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你的豆腐，只能給我吃
白夜還未答話，花隱就先一步大聲叫道，“我猜我猜，肯定是個女神仙，風(fēng)華絕代，舞姿翩翩，仙法超然，她肯定還像白夜哥哥一樣喜歡種花釀酒，只有這樣的仙子才會讓白夜哥哥等這么多年吧？”說完又自顧自地問，“那她為什么不來？”
山林深處云煙裊裊，映著白夜臉上那一抹淡雅的笑，他抬指撫了撫書頁上落著的竹葉，沉吟了許久，方慢慢回了兩字：“不是?！?br/>
這兩字雖短，卻更是勾起了人的興趣。
“風(fēng)華絕代這類詞都與她無關(guān)，她不愛跳舞，只會憑著自己的那些小法術(shù)捉弄人，也從沒有什么種花釀酒的愛好，相反，每每我種下很名貴的花，她倒是會給我偷偷掘出來賣到市集去賺銀子，一個女孩子卻偏偏喜歡扮成男人，見到糖葫蘆比見著我都親，整日里嘻嘻哈哈也不知到底有多少可笑之事，總之遇到她就像是平白生出了條尾巴，甩都甩不掉，算是十足的麻煩吧……而且，她的元神并不是人，而是一只千年飛仙的女狐?！?br/>
白夜說著輕輕一嘆，聲音中竟有了幾分凄清，“可是后來，她卻自己走了。于是我就在這兒等她回來，不覺一晃已過數(shù)千年……這時才發(fā)覺，原來天地萬載，也比不ｍ.過被她糾纏的那數(shù)年時光所帶給我的快樂?！?br/>
“啊，竟然是狐仙姑娘！那她去哪了呢？”花隱聽得入迷，不覺問道。
白夜舉酒淺飲，望著蒼茫的遠(yuǎn)山，聲音似乎也變得遙遠(yuǎn)起來，“她啊，去輪回中渡她的十世之劫了?！甭酝Ａ艘凰玻謬@，“若能入凡塵，陪她一起老，就好了……”
只起了這一聲，卻再也沒有說下去。
一瞬間，秋風(fēng)掀起葉香，簌簌的聲響輕輕襲過耳邊，九華山竟是這般的寂靜，是墨隱從未感覺過的冷清。
花隱還在津津有味地等著白夜說下去，無憂子卻只是別過臉輕輕嘆息了一聲，起身走開了。
墨隱看著白夜那張無悲無喜的臉，微一搖頭，遂明了。
他是僅僅居于天帝和神尊之下的白夜神君，這等地位是三界之中多少人羨慕嫉妒的，可他卻棄天宮而不住，甘愿一個人待在這里，是因為在這仙山上，可以觀望人間吧。
所以他在這山中，看著輪回的她，從出生入世，到歷經(jīng)常人難以承受的苦難，直至最后死去。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任憑心疼到碎了，還得自己動手把它一點一點地粘合起來。
一年又一年，一世又一世。
墨隱又想起從前白夜對他說過的那句話……小墨，你和我一樣，再也不會變老了。
誰懂他的寂寞？
“子笛啊，這次……我和你們一起下山吧。”白夜笑說。
“好啊?！蹦[也笑了，“不過我可沒有子笛神尊那么厲害，你還是叫我小墨吧?！?br/>
“小墨，一起下山吧?！?br/>
“嗯，一起?！?br/>
墨隱笑著拍拍他肩膀……如今他能為他做的，也只有這些了吧。
午后，四人一并離開了九華山。
走前白夜回頭望望那“仙君神殿”的牌匾，微微一笑，道，“這一次離開，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了。子……小墨，待到天下大同，三界平定之日，你再隨我來此逍遙吧……那時，你不用再偷酒喝了，想飲多少便飲多少，我白夜其實也不是那般小氣的神仙。”
