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歸來的三舅舅，已是聽三舅母喬氏說起過心蓮母女的遭遇了，此番看見心蓮，尤其是她那張酷似妹妹阿音的臉，三舅舅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想當(dāng)年，阿音未出嫁前，可是最愛黏著他這個三哥的，趕都趕不走，日落時(shí)分總候在府邸門前，等待下學(xué)堂歸來的三哥抱著小小的她，一路回云翠居去。

    “蓮姐姐，你住的云翠居可是咱們府邸里最好的院落，風(fēng)景最美不說，”小阿萱含了口菜在嘴里，夾著竹筷的小手滿是興奮地?fù)]舞，突然想起什么來似的，小腦袋湊近了心蓮耳邊，神秘道，“還聽聞后頭的鳳山上經(jīng)常有神仙出沒，會騰云駕霧呢?！?br/>
    見小阿萱突然聲音變小，心蓮知道怕是三舅舅和三舅母平日里忌諱這些虛妄的言論，但小阿萱那般興奮地與她說，她若沒個回應(yīng)，怕是會無端惹得小阿萱不高興。

    三舅舅院里，心蓮已是“得罪”了崔徹和洺哥兒，再來一個小阿萱，除非心蓮不想在這混了。

    哪知，還未等心蓮轉(zhuǎn)過頭去有所反應(yīng)，小阿萱已是哀求地道了句：“蓮姐姐今晚若是見著了活神仙，可得留住他，讓我也見上一見……偷偷讓小翠去我院里叫我就行……”

    心蓮心中好笑，真真是小丫頭，這世上哪有神仙啊，就算有，阿萱自己在府邸里住了這么些年都沒見著神仙，她才剛來，哪里今夜就能見到神仙了。伸手摸了摸小阿萱圓溜溜的小腦袋，編了個善意的謊言：“好?！?br/>
    “一言為定？”飯桌下，小阿萱的小手勾住了心蓮的手指頭，煞有其事的。

    心蓮觸碰到小阿萱軟軟的小手，心頭莫名一股暖流襲來，心蓮知道，那是來自于親人間的。心蓮?fù)蝗灰采酚衅涫碌氐懒司洌骸耙谎詾槎??！?br/>
    “你倆在偷偷嘀咕啥呢？”三舅舅雖然知道小阿萱不是個欺負(fù)人的小娃，可這小女兒稀奇古怪的，三舅舅忍不住提點(diǎn)心蓮道：“小阿萱若是央求你做什么離經(jīng)叛道的事，你大可不必依著她?！?br/>
    “爹爹?！毙“⑤娌婚_心了，兩只小短腿懸在空中晃蕩著，“爹爹討厭。”

    夾在舅舅和小阿萱之間，心蓮不便應(yīng)和哪一方，只臉上帶著笑，不點(diǎn)頭也不搖頭。藏在飯桌下的手，卻是輕輕捏了捏小阿萱的小手，以示她答應(yīng)阿萱的事兒不會變。反正這世上沒有神仙，先讓阿萱開心了再說。

    “心蓮啊，日后三舅舅這兒就是你的家，不用拘謹(jǐn)，盡管當(dāng)家住?！?br/>
    聽著三舅舅樸實(shí)的話，心蓮眼中陡地一暖，這般慈父般的愛護(hù)，心蓮已是多年不曾有過了，嘴里含著飯，使勁兒點(diǎn)點(diǎn)頭。

    當(dāng)夜，心蓮走后，三舅舅崔武坐在后院的石桌旁賞雪景，桌上一壺酒，時(shí)不時(shí)遙望明月嘆兩口氣，喝一小盅。

    喬氏知道丈夫與小姑子兄妹情深，今夜看到心蓮那張酷似阿音的臉，恐怕心中意難平了。

    “老爺，我陪你喝點(diǎn)?！眴淌辖o石凳上的丈夫披了件厚厚的貂皮披風(fēng)后，自己也落座，舉起酒杯倒了滿滿一杯。她的丈夫最是個重情重義的，今日知曉小姑子的慘死，怕是心中已在琢磨如何復(fù)仇了。

