了，忽略了一直為先帝倚為支柱的越家在這場局勢里是何等的重要。
太子推出了越家，剛好合了太后和長曜的心意，于是越家的罪孽便越發(fā)深重，最后還衍生出功高蓋主，自視甚高，為西疆伏于朝內(nèi)的內(nèi)奸之流。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最悲哀地莫過于效忠皇帝數(shù)代，最終仍不免被皇帝搗了根基?；实圪n予榮耀就是這樣，他愿意給你，你便只能收著，他不愿意給你，你就再留也留不住。
幸而越家的根系早已深深地遍布底下，牽牽扯扯，總有人站出來替他求情。
他也樂得看燕朝是如何覆滅在皇帝的手里。自己的大意拉了家人共同陪葬，讓皇室同樣灑滿血腥，他才能死而瞑目。
越家是皇帝最鋒利的一把劍。
哪個皇帝沒有看透這一點(diǎn)，便要完了。
天宇三十五年，哦，也就是天陽九年，被關(guān)在牢里他還翻著老黃歷。僅只三年。
他望著天牢里高高的小窗戶，想著之前的無數(shù)個日子。
突然一聲炮響，喧鬧的田地突然寂靜下來，然后又恢復(fù)喧囂。
“新皇大赦天下啦！新皇大赦天下啦！”
越奚鶴默默地笑了。越老爺子的等，終于發(fā)揮了作用。
興許越家走的這一招險棋，這一招因?yàn)樵届o萱的死而亮出來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計(jì)策，能成。那之后越家的祖輩便再也不用被皇室束縛，作為永遠(yuǎn)的奴仆，抱著秘密守在黑暗里。
登基的是長曜。
滿牢的罪犯都赦免了。唯有他越家的一眾還沒有。
越奚鶴等待著。
來的竟然是陸青嵐。害死寶兒的那個男人。
他曾經(jīng)見過他，仙風(fēng)道骨，但總是透著那么一分陰郁。
如今卻羸弱地仿佛當(dāng)年的天才少年長幸?？人圆煌！?br/>
“你們走吧?！鼻鄭箵]手，獄卒們打開了牢門。
他想過無數(shù)種可能，就是沒想過救他們出去的會是陸青嵐。
“你是不是害了寶兒？”他目眥盡裂，恨意徹骨。
陸青嵐回過頭來，看著他，“不管你信也不信，我沒有害她。但……我還是負(fù)了她?！?br/>
越奚鶴沉默，不知該不該相信這個人——長曜的軍師，把天下玩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的人。
“呵，”陸青嵐忽然微笑，“我這就去陪她了，以后給我的墳頭上也立個碑?！?br/>
越奚鶴驚詫。
越家終于走出了困住他們許多年的京城。
隔年三月，草長鶯飛。三個相連的墳頭上，冒出了一圈白色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