墨隱欣喜地挑挑眉，“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br/>
“哈哈，”花隱趕緊湊上來，“我也要跟著師父，我也要喝杏花釀！”
“好?！蹦[笑瞇瞇地拍拍她的頭。
無憂子揮揮拂塵，笑嘆：“天下人心，似流水中有草木，各自流行，前者不顧后，后者不顧前。人心亦如是，一念起，萬水千山；一念落，滄海桑田。”
墨隱聽罷與白夜對看一眼，“他是在說你呢，有些人該放就放，有些情，該舍便舍?！?br/>
白夜卻搖頭，“是在說你?！?br/>
“明明就是在說你?！?br/>
“是你才對?！?br/>
爭辯許久，兩人都不再作聲，沉默半晌后卻又雙雙抬首，相視之下，了然一笑。
城中飄著小雨，長街人影伶仃。
白夜易容變作一位頭發(fā)花白的老翁，隱了神力，換上一身再平凡不過的素衣，揣著個水煙桿子跟在后面悠然走著。
其余三人看著白夜這一身裝扮，走了一路，笑了一路。
初至古陽城，打著小油傘行走了半晌，四人尋了個長亭暫且歇下，且待不多久，又有行人進(jìn)亭來躲雨，墨隱四人安坐著，并不與人搭訕，只抬眸淡淡看著。
進(jìn)來的是一男一女，男子一身錦麗的袍子，腰上更系著華美的玉墜子，一看便是大府邸中的闊少之輩。女子單著紅衣薄紗，手腕上纏繞著一串血紅色的鈴鐺，走起步子來叮咚作響，聲聲清脆，再看她的容顏，令人暗嘆，竟是個人面桃花的美人。
兩人在亭中坐下來，那紅衣美人也不顧周遭還有著旁人，便很不矜持地偎在了男人懷里。
花隱輕輕拽了拽墨隱的衣角，小聲說，“師父，我見過他，蘇姐姐說他是太子?！?br/>
墨隱輕輕閉目搖頭。
花隱意會，很乖地閉了嘴。
白夜的目光若有似無地瞥過墨隱與無憂子，三人無聲地交換了眼神。
那是魔界的血鈴鐺，有攝魂之能。
“小姑娘，手上的鈴鐺不可隨意晃，不聽我勸，怕會惹禍上身的?！卑滓剐σ饕鞯夭[起眼睛朝那女子坐了過去。
鬼鈴兒從男子懷中抽身，看著身旁這語意深沉的老人，見他雖是樣貌老態(tài)，卻是一身瀟灑素衣，嘴角含笑，幽幽的目光深不見底，像是一眼便能看穿她的心思。
這種感覺……他絕不是個普通老頭兒。
“哦？這話怎說？”她啟唇一笑，佯裝不解，一臉天真地問。
“不祥之物?！卑滓挂膊徽f破，繼續(xù)同她打啞謎，“你瞧，這鈴鐺身色血紅，預(yù)示著佩帶它的主人將有血光之劫?！?br/>
“你是干什么的？”鬼鈴兒望著他。
白夜站起身來，目光依舊停在鬼鈴兒身上，垂首一笑，“老朽是算命的，人稱胡半仙?！?br/>
她搖頭，“算的不準(zhǔn)。”
白夜只是微笑，不置可否。
“我說胡半仙，你都一把年紀(jì)了，還隨意去勾搭人家漂亮姑娘。雨停了，走了走了。”正當(dāng)鬼鈴兒猶疑之際，卻聽另一男子開口喚著那老人，于是她歪頭去看，便見一位手執(zhí)折扇的俊美少年走過了她的身側(cè)。
她心中暗暗一驚……方才只顧著進(jìn)亭躲雨，卻不曾細(xì)看，此時才發(fā)覺，原來這亭中竟坐著子笛神尊？
不對，現(xiàn)在該叫他墨隱才是。
此念一起，她又開始打量其余人……那個跟隨在墨隱身邊的姑娘，極有可能是小妖的轉(zhuǎn)世；另一人身著灰白道服，眉間生有兩儀，雖然隱去了仙氣，但從外看來，該是逍遙山的仙道，無憂子。
她對自己的猜測有七八分的把握。
可是，唯獨眼前這聲稱自己是算命先生的老頭，她無論如何也看不破他的身份。
