鈺鎖領(lǐng)到三百元的紅包,有些喜出望外地跑到更衣室,換下工作服,準備回家做一桌豐盛的晚飯,一家三口不爭不吵共同度過這一夜。從部隊到軍營思想觀念的不同,老家隔三差五來電話哭鬧父親病情又在加重,經(jīng)濟上的拮據(jù)……種種不利因素凝固在失去了戰(zhàn)場的傳龍心上,他變得越來越失去耐心,越來越愛發(fā)脾氣,有時候會為一點小事摔盆打碗,甚至跟鈺鎖、源源動手。似乎脫下了軍裝,離開了部隊,他就要將他的戰(zhàn)場轉(zhuǎn)移到家庭中來。
鈺鎖有時候分析覺得不是,傳龍越來越不對勁,越來越像他父親生根了。
鈺鎖想著,冷不丁就打起一個寒噤。但轉(zhuǎn)念沉思,叫花子都有三天年,更何況是如今非常流行平安夜,在他們聚少離多窮人百事哀的日子里,過節(jié)總是從來不曾重視過的。這是他們轉(zhuǎn)業(yè)后在一起過的第一個節(jié)日,理當重視一下,就當這三百元錢是意外之財,揮霍一空也沒什么損失。
鈺鎖背著白底黃條紋、向日葵花形狀的布包,匆匆忙忙跑出更衣室,準備到人潮涌動的大街上去搭公汽。包里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鈺鎖接聽時,傳來何香蔓的聲音:“鈺鎖哇,我,何香蔓!”
“是你??!你還沒去參加今夜的狂歡?”
“沒呢。你就在你集團門口等著,我開車過來接你!”
“不,不!”鈺鎖本能地拒絕著,本能的打量著自己一身守舊的淡黃色的西服套裝,中規(guī)中矩的古板著,與豪門貴族太太們格格不入,自己完全沒有面對那種豪華場面的心理準備與物質(zhì)準備,想想那次為迎接香蔓在太子酒店酒宴上的表現(xiàn),鈺鎖心里一陣發(fā)虛,“別,別!真的,我還要回家做飯?!?br/>
何香蔓咯咯的笑聲傳來,她說:“你當了三百六十四天的保姆和燒飯婆了,今夜不當保姆你那金貴的英雄老公就會餓死?我快到了,五分鐘后見!”
何香蔓說完,不容鈺鎖再尋找拒絕的理由,掛了手機。
4
鈺鎖沒料到,市民會如此重視平安夜,大街小巷,全是人擠人,車擠車,整座都市被人流車流,堵塞得水泄不通。
何香蔓一襲華麗的白色豹皮大衣下,艷紅的晚禮服影影綽綽,高跟鞋清脆地叩響著地面。
鈺鎖緊跟在香蔓身后,擔心自己一眨眼,何香蔓就會從她眼前消失,她就會成為今夜的迷途羔羊。
何香蔓在三樓雕梁畫棟、寬大無邊、暖氣十足的餐廳里,步履款款。
不少闊太太們都過來問候何香蔓,香蔓淺笑低吟,脫掉了外面的大衣,一襲做工考究的晚禮晚,襯映著她流光溢彩的面容,驚艷芳魂的飄渺味道,立驚四座。
姚定發(fā)從一群西裝革履的男人中,擠到何香蔓身邊,討好地接過她手中的大衣,交給一名服務(wù)員,含情脈脈的看著何香蔓:“往日看你千萬遍,今日看你更愛人吶!”
