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卿辭的頭很暈，對不諳武功的人而言，從半空墜跌是種可怕的體驗，更難受的是冰冷的疾風灌進口鼻，幾欲窒息。他從未這樣難受，卻很清楚沒有抱怨的余地，后方震耳欲聾的轟響充分彰顯了稍有遲滯的后果。

    飛寇兒奔得再快，也敵不過千萬冰雪崩落的速度，撲天蓋地的寒意從背后壓上來，左卿辭背心一沉如著重捶，連帶牽得飛寇兒身形一滯，眼看重雪覆頂而來，飛寇兒忽然滑了一步，竟又迅捷了幾分，積雪如滔天巨浪追逐而來。

    東南處突起的壁隆是一塊碩大無比的長形巨石，塌坍在幾塊較小的巖石上，一半斜翹在空中，在大地和天空間隔出了一塊空隙，外圍長著幾棵松樹，覆著薄雪，巨石邊緣垂著層層冰掛，成了一塊天然的庇蔭。

    石隙越來越近，排山倒海的寒氣自脊后襲來，耳畔墜雪的轟鳴聲震得人目眩神暈，左卿辭心跳如鼓。飛寇兒的手指異常冰冷，握得他手腕生痛，無數(shù)的雪塊從耳際擦過，少年全力一躍，帶著他撞裂冰掛滾入了石隙。

    巨大的沖力讓兩人跌撞的滾了幾圈，左卿辭胸口發(fā)悶，意識有些模糊，身下似乎壓著一個人，能感覺到對方汗?jié)竦念i項和凌亂的呼吸心跳。無邊的冰雪砸在巨石上，外沿斷裂的冰棱紛紛墜地，整個世界都在晃動搖顫，黑暗瞬間覆落。

    冰冷的感覺逐漸退去，某種氣味引得他從昏迷中醒來。

    睜開眼左卿辭并不急于起身，掃視了一圈，發(fā)現(xiàn)自己身處于巨石下的空隙中，這道石隙高逾十數(shù)丈，外圍被冰雪封填，西側(cè)掘開了一個向外的雪道，洞口幽黑，想是已經(jīng)入夜。

    洞中生了一堆火，驅(qū)散了黑暗也帶來了暖意，裊裊升起的薄煙仿佛被無形的手牽引，從另一處挖通的雪隙盈散?；鹧嫔蠎壹艿睦侨庹诤婵?，飛寇兒正盤坐火邊，身畔一卷剝好的狼皮，一側(cè)躺著昏迷的白陌。

    空氣中彌漫的烤肉香氣讓人立刻產(chǎn)生了饑餓感，左卿辭撐坐起來，脊背傳來疼痛，按了按發(fā)現(xiàn)是雪塊砸出的外傷，眉略蹙了一下，探視白陌并無大礙，而后才開口詢問：“可有見到其他人？”

    飛寇兒從沉默中回神，看了他一眼：“只找到一個，他埋得最淺，狼刨開了雪?！?br/>
    說完飛寇兒檢視了一下烤肉的火候，將熟肉從火堆上撤下，動作之間，左卿辭發(fā)現(xiàn)對方左腕衣衫破碎，隱隱有血跡：“落兄受傷了？”

    垂頭看了一眼，飛寇兒放下狼肉，卷起沾血的衣袖，腕上的裂傷不算深，血已經(jīng)干了，他從隨身包裹中摸出藥瓶咬掉瓶塞，眼前突然出現(xiàn)了一只手。

    手掌修長白皙，骨節(jié)分明，指形勻稱而漂亮。

    俊顏在火焰的暖光中溫潤如玉，左卿辭顯得很誠摯，“大概是冰掛劃的，傷在腕上多有不便，落兄容我略盡綿力?！?br/>
    不等他從懷中取出雪白的巾帕，飛寇兒已經(jīng)回絕，“不必。”

    似乎也確實不需要幫手，少年直接從袖里撕下一塊舊布，覆上藥粉后敷扎，動作流暢熟練，最后以牙齒咬住布巾打結(jié)收攏，大概年少骨骼尚未長成，他的腕極細，緊緊勒綁之后更形單薄。

    飛寇兒一貫隨意，衣飾粗劣從不修飾。比起殷沈二人的高華、陸瀾山的磊落，氣質(zhì)可謂云泥，就連商晚都比他多幾分整潔干練?；蛟S是盜賊生涯使然，他像一只獨來獨往的野獸，本能的遠避人群。

    不動聲色的自對方腕上收回視線，左卿辭接過遞來的熟肉，致謝后開始品嘗。狼肉很粗，但烤得很好，咸香適度，對連日以干糧裹腹的人是意外的驚喜，左卿辭自己都為胃口驚訝。

    將另一份擱在白陌身旁，飛寇兒也開始進食，他在啃削肉后剩下的骨頭，撕下每一縷殘留的筋肉，比平日咀嚼的更久，像一只駱駝在緩慢的反芻，從細碎的食物中攫取養(yǎng)份。余下的肉被他收在一側(cè)，左卿辭敏感的覺察：“落兄擔心食物不足？”

    飛寇兒剔得很專心：“狼會避人，很難捉，干糧已經(jīng)沒了，必須留一些肉?！?br/>
    左卿辭瞧了一眼手中的半截狼腿，飛寇兒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你沒用，要多吃一點?！?br/>
    這大概是候府公子聽過最直接的話語，左卿辭面上微笑，擱下了狼腿：“多謝關(guān)懷，好歹我也是一介男兒，又未受傷，既是食物有限，自當與落兄同甘共苦?！?br/>
    飛寇兒看了他一眼，扔下骨頭，以雪擦去指上的油膩，“不用硬撐，你病了會很麻煩?！?br/>
    被視為麻煩的左卿辭涵養(yǎng)一流，風度絕佳的跳過了這個話題：“我該感謝落兄，適才雪傾地變，若非落兄相救，我必是性命難保?！?br/>
    從墻角抱過一堆枯枝扔在火堆旁，飛寇兒半晌才道：“我不想死。”