難道真的只是個“胡半仙”而已么？
“你當(dāng)我是你么？到處留下桃花債?！蹦俏弧昂胂伞睆澝驾p笑，淡淡駁著墨隱的話，“我不過好心為她算一命罷了。”
說完起身，隨著墨隱幾人拾起油傘，走出了長亭。
鬼鈴兒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他們彼此嬉笑怒罵著遠(yuǎn)去，唯恐錯過了一絲有關(guān)“胡半仙”身份的線索，無奈直至再也看不見那幾人的身影，也未能再揣測出半分。
離開長亭，四人又走出了老遠(yuǎn)。
“不想剛一進(jìn)城便碰見了那個小魔女?！睙o憂子琢磨著，又說，“太子已經(jīng)被那串鈴鐺控制了，只要那魔障還留在他身邊，他便性命堪憂，夜神方才為何不收了她？”
白夜不答話，墨隱便煞有介事地開玩笑道，“他看那個小魔女模樣生的好看，又一臉天真姿態(tài)，必是舍不下手了。”
花隱撇撇嘴，“師父你凈胡說，白夜哥哥才不會喜歡別的姑娘呢?！?br/>
墨隱只一笑，不與她辯。
“她必是無邪最寵愛的女侍‘朱筆畫師……鬼鈴兒’，無邪派她來人間的用意不明，若此時收她，必會打草驚蛇，我方才不過試探一番，她此刻定對我心存懷疑，近日內(nèi)必然不敢再妄動，那個男人的性命暫時可保無憂。”白夜敲敲煙桿子，隨口解釋著，蒼老的面容下，襯著一雙優(yōu)雅的眸子。
墨隱心有意會，搖搖折扇，一臉輕松道，“既如此，不如來分一分工吧，白夜就監(jiān)視著那個鬼鈴兒，看她到底在搞什么玄機(jī)；老道你暗中查找妖族那位疏影大少爺?shù)膭酉?；我呢，依照跟祭雪的約定，就負(fù)責(zé)繼續(xù)調(diào)查煙花巷那樁案子背后的秘密好了?！?br/>
無憂子微微一怔，竟是下意識般恭恭敬敬地應(yīng)了一聲：“是?！?br/>
白夜也抬眸看了看墨隱，略有不明不白的笑意，“好?！?br/>
應(yīng)聲過后，兩人回過神來，心照不宣地一笑。
方才小墨分配任務(wù)時悠閑又安然若定的神態(tài)，倒是與子笛神尊有一絲絲的相像了。
花隱看著師父，晃了晃他的衣袖，滿眼期盼，“師父，那我做什么？”
墨隱歪頭認(rèn)真想了想，細(xì)細(xì)打量著花隱，“嗯，你這么厲害，所以要做的事情肯定也是最重要的?！?br/>
“對啊對??！”花隱趕緊附和著點頭。
墨隱目光中露出一絲狡黠，“啪”一聲合上了折扇，笑瞇瞇說，“你就負(fù)責(zé)站在我身邊。”
“??？”花隱不理解地瞪大了眼睛。
墨隱卻一把攬住了她的肩膀，笑如春風(fēng)，“這就是最重要的?！?br/>
說完不顧旁人的錯愕，攜她而去。
回到墨云閣之后的日子，幾人依計劃行事：無憂子在明只是時而串串大街小巷，做些為百姓人家畫符驅(qū)災(zāi)之事，暗處卻一直在探查疏影一族的動作。
白夜索性在太子府附近擺起了算命攤子，后又因他算的命格實在是太準(zhǔn)了，沒幾日的功夫，名聲竟越發(fā)響亮起來，結(jié)果搞的整個古陽城都知道有個神算先生，名叫“胡半仙”。
花隱對此無不感嘆：白夜哥哥真厲害！
墨隱卻早已司空見慣，“他隨便瞥一眼凡人的掌紋，便能看穿那人的三生三世，這是修仙的根基?！?br/>
花隱動了心，“師父，我也要修仙！”