“切!老夫老妻了,還裝腔作勢提什么愛與不愛!”何香蔓拿著白色的瓷托盤,開始跟隨一些太太們,挑揀著一些她們喜愛的海鮮水果。姚定發(fā)的目光,一直跟隨著香蔓,太太們都低聲抱怨著自己的老公,遠遠不如姚定發(fā)體貼入微,羨慕姚定發(fā)用了什么法寶,讓何香蔓這些年來不僅不老,反倒越發(fā)光彩照人。
這是一次令鈺鎖震憾的大餐。
雞翅、鴨脖、鵝翅、鴨哺、雞胗……近百種她前所未見的鹵菜;
醉尾活蝦、大閘蝦、蝦尾、桂魚、魚塊、鳊魚、肥蟹……上百種海鮮,好看得讓她無法下筷;
豬蹄湯、排骨藕湯、豬頭湯、土雞湯、老鴨湯、肚絲湯……上百種瓦罐煨湯;
銀耳湯、蓮子湯、紅棗湯……各種養(yǎng)顏甜湯近百種;
各種糕點餅類、綠茸茸的蔬菜類,讓鈺鎖應(yīng)接不暇;
臺港火龍果、美國鮮堤、西瓜,桔子、香蕉、香橙……只有你想不出來的水果,沒有這里沒有的水果;
法國巧克力,堆成了幾人高、漂亮山峰的造型,不怕胖的,拿著小刀小碟切去。
柜臺上擺放著幾十種飲料,飲料師可根據(jù)你的要求現(xiàn)榨;幾十種酒,調(diào)酒師可根據(jù)你的要求現(xiàn)場調(diào)制;還有幾十種口胃的冰激凌,要什么味道,服務(wù)員會一一滿足。
客廳中間的舞臺上,泉水珍珠般四射。本市藝術(shù)界的明星、大腕展示著自己的拿手節(jié)目,有京劇,歌曲,魔術(shù),雜技……
大家吃飽了就看節(jié)目,看餓了再去吃;吃飽了就拍照,明星的風(fēng)采、喜洋洋的布局,哪兒都是風(fēng)景;跑累了玩熱了,就吃冰激凌,大家玩得好不愜意、好不盡興。
這樣盛大的場面,已遠遠超過了鈺鎖用夢境,用幻想構(gòu)筑起來的童話,一種無法駕馭的壓抑和一種新鮮的刺激感,形成一種壓抑的興奮,她總是擔心出錯出丑,除了跟在香蔓身后,拿了幾次水果外,大部分時間呆坐著不敢動彈。
鈺鎖覺得自己只屬于觀眾,只需坐在被遺忘的一角,默默無言地觀看。而完全融于這種氛圍的何香蔓,跟在姚定發(fā)身后,淺笑著舉杯從這桌敬酒到那桌,穿梭往來不停,接受羨慕祝福的同時,也將一些甜蜜蜜的語言,拋向人群。
胡傳家很不情愿來這種場合,他覺得所謂的成功男人,就是把自己一切的虛榮都堆砌在女人身上,把自己的委瑣隱藏起來,裝扮成道貌岸然的君子模樣,而男人身邊微笑著的女人,是那樣頤指氣使和虛榮。可是他不能不來,作為武晨制藥集團的總裁,對一些重要客戶,不能不前來捧場應(yīng)酬。他的身邊沒有女人展示著他的庸俗,他因此也沒必要穿深色的西裝,就讓一件淡黃色的夾克隨意的套在身上,展示的是健康與灑脫。
胡傳家前來給香蔓夫婦敬回頭酒時,目光無意間落到了鈺鎖身上,那種置身事外的恬靜,那種專注于舞臺表演的淡淡的女人香味和雅致,彌漫到周邊,感染著他,似一縷清風(fēng),似一首小詩,似一段輕音樂,流淌到他心間。
一種似曾相識的熟悉記憶,瞬間將胡傳家點燃。
胡傳家突然舉著杯子來到鈺鎖身邊,抑制不住興奮:“鈺鎖!”他沖口而出,沒有絲毫猶豫,“鈺鎖,是你嗎?你怎么會在這里?”
隨著胡傳家的聲音,所有的目光都朝鈺鎖匯聚。站起身正舉杯迎接胡傳家的姚氏夫婦,沒有料到胡傳家突然調(diào)換了敬酒對像,尷尬地回過頭。
鈺鎖臉色憋得通紅,說不清是驚訝,還是他鄉(xiāng)遇故人的驚喜!她恨不得有個地縫藏身,她習(xí)慣呆在一角,習(xí)慣被遺忘。猝不及防的倍受關(guān)注,只會讓她像一只受驚嚇的兔子,不知所措不知如何應(yīng)對。
“你……胡傳家?”鈺鎖站起來呆若木雞地看著他,“你……”她很想問詢他是否回過胡凹灣,“你媽……很想你……”
“哈,你真以為你是觀音菩薩,能救全世界?”胡傳家果斷的截住鈺鎖的話題,截住曾經(jīng)過往的記憶,“先救救你自己,先讓自己脫離苦海再說別人,好吧?”
鈺鎖垂下頭,有些不知所措。今日財大氣粗的他,已不是當年的胡傳家了!鈺鎖有些生自己的氣,自己竟然在曾經(jīng)的強奸犯跟前,有些氣短理虧似的。
十年的風(fēng)沙竟然讓她美麗如昔,十年的磨難竟然沒讓她變成一個嘮叨的黃臉婆!十年的時光,她好像只是被存放在西北沙漠里一只巨大的冰箱中,一經(jīng)拿出,單純羞澀如昨!
胡傳家心中的某根柔肋,被鈺鎖深深打動,他盯著她,柔和低聲地命令著:“不提以前,不說今后!你我速成一對敬酒同伴,相信還是可行的吧?”
眾人起哄:“那行,那行!胡總今天哪來那么多客套話?都不像平常的你了!”