    “心蓮這孩子，算起來，今年快十五歲了吧?！比司舜尬鋹灹艘豢诰?。

    猛然聽到關(guān)于年歲的話，喬氏有些不知丈夫是何意。十五歲？難不成丈夫想給心蓮在京城找個夫婿？

    也是了，看今兒個老太太的意思，是不打算將心蓮再送回吳地去了。長時(shí)間住在宣國公府的話，心蓮的親事自然得他們幫忙相看。

    思及此，喬氏試探道：“嗯，再過三個月就十五歲了。”小姑子生心蓮那日難產(chǎn)，薄薄的春被染紅了血跡，喬氏記得很清楚，“心蓮這幾年日子過得很苦，親事什么的，鐵定是耽誤了的。好在，京城的姑娘都定親晚，十四五歲倒是正好?！?br/>
    “心蓮……”心蓮?fù)肆司醯挠H，要想在京城找一家合適的婆家，談何容易？

    崔武又悶了口酒，“阿音就這么一個閨女……”崔武突然有些怕看喬氏的神情，撇開頭道，“咱們徹兒今年快二十一了。”

    陡然聽到最后這么一句，喬氏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丈夫這是想將心蓮配給自家兒子呢。確實(shí)，對于保護(hù)心蓮來說，再沒有將心蓮娶進(jìn)門更合適的法子了。

    可是……

    她的徹兒如今備受峻王賞識，日后說不定是要輔佐峻王走上那個萬人敬仰的位置的，勢必要經(jīng)歷一番政治斗爭。這樣的未來權(quán)臣，妻族的勢力也是有舉足輕重的地位的。

    心蓮？

    郡王府那個樣子，顯然是不合格的。

    喬氏再憐惜心蓮，也是不愿犧牲了自己兒子。輕聲對丈夫道：“咱們徹兒是個有主見的孩子，這些年來一直拒絕親事……”說著這話時(shí)，喬氏一直小心翼翼看著丈夫的神情，最后逼迫自己來了句，“若是徹兒日后喜歡心蓮，我這個當(dāng)娘的絕對將心蓮當(dāng)親閨女對待。”

    聽見喬氏這話，崔武自然明了妻子這是不樂意了，當(dāng)下隨意扯了點(diǎn)別的話題，不再談起。

    ~

    卻說這夜，心蓮住在云翠居怎么也睡不著。

    晚飯時(shí)分，聽三舅母說起過，當(dāng)年娘親還是姑娘時(shí)，就住在這云翠居。心蓮曾經(jīng)聽娘親身邊的嬤嬤說過，娘親還是姑娘時(shí)，性子很是活潑，甚至有些野，閑來無事就要登山閑逛。

    這云翠居坐落在鳳山腳下，想來當(dāng)年娘親沒少登山閑逛。

    反正眼下睡不著，心蓮?fù)蝗幌胱咭槐槟镉H雙足曾經(jīng)踏過的地方，欣賞娘親曾經(jīng)愛過的風(fēng)景。

    心蓮耳力很好，屏息凝聽，外室榻上竹香的呼吸聲沉穩(wěn)綿長，知道竹香已經(jīng)睡著了。當(dāng)下不舍得喚醒竹香，心蓮躡手躡腳提了個燈籠，獨(dú)自出門去了。