墨隱摸摸下巴，思索了片刻，而后淺笑盈盈地看著她，緩緩安慰道：“好啊，不過今生無緣，恐怕要等下一世了，不急，只要你有這信念，愿望總會達(dá)成的。”
“下一世？”花隱眼神忽而黯淡了下去。
見她這般，墨隱不覺有些心疼，遂拍拍她的腦袋，溫和道，“好啦，別亂想，做神仙除了長生之外又有何好處？我看小花隱倒不如就跟在師父身邊，吃吃喝喝玩玩鬧鬧，結(jié)交幾個神仙朋友做靠山，倒也圖個逍遙自在?！?br/>
花隱聽罷，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光，抬起眼來，笑容燦若流星，“嗯，我最大的愿望便是一直跟在師父身邊?！鳖D了頓，又強(qiáng)調(diào)道，“一直，一直，一直跟著?！?br/>
他不禁怔住，原本平淡無波的心思，便因她這一句話生生動蕩了起來。
正如從前，聽她貼在耳邊笑問“我可否喜歡你”時的觸動。
其實，她不過是個心思純正的孩子，妖也好，人也罷，她都一樣不解世故，不懂人心，心里想著什么，隨口便道了出來，也不理會后果倫常。
墨隱猶豫著，微微俯了身。
花隱愣愣地看著師父近在咫尺的臉龐，徐徐綻開的笑容，溫暖深沉的眼神。
“小花隱，你是……愛上我了么？”
她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大膽放肆地與他對視著，身體僵硬，將手死死攥成拳頭，原本白瓷般玲瓏的臉在這一刻竟被憋得通紅，那深深的灼熱感使她連呼吸都不能。
“師父你……”她的聲音無可抑制地顫抖起來，“您……我……”
雖是師父，她卻從不對他用敬語，這一刻竟緊張到語無倫次，連“您”都用上了。
“我知道?！蹦[卻意會地點點頭，止住了她的話，“我也是。”
他的微笑猶如初春暖陽。
她的心跳砰砰作響，仿佛全天下都能聽到。
他將她一把攬在了懷里，不容拒絕的。
他撫弄著她的發(fā)絲，修長的手指一下一下滑過她的耳際。
他用折扇輕輕挑起了她的下顎。
他的臉距她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最后，吻了她。
鋪天蓋地的深情，就這般溫柔地席卷，不留一點余地。
從未有過此等經(jīng)歷的花隱卻不甚明白，任憑被他的唇覆住了半晌，終于遲疑地向后掙開了身子，紅著臉癡癡看著他，氣喘吁吁地問，“師、師父，你這是……在做什么？”
立時，墨隱滿頭黑線。
就算沒有記憶，可是既然聞了妖魂丹，也不是從前孩子般的心智了，又口口聲聲說著喜歡他，那么總不該連這種事情都要他來解釋吧？
本想裝作沒聽到繼續(xù)下去，可她居然還來勁兒了，墨隱的頭剛剛再次俯下，她便又往后退了一步，眼淚汪汪地看著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問：“師父，你想吃了我嗎？我不好吃……真的。”
墨隱憂郁了，耐著心說，“上次，你不是問，可不可以喜歡我嗎？”
花隱小心地點點頭。
“可以，因為……我已經(jīng)愛上你了，小花隱?！?br/>
“真的嗎？”花隱一臉驚喜，卻又仿佛不相信。
“真的?！?br/>
“師父愛我，就要吃了我嗎？”
墨隱實在不想再多加解釋下去，只得勉強(qiáng)地點了點頭，“不是吃你，只是……呃，怎么說呢，這應(yīng)該叫做‘吃你的豆腐’?！?br/>
“我很像豆腐嗎？”花隱的語氣很無辜。