何香蔓暗間捅捅鈺鎖,鈺鎖硬著頭皮舉著酒杯,與胡傳家并排走向歡騰的人群,她滿臉緋紅的羞澀,恰如胭脂點染。
姚定發(fā)看著鈺鎖由最初的緊張變得從容,暗暗松了一口氣。
何香蔓看看姚定發(fā),再看看鈺鎖,她的著裝雖然正統(tǒng),但全身的整體搭配卻富有格調(diào),套裝上點綴的小小胸花,與鞋帶斜系的小小黃花,遙相對應(yīng),那感覺就像靜靜地聆聽悠遠的風(fēng)笛,清清遠遠而又沁人心脾。
難怪姚定發(fā)當初會愛她入骨,她即使是身著一襲布衣,香蔓也能從她簡單樸質(zhì)的外表下,捕捉到這種不凡的感覺。
狂歡夜最后的一個節(jié)目,當場評選一位“今夜最燦爛太太”!何香蔓匠心獨具的大紅晚禮服,華貴的白色貂皮大衣,紅與白,冷與熾,與眾不同的完美服飾搭配,使她脫穎而出。當她上臺從主持人手中接過獎勵的價值一千八百八十八元的港臺真皮包時,她將欣賞的余光折射到鈺鎖臉上。
5
狂歡結(jié)束時,何香蔓對鈺鎖變得親切隨和起來,挽著鈺鎖的手臂,雙雙朝停車場走去。
胡傳家與姚定發(fā),在她們身后相跟著談些經(jīng)濟、國家之類的男人話題。
何香蔓看人是入骨的,權(quán)衡度勢的,她驀然覺得鈺鎖雖然不是很漂亮的,也不是很聰明的女人,可她的漂亮和聰明,恰到好處地搭配成一款獨特的優(yōu)雅。她的優(yōu)雅屬于這個時代,有幾分隨意,又像鄰家姐妹,只是一個淺笑,只是一個眼神,她平民化的優(yōu)雅,她軍嫂的神秘,就像給日常平淡的生活放了一束不刺眼卻耀眼的煙花,會讓許多男人為她著迷。
精明的何香蔓,先在心里審時度勢,百折千回,權(quán)衡了利弊后,輕輕松松作出收伏鈺鎖的決定。
何香蔓挽著鈺鎖,正要鉆進自家的轎車,驀然瞥見胡傳家朝他們這邊看著,立即拉著鈺鎖走過去:“胡總,要不你送鈺鎖回家?我突然想起有份文件掉在辦公室里,我們得先去趟辦公室!”
胡傳家打開車門:“求之不得!”
鈺鎖踟躊著,望望何香蔓夫婦。
何香蔓暗暗捏捏鈺鎖的手:“去吧,胡總早就不是當年山村毛手毛腳的膚淺小伙了,他與我們是多年的生意合作伙伴,豪放仗義!”何香蔓推搡著鈺鎖,“上車吧,上車吧!我還得去趟公司,有機會我會找你好好談?wù)劦?。總是這樣畏手畏腳,小里小氣的,都要被社會淘汰了!”
胡傳家問清了鈺鎖的住址后,啟動了車。
鈺鎖腦海里像被記憶塞得滿滿的,又像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沒有。
鈺鎖望著胡傳家,找不到話題,手腳拘泥得不知如何疊放。
這種情緒感染著胡傳家,為打破這種沉悶,他隨手擰開了車內(nèi)的電視機。
鈺鎖的目光飄向電視,她緊靠著沙發(fā)靠墊的后背,突然繃得筆直,雙目盯著電視屏幕,仔細地端詳。
屏幕上,一個占據(jù)了她內(nèi)心世界、卻早已淡出了她現(xiàn)實生活中的高大身影,真真切切出現(xiàn)在她視野里屏幕上,高大身影提著糧油,在一群工作人員的陪同下,進入到一戶戶孤寡老人的家庭……
解說員的聲音如天籟之音:“在這萬家歡騰的狂舞之夜,省統(tǒng)戰(zhàn)部長宋大鳴,卻率領(lǐng)相關(guān)工作人員,給孤寡老人送溫暖……”
“宋大鳴?!”鈺鎖脫口而出,看看駕車的胡傳家,忙掩飾著,“宋……政委也在本市?據(jù)說他不是創(chuàng)辦了一家轉(zhuǎn)業(yè)軍人大廈的么?”
胡傳家笑笑:“宋政委?他不是,他是宋部長!”
鈺鎖啞然失笑,宋大鳴在西北部隊時,身分的確是宋政委,她和傳龍、全部官兵都是這樣稱呼他的,而現(xiàn)在他身在A市,與胡傳家、與一些商界款爺們交往時,的確是宋部長了!
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在涌出涌進,一切都在改變,不變的也許只是鈺鎖的夢?
鈺鎖的指尖在褲腿上輕輕劃著,指尖流淌著胡傳家看不懂的情愫,從心口到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