    降雪的隆冬很冷，夜間尤其凍得慌。

    出了院子，沒走兩步，心蓮就凍得直撫胳膊。幸好這白狐披風(fēng)很能擋風(fēng)，要不還沒等心蓮爬上半山腰，就得凍死在路上了。

    閃爍的燈籠，能照亮的地方有限，心蓮嘎吱嘎吱踩著沒過靴面的大雪，一路上紅梅掩映在月光里，燈籠照過時(shí)，顯得尤為嫵媚。

    想著娘親，可能曾經(jīng)撫摸過它們，心蓮一路激動地?fù)徇^一朵朵紅梅，遇到開得格外燦爛碩大的，心蓮還難得調(diào)皮一次，仰頭去親吻花瓣。

    寂靜月色里，心蓮的臉上蕩漾出幸福的味道。

    上一次親吻花瓣，還是四年前，靈魂出竅時(shí)，在白須師傅身邊時(shí)，在師兄身邊時(shí)。

    撲簌簌。

    什么聲音？

    “啊……”心蓮低呼一聲。

    一抬頭，見是一個人蹲坐在更上一層的樹枝上，一腳踩滑，落下些許雪花。

    “你，你大晚上的，不在房里睡覺，怎么跑這來了？”心蓮用手捂住胸口，一副受驚不已的樣子。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討厭心蓮的洺哥兒。

    “吁。”洺哥兒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居高臨下看著心蓮道：“你在這瞅到我的事兒，可千萬不許對我爹娘說，就是我大哥也不許說?！毙∧型匏砷_盤腿坐在樹枝上的雙腿，調(diào)整了個姿勢，一本正經(jīng)的模樣，神情很是嚴(yán)肅。

    “我為什么要聽你的？”心蓮敏感地察覺到?jīng)掣鐑鹤说淖兓?，由盤腿而坐，改為了雙腿懸空吊在樹上。心蓮?fù)撕笠徊剑甙褐^，看著樹上的洺哥兒，一副難得的挑釁模樣道。

    “你……”洺哥兒似乎有些生氣，“你……”說了好幾次你，都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心蓮在夜幕下，皎潔一笑。神氣地回了句：“五歲小娃娃，我可沒功夫陪你閑聊，你不睡，我還要回去睡呢。明兒一大早，我可是要向三舅母請安的。”見男娃不開口求她，心蓮真的轉(zhuǎn)過身子，就做出一副要下山的模樣來。

    聽到心蓮那句“明早可是要向三舅母請安的”，這般明顯的要挾，洺哥兒急了，身子敏捷地跳下樹來，一把扯住心蓮衣裳道：“我，我不再叫你臭姐姐了?！彼降紫拢瑳掣鐑嚎墒且呀?jīng)叫過好多次臭姐姐了，在他小小的思維里，不叫臭姐姐就是讓了一大步，給了不少恩惠了。

    “誰稀罕?！毙纳徱估镒惨娺@小娃，靈魂出竅那四年的活潑勁又回到了身上，用手拍打掉小男娃的手，就要大步向山下走去。

    洺哥兒急得追過去，“那，那我不再阻止阿萱跟你玩?！睕掣鐑合肫鹣挛鐣r(shí)，他將阿萱拽走了，蓮表姐追出院子來的樣子。這可是個大大的甜頭呢。

    聽到這句，心蓮腳下的步子頓了頓，今兒晚上真是沒白出門，竟然讓她逮住了夜里偷溜出來的洺哥兒。掉過頭來，看著再次拽住她裙子的洺哥兒，心蓮道：“今夜我可以假裝沒看見你，也不會問你為何深夜在此。”

    這般說，便是接受洺哥兒的交換條件了。

    洺哥兒大舒了口氣。

    “不過，你因此就欠了我一個人情，日后可是得還的?！毙纳徍苁侵?，若是她不趁機(jī)提個要求，洺哥兒日后想起來，心底到底是不會太安心的。

    不如，她有所求，他還了人情來得好。

    洺哥兒又緊張起來：“怎么還？”

    心蓮笑道：“不難，下次你徹哥哥難為我時(shí)，你幫我說說好話，就行了?！边@個洺哥兒絕對是能輕易辦到的，至于效果好不好，心蓮摸不準(zhǔn)。

    但對心蓮肯定沒壞處，就是了。

    “這個簡單。”洺哥兒想也不想，拍著胸脯響當(dāng)當(dāng)?shù)氐?。五歲小兒，做出這個動作，很是可愛。

    “那就一言為定！”心蓮說完，腳步歡快地下山去了。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洺哥兒學(xué)著徹哥哥的模樣，仰著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