“……可能有點像吧?！蹦[的語氣很無奈。
哪知花隱忽然深吸一口氣，換上了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僵僵地移到墨隱懷里，“那請師父慢點吃，別……別噎著?！?br/>
然后閉著眼睛，揚起臉，將自己送到了他的嘴邊。
墨隱真是哭笑不得，略微平定了一下心緒，終于貼在她的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花隱，你記住，從此以后……你的豆腐，只能給我一個人吃?！?br/>
花隱一咬牙，狠狠地點了點頭。
此時……
門微敞著。
蘇吟風(fēng)就呆呆站在廊中，無比震驚地看著這一幕。隨即收回目光，抿抿嘴角，硬生生咽回眼淚，轉(zhuǎn)身大步離去，頭也不回。
次日黃昏，墨隱來到了煙花巷。
這里依舊蕭索不堪，無人往來，店鋪也紛紛關(guān)張，瑟瑟秋風(fēng)吹得徹骨，天還亮著，整條巷子便已是陰氣森森。
“師父，你是說這里曾經(jīng)有人被殺？”花隱左右環(huán)視，見每家每戶的大門上竟都貼著一張黃符，符紙上畫畫血紅的訣印，她本想湊上前去看看，不料方欲靠近那符咒，便被重重地彈了回來，栽倒于地，****不止。
墨隱將她扶起，道：“忘了提前告知你，你需離那黃符遠(yuǎn)些，否則會受傷?！?br/>
花隱不由忿忿，“這都是些什么？誰貼的？”
墨隱嘆口氣，“是些驅(qū)魔的訣印，對凡人來說不過廢紙一張，其實是克制妖邪的至寶，”頓了頓，又說，“是你蘇姐姐很早以前貼下的，因凡人沒有法力，無法解咒，這些符紙就一直保存至今?！?br/>
花隱聽罷只不悅地“哦”了一聲，便再不言語。
說到底，還是因為她是妖，不能光明正大地步入人世罷了。
師父拍拍她肩膀，也不再多說什么，她見到師父的眸子里忽然散出了淡淡金光，那光芒映得整條巷中陰靡之氣瞬間不在，隨后他又打開折扇輕輕一揮，清風(fēng)所經(jīng)之處，符紙紛紛剝落。
“如此便好了?！彼掀鹫凵龋瑢λ⑿?。
“嗯?！被[迎著他的笑容點點頭，心頭浮起一絲幸福。
墨隱走了一會，停下來，自袖中掏出了從前自梅小小那里“偷”來的結(jié)魂燈，放置于掌心，后將另一手的雙指立在唇邊，口中喃喃念著什么，須臾，朝結(jié)魂燈輕輕一揮，只見結(jié)魂燈立刻閃閃發(fā)光，發(fā)出縷縷青煙，后又分成幾小股，朝不同的方向飄散。
他走到其中一處煙霧聚集的所在，掌心微動，捏了個心決，閉目半晌，后緩緩睜開眼睛，道：“死者魂魄皆飛，調(diào)查無從下手……看來必須下一趟地府才行了?！?br/>
“地府？”花隱一臉驚悚，“會很危險吧？”
“莫怕，你在畫坊中和小云一起照料著生意便好，不必隨我同去，只不過天上一日，人間一年，地府雖不比天上，道理卻也一樣……這次，我恐怕會走的久一點。”
花隱咬咬嘴唇，小聲問：“那是幾天？”
墨隱心底暗暗計算了一下，后道，“約莫四五個月吧，春天回來?！?br/>
“這么久……”花隱蔫蔫地低下頭。
墨隱對她安慰地笑笑，隨后目光飄向遠(yuǎn)處，聲音輕輕的，“聽，有人在彈琴?！?br/>
“琴？”花隱屏氣凝神地傾聽起來。
真的有琴聲，就在這清冷陰沉的煙花巷深處。
于是兩人一并被琴聲吸引著走向深處。
巷子盡頭有一戶臨街人家，琴聲的源頭便是此處。