    左卿辭看著他的一舉一動：“落兄何出此言？”

    卡拉一聲將一根枯枝折成兩段拋入火中，飛寇兒大概累了，聲音混著倦意：“文思淵說不能讓你死，不然回去我也會死，其他人能自保，不用我救?！?br/>
    左卿辭停頓了半晌，瞇起的長眸辨不出意味，好一會才道：“原來是文兄一番好意，憐恤我身無武功?！?br/>
    顯然對飛寇兒而言，救了人已是仁至義盡，他在火邊鋪開狼皮，沒有繼續(xù)談下去的興致：“你有裘氅，狼皮我用了，天明后我去找人，你看火，狼來了叫我?！?br/>
    他居然真睡了，毫不客氣的讓左卿辭通宵守夜，也不管對方身份如何，是否情愿。左卿辭也不惱，在火邊靜坐了一陣，開始觀察對面沉睡的人。

    乍然一掃，飛寇兒各方面顯得平平無奇。他穿著從店伙手中買的舊襖，累贅闊大，又沾了一些洗不掉的舊漬，潦倒邋遢，猶如市井粗役。左卿辭的目光并未被表相所蔽，流連在各處的細節(jié)。

    以男子而言，飛寇兒身量不算高，身形瘦弱，至多及他耳際。這個人似乎多半時間低著頭，即使在睡眠中也是如此。飛賊的頭發(fā)始終裹在粗布中，唯有一點細碎的茸發(fā)散在頸后，脖頸長而細致，看上去有幾分脆弱。露在衣袖外的指形纖秀，靈活有力，殘留在他腕上的指印足以證明這一點。

    火靜靜燃燒，朦朧的煙氣輕拂，左卿辭悄無聲息的趨近，探向飛寇兒的腕脈，在觸及對方的衣袖的一剎那，沉睡的人突然睜開了眼。

    左卿辭定住了，他俯得極近，甚至能看到自己的頭發(fā)懸在半空，被飛寇兒的呼吸拂動，一絲絲搖顫。

    這樣的對峙不在預(yù)料之內(nèi)，一時靜滯，誰也沒有說話。

    停了一瞬，左卿辭對著那張木無表情的臉開口，話語和微笑同樣輕柔，如一縷無辜又無害的春風：“抱歉，我擔心落兄是否還有其他暗傷，冒昧之下反而驚擾了?！?br/>
    臉龐籠在他投下的陰影里，飛寇兒什么話也沒說，手邊用力一扯，左卿辭才發(fā)現(xiàn)自己無意中壓住了對方的衣角，他起身讓開，還未及進一步解釋，對方已經(jīng)翻身背對而眠，全然懶于理會。

    佇立片刻，左卿辭回到了火堆另一側(cè)，望著對面橫躺的背影，目光沉下來。

    天亮了，石隙外依然冰冷，天空落下大片大片的雪花，安靜的山谷猶如一個純白的夢境，那場狂暴的雪崩不見半分痕跡。

    留下左卿辭和初醒的白陌，飛寇兒獨自出去尋人。

    白晝的雪域依然寒意凜人，完全離不開火堆，白陌在火旁暖了一夜，狼吞虎咽的啃完熟肉，體力已然恢復(fù)了七成：“那群狼太狡猾，簡直成了精，險些把所有人活活埋死，所幸公子平安無事?！?br/>
    左卿辭仿佛有些心不在焉：“狼并不比人笨，尤其在這種環(huán)境，它們比我們更熟悉雪?！?br/>
    厚暖的裘衣避免了凍傷，卻避不過肢體被雪砸到的疼痛，白陌揉著腿上的淤傷，問出此刻最揪心的問題：“公子覺得其他人還活著？

    這一問題左卿辭也在思量：“正陽宮的內(nèi)息心法據(jù)說有獨到之處，即使被雪埋也未必會喪命；陸瀾山內(nèi)功深厚，應(yīng)該能撐得更久，商晚有幾分難料，一切看造化了?！?br/>
    想起雪崩，白陌余悸猶存：“當真是天威難測，假如其他人不幸罹難，我們該如何是好?！?br/>
    左卿辭語氣很淡，冷漠如異路：“他們還活著最好，也能省點事，運氣不佳死了也無所謂，到了吐火羅我另想辦法?！?br/>
    這樣的回答白陌并不意外，畢竟同行了數(shù)月之久，他有些惋惜：“那幾位早已服膺于公子，偏偏下落不明，這最麻煩的家伙倒安然無恙，不愧是慣賊，逃命的功夫一流?！?br/>
    左卿辭淡道：“這個人騰掠極精，見機又快，確有幾分本事?！?br/>
    白陌盡管不喜飛賊，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悻悻道：“幸好這小人還知道分寸，護住了公子?！?br/>
    “我的手法對他竟是無用，這確是奇了。”目光掠過飛寇兒留下的狼皮，左卿辭低喃，聲調(diào)有一線鋒銳的冷嘲：“不過也無妨，是人就有弱點，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想要什么?！?br/>
    他從不怕**和野心，有**就有弱點。

    沈曼青與殷長歌出身名門正派，有師門與道義之縛；陸瀾山重義重諾，成就了俠名也必受其絆；商晚冷血而惜命，但有意攀結(jié)權(quán)貴就不難掌控；唯有飛寇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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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