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二樓。
清晨熹微的日光從半支開的格窗照進來,窗臺上停了兩只雀鳥,腦袋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叫著。
被這聲音吵醒,姜嶼眼皮動了動,隨后緩緩睜開眼。
她望著帳頂發(fā)了會呆,意識到自己已經離開極樂世界后,蹭的一下坐起身,檢查了一遍身體沒有異常,這才長舒一口氣。
生魂離體太久會對身體造成不可逆的損傷,但好在修士講究化氣煉體,身體素質普遍比常人要好些。
姜嶼從床上下來,打量了一下這間客房,稍微一想便知應該是寧秋和池疏將不省人事的她和謝知予帶了回來。
她兩步走到桌邊,正準備給自己倒杯水喝,門外忽然響起一陣爭吵聲。
“不是說了讓你離遠點,你又在這兒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她。”
“她可不想見你,趕緊走,別在這里礙事。”
聲音聽起來十分耳熟,姜嶼遲疑一會,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果然是寧秋和宋無絮。
見她出來,二人皆是一愣,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寧秋。
“你總算醒了!”寧秋飛快湊到她跟前,神色關切,將她從頭到腳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有哪里不舒服嗎?”
不待姜嶼回答,她又先不自在地咳了一聲,解釋道:
“那個,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和我說,我雖然沒有靈力,但是略懂一些醫(yī)術,可以幫你看看?!?br/>
在姜嶼和謝知予昏迷的這幾日里,寧秋也一直處于自責內疚中。
明明是掌門的女兒,卻在除祟時連自己的隊友都保護不好。
如果她有靈力,能像爹爹一樣厲害的話......
寧秋低頭看了眼自己連最基礎的術法都使不出來的雙手,眼神黯淡,眸中多了一絲無力。
姜嶼看出她在想什么,連忙開口打斷了她飄遠的思緒,笑吟吟道:
“我沒事的,昏迷是因為和謝師弟去了一趟極樂世界?!?br/>
寧秋一愣,回過神,問:“你們去找那紅衣女鬼了?”
姜嶼點點頭:“查到了不少事情,待會再和你說?!?br/>
二人說話間,一旁的宋無絮目光始終都注視著姜嶼,面色憂慮。
他知道姜嶼在做委托,卻不知這委托竟這樣危險,讓她昏迷了好幾日。
他心中擔憂,奈何寧秋一直守在門外不準他進屋看望。
這會兒親眼見到姜嶼無礙,一連懸著幾日的心才總算得以放下。
察覺到他的視線,姜嶼止住話題,微微側過身。
“你怎么在這里?”
宋無絮動了動唇,心中百轉千回,他有許多話想說,可最后只憋出來一句。
“聽說你昏迷,我很擔心,所以想來看看你。”他頓了頓,又道,“寧秋一直攔著不讓我進去,我只好守在門外等你醒來。”
姜嶼皺著眉看他,沉默的同時又有些不解。
按理來說,宋無絮在這個時間節(jié)點應該忙著和男主三號爭風吃醋,怎么會有時間和心思來關心她。
見她不說話,寧秋心里登時也有些沒底。
她自然知曉姜嶼和宋無絮之間的關系,也撞見過宋無絮和江浸月在一起卿卿我我,她最看不慣男子這種行為,便想著替姜嶼攔下他,省得見了心煩。
但這說到底也是別人的私事,萬一姜嶼對宋無絮還有情意在,那她豈不是好心辦了壞事。
好在姜嶼看起來對宋無絮并無半分留戀。
她只安靜地聽完宋無絮說話,態(tài)度只能算是對待普通朋友的疏離有禮,淡淡回道:“那你現在看完了,可以走了?!?br/>
事到如今,宋無絮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就算再不愿相信,事實也一遍一遍地擺在他面前,姜嶼已經放下,對他不再有感情。
心臟仿佛被人捏一把,又酸又痛,宋無絮極力克制著情緒,朝姜嶼露出一個略顯苦澀的笑。
“委托危險,如果你需要幫忙,我可以幫你?!彼a充道,“就像從前一樣?!?br/>
原主在與宋無絮的這段感情中一直是付出最多的那一方,總是小心翼翼地照顧他的情緒,外出任務遇到危險也總習慣性地擋在他身前。
姜嶼想著照顧他的面子,好聚好散,不欲戳穿他,正要拒絕,卻有一道帶著輕微嘲諷的聲音先她一步響起。
“師兄,你還是先將自己的事情處理好再擔心別人吧?!?br/>
宋無絮怔了怔,轉頭循著聲源處望去,看清來人后,面上閃過一瞬錯愕。
謝知予比姜嶼早醒一個時辰,特意去了趟義莊,將被寧秋和池疏二人重新封進棺材的女尸又放了出來。
但帶著一具尸體走在路上多有不便,謝知予隨意找了件斗篷給柳如霜披上,擋住了她的臉。
他帶著柳如霜回到客棧,剛上二樓,遠遠便看見姜嶼在同宋無絮說話。
他有時會覺得這個師姐很奇怪。
明明說著對宋無絮不在意,卻又總是和他牽扯不斷。
姜嶼是他見過為數不多有意思的人,這樣有趣的靈魂,倘若也被情愛染污,怎么想都覺得有些可惜。
尤其是被宋無絮這種貨色。
于是謝知予善心大發(fā),決定幫她一次。
他站在樓梯口,故意往樓下看一眼,而后又轉回視線,嘴角勾起一個彬彬有禮的笑,聲音里卻帶了幾分頑劣。
“師兄若是再不去攔著,兩個可都要沒有了?!?br/>
盡管他沒有明說,但宋無絮還是聽懂了他話中深意。
他與江浸月來渝州辦事,中途救下了一位渾身是傷的少年。
兩日不到,江浸月卻與那少年關系突飛猛進,親自為他擦身換藥,聽他喊姐姐,二人之間親密得仿佛數年好友久別重逢。
宋無絮心生醋意,趁江浸月外出,替少年尋了間醫(yī)館安置,還給了一筆銀子,足夠他養(yǎng)好傷。
只是這少年對江浸月念念不忘,不舍離開,怕是又拖著傷軀找了回來。
但......