花隱抬起頭，看到這家門上懸著一塊牌匾，上書“半壁江山”。在師父的示意下，她近前去叩門，誰知門沒有鎖，徑自開了，于是房內(nèi)的布局頃刻映入了眼底。
花隱回頭去拉墨隱，“師父，你看……”
這房屋小而奇特，一條簾幕將屋子生生分成了兩半：中有兩人，一男一女，分坐于簾幕兩側(cè)。半面一架弦琴，墨隱一眼便看出來，這琴是天上人間難尋的絕品，琴身還隱隱流動著一股凡人不得見的靈氣，此時那琴正握在女子的手中；而另一邊的男子手中則有兩柄長劍，劍鞘雕著飛龍和朱鳳，散出神一般的光華。
見到來人，女子的手微微一頓，琴聲止住。
墨隱邁步而入，拍手而贊：“好琴?！?br/>
那女子拖著一身輕盈的長紗，款款起身，含笑應(yīng)道：“琴雖好，只可惜琴的主人不在，我只學(xué)得師父琴技的一絲皮毛，這天下間，能將此琴彈出精髓之人，只有師父一個。”
花隱也隨著墨隱一起入內(nèi)，聽得女子的話，不由奇道，“你彈得那么好聽，居然還不是這琴的主人？”
女子微微搖頭，恰時另一旁的執(zhí)劍男子走過，兩人相視一笑，神色都變得恭敬起來，微垂著眼眸，向墨隱解釋道：“我二人乃木淵宮之徒人，特為尋這仙琴雙劍的主人而來?！?br/>
仙琴雙劍？
墨隱走上前，自長袖中伸出手指，輕輕撫上了女子懷中的三弦，霎時琴聲飄蕩而起，一縷一縷，悠長婉轉(zhuǎn)，繞梁不絕。
琴間的仙氣纏繞在他的指尖，他閉上眼睛，有種熟悉的感覺。
花隱聽得幾欲呆住……她從來不知，師父竟會彈琴，更想不到，師父的琴聲居然可以如此動人。
半晌過后，琴聲終于停住，墨隱緩緩睜開眼睛，“這琴……”
那兩人忽然向他俯身作禮，畢恭畢敬道，“弟子拜見師父?！?br/>
花隱愣了，墨隱也微微蹙起了眉。
“師父，您下世之后丟了記憶，還請容弟子解釋，”那名男子抬起臉來，緩緩道，“我是傾山，她是傾壁，我們拜在您的木淵宮門下修行，如今居于靈仙之位。自您仙逝之后，仙琴雙劍因不得其主，靈氣開始流竄，木淵宮得知了您化墨重生一事，于是我二人特受命將仙琴雙劍送往人間，交還于師父，請師父安鎮(zhèn)神器?！?br/>
“木淵宮？”墨隱念了一聲，隨后道，“你們說自己是我徒弟，可我卻已不記得你們，況且我也不再是神尊……這仙琴雙劍，你們還是暫且留著吧。”
傾山和傾壁二人不禁面露憂色，見墨隱欲轉(zhuǎn)身離去，竟屈膝跪了下來，將仙琴和雙劍上呈過首，叩道：“請師父安鎮(zhèn)神器。”
花隱嚇一跳，趕緊拽拽墨隱的衣角，“啊呀，師父，他們給你跪下了！”
“師父……”后面兩人不甘地喚著墨隱。
墨隱不理，只顧拉著花隱朝外走。
花隱回頭望了望，心有不忍，想這兩人或許當(dāng)真是自己的師兄師姐，師父如此待他們，未免過于絕情了些。
“師父，”花隱突然停下步子，彎起嘴角燦爛一笑，用手指指傾壁手中的三弦，有點撒嬌的語氣：“我想聽師父彈曲子，咱們還是收下吧?！?br/>
墨隱嗔怪地?fù)u搖頭，卻當(dāng)真有些遲疑了。
傾山和傾壁的眼神一下子轉(zhuǎn)到了花隱身上，但見她正用澈透的眸子，十分友好地望著他們，清麗白衫，淺笑盈盈。
她便是師父愛著的那個妖女，蝶小妖么？
神界眾仙皆知，堂堂子笛神尊，也就是他們的師父，竟被一只蝶妖蠱惑了心神，與之相愛，最終落得個形神俱毀的下場，幸虧白夜上仙費盡心力為師父集結(jié)魂魄，重塑肉身，才得以讓他下世渡劫，有了重歸神位的機(jī)會。
木淵宮的仙徒幾乎從未見過那只小妖，卻都因此恨透了她。
可是，當(dāng)傾山、傾壁二人抬頭對上了她無邪的目光之時，像是有什么根深蒂固的想法忽然被動搖了。
“既如此，”墨隱思索了許久，終于嘆口氣，接過了傾壁手中的仙琴，“我便收下了?！?br/>
傾壁連忙道：“謝師父！”隨即轉(zhuǎn)望花隱，臉上有少許的感激之色。
見墨隱收了琴，花隱朝他二人擠擠眼睛，湊上前去，順便將飛龍朱鳳雙劍抱了過來，笑嘻嘻說：“這位是傾山師兄對吧，先把劍給我好了，我?guī)蛶煾噶嘀?。”哪知話音剛落，她的手便被飛龍劍上的神光凜冽一掃，霎時燒痛難忍，驚叫一聲，劍脫手落地。
墨隱見狀匆忙抓過她的手，輕輕一撫，口中喃喃默念著什么，眨眼之間，縷縷微光散出，她手心的傷口已然不見。
“飛龍劍乃師父的佩劍，是有神法結(jié)界的，只有師父能用?！眱A山解釋道。
花隱有些不服氣，“騙人，你說這劍是師父所有，為什么你握著劍就沒事，而我一拿起來，它便要傷我？”
“我是仙，雖無法拔劍，結(jié)界卻也不會傷我。你是妖，別說拔劍，連碰都碰不得?！眱A山也不顧及什么，只管坦言相告……若不是為了師父，他在早就殺了這只小妖了。
花隱抿抿嘴，苦于無話辯駁，只能咬咬唇，干巴巴瞪著他。
墨隱默然看了看地上那兩柄劍，片刻過后，目光中露出一絲不解，隨即將朱鳳劍拾起，問道，“奇怪，方才飛龍劍有神光射出，朱鳳劍卻毫無動靜，為何此時這朱鳳劍的靈力中又泛出了一層紫氣？”
這聲一起，傾山和傾壁二人面色漸漸發(fā)白，悻悻埋首。
“你們既然說仙琴雙劍歸我所有，那么是否任憑我處置？”
“自然任憑?！?br/>
墨隱摸摸下巴，一臉玩味地盯著他們倆看了半晌，似是料到了什么，忽然背過身，將朱鳳劍遞到花隱身前，笑若清風(fēng)：“小花隱，從此刻起，你便是朱鳳劍的主人?！?br/>
“??？”花隱完全沒反應(yīng)過來，只木然地看著師父遞給自己的劍，呆呆道：“師父，你是將將這神劍……送、送給我了？”
說完不住地吞口水。
墨隱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傾山和傾壁，他倆像是猛地被蜜蜂蜇了一下，身子一顫，臉色由白變青。
他滿不在意，轉(zhuǎn)而對花隱點頭，“傻丫頭，愣什么，還不快接劍?！?br/>
“是！”花隱趕緊應(yīng)了一聲，有了方才的教訓(xùn)，她心中不由忐忑起來，生怕朱鳳劍像那支飛龍劍一樣神力大作傷了自己，可又轉(zhuǎn)念一想師父肯定不會害她，這才肯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伸手接劍。
“如何？”墨隱問。
花隱不住地點頭，“真的是神劍啊，握起來感覺整個身體都暖暖的，可是劍雖然厲害，但怕我用不好?！闭f完嘆口氣，一副苦惱狀。
“不用怕，”墨隱緩緩笑了，“這劍本就是你的。”
花隱微微一怔，傾山、傾壁的臉色再次由青灰變成了煞白。
“師父，您……您不是失憶了么？”傾壁終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墨隱很認(rèn)真地點點頭，“對啊，我根本不認(rèn)識你們，也不記得木淵宮，更不知道仙琴雙劍是什么玩意兒，但看這朱鳳劍上的氣息，倒與她的靈力很是相似。”說著似是對此事沒了興趣，朝他倆擺擺手，“好了，你們專程來送琴劍給我，還特意在我查案時布下這么一局，也著實辛苦，要不這么著吧，你們是隨我回墨云閣喝兩杯茶？還是……”