宋無絮看了看姜嶼,腦中又想起江浸月與少年相處的場景,咬咬牙,兩相權衡之下艱難地做出了選擇。
“你好好休息,下次我再來看你。”他對姜嶼說。
而后轉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路過謝知予時,腳步微微一頓,偏頭看了他一眼。
印象中,這位小師弟雖天資過人,樣貌出塵,卻一慣是冷冷清清,不愛與人來往的性子。
有心與他結識者眾多,可門派內別說朋友,哪怕是與他說得上幾句話的弟子都屈指可數,或者說根本沒有。
而如今非但與姜嶼結伴完成了考核,二人還一齊接了委托......
宋無絮隱隱有了些危機意識,可一想到謝知予修的是無情道,瞬間又沒了顧慮。
他心下一松,移正視線,放心下樓去尋江浸月。
待他走遠后,謝知予才慢悠悠地走到姜嶼跟前,話里帶著幾分打趣的意味。
“師姐,你看人的眼光可不怎么好。”
姜嶼微蹙著眉,略奇怪地看他一眼。
按照謝知予以往的習慣,這種時候他應該會選擇旁觀,或者事后再來陰陽怪氣她一番。
怎么現在倒是會幫她說話了?
姜嶼有些奇怪,卻也沒有深究,只當他是在與自己的相處中總算生出了一點良心。
她沒有否認謝知予,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
“以前看人確實不怎么樣,但現在已經好多了。”
怕他反駁自己,姜嶼特意補充解釋。
“比如我現在覺得在做人這方面,師弟你就比他好很多?!?br/>
謝知予雖然性格惡劣了一點,但他至少不搞亂七八糟的男女關系。
當然,姜嶼多少也存了一點間接夸夸他,好漲一點友好度的心思。
卻沒想這話落在謝知予耳中仿佛成了什么笑話,他眉眼一彎,語氣無比真誠,笑盈盈地向她提了個建議。
“師姐若是哪日得了空,抽個時間去看看眼睛吧?!?br/>
姜嶼:......
沒想到他對自己的認知還挺清楚的。
二人說話期間,池疏也恰好從樓梯上來。
姜嶼見人齊了,不再與謝知予東拉西扯,招呼著他們進了自己房中。
她將這幾日在極樂世界的見聞一字不落地分享出來,包括柳如霜的身世故事,以及她最后所提的要求。
按柳如霜所說,渝州鬧邪祟乃是她的怨魄控制了她意識所為,并非她本意。
那便只要助她了卻執(zhí)念,怨魄自然也會隨之消失。
寧秋聽后,面上難掩憤懣之色,她看了眼靠門站著的柳如霜尸體,話里話外都在為她打抱不平。
“沒想到齊子言竟然是這種背信棄義之人,若非柳姑娘,他最初連能賺錢的機會都沒有。更何況柳姑娘是為了保護他心愛的畫才受傷,他怎么好意思騙她去死!”
池疏再談起齊子言,眸中也帶了輕微的鄙夷。
“齊子言行徑惡劣,妻子夏氏卻是個無辜之人。柳姑娘想要齊子言再娶她一回,可夏氏該怎么辦?”
齊子言欺騙柳如霜,欠下了情債,因是愛侶之間未了的夙愿,生死相隔,故又名鴛鴦債。
若要償還,需得在夜半時分,吹鑼打鼓,八抬大轎迎娶新嫁娘過門。
可這世上大約沒有哪個女子會甘心愿意與旁人分享自己的丈夫,更不用提對方還是個女鬼。
這事確實有些難辦,也不該由他們獨斷。
姜嶼沉吟一會,決定將選擇權交給當事人。
“我們待會兒再去齊府一趟,除了找齊子言,還要找夏氏,她有權利知道齊子言的過去?!?br/>
“相信她聽完這個故事之后,自會有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