兩人聽罷連連俯首，“不敢打擾師父，徒兒這就返回木淵宮，靜等師父歸來?！?br/>
墨隱敷衍地點點頭，笑瞇瞇說，“好好，那就不送了?！?br/>
他們最后向墨隱作了一禮，轉(zhuǎn)瞬化光不見，整間屋子也頃刻變作了重重?zé)熿F。
“等我歸來么？”墨隱站在霧中，遠(yuǎn)遠(yuǎn)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喃喃念道，“恐怕再也回不去了?！?br/>
待到霧氣漸漸散去之后，花隱拎著朱鳳劍轉(zhuǎn)了一圈，環(huán)視四周，哪里還有什么屋子，眼前分明是煙花巷的入口，地上還有剝落的黃色符紙，只不過前一刻的記憶是初過午時，此刻竟已月上中天。
她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大叫，“師父，原來我們一直都站在這兒，根本沒有動過??！”
墨隱卻是早已覺察，此刻只隨口應(yīng)道，“嗯，一不小心被他們用幻境困住了?！?br/>
花隱聽罷癡癡地看著師父……
連師兄和師姐都這么厲害，那如果師父真的恢復(fù)記憶殺掉自己渡劫，回歸了神位，不知又會強(qiáng)大到何種地步？
直到此刻，她才模模糊糊地認(rèn)識到，原來，師父為了保護(hù)她，真的放棄了太多太多。
“師父?！?br/>
“嗯?！?br/>
“你對我真好……”
“嗯？”墨隱疑惑了一陣，繼而恍悟，“唔，是那把朱鳳劍吧？那當(dāng)然了，師父什么時候?qū)δ悴缓眠^。”
“不是！”花隱使勁搖頭，嘴巴張了又閉，接著又張開，猶豫了稍許，最后又閉上，終是什么都沒說出口。
墨隱歪頭好奇地看著她，“怎么？”
花隱搖頭一笑，也不再解釋什么，只與他在夜幕中并肩站著。
墨隱順著她的目光朝天望去，眼中星光璀璨。
沒有預(yù)兆的，兩人在同一時刻忽又轉(zhuǎn)頭去看向?qū)Ψ?，不禁相視一怔?br/>
須臾，又不約而同地彎起了眼睛。
他笑如流水。
她笑若桃花。
“你偷看我干嘛？”
“你長得好看啊，當(dāng)初在九華山見到你，我就一直在偷看你，你還叫我小色女來著?！?br/>
“唉，教導(dǎo)無方啊，你竟敢對師父這么放肆了?！?br/>
“放肆么，不覺得啊……我還有更放肆的呢。”
“什么？”
“你猜。”
“你說?！?br/>
“猜不到么？”
她竊喜著，忽然踮起腳尖，貼著他的臉頰，迅速地親了一下，然后大聲叫囂著：“我吃了你一口，這樣是不是更放肆？”
他微微一怔，隨后終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三日之后。
秋月似圓盤，遙遙掛在天際。
今夜，無憂子、白夜都回到了墨云閣，一來聽聞明日墨隱即將入地府找尋煙花巷中喪命的那幾個死魂追查線索，要離開好一陣子；二來今日恰巧中秋，借機(jī)相聚。
樓下大堂之中燈火通明，小云四下瞧了瞧，扭頭捅捅墨隱，“還差一個人沒來啊。”
墨隱也尋視了一番，“不是讓你去蘇府請她了嗎？你不是偷懶沒去吧？”
“去了啊?！毙≡萍泵q駁，“你也說嘛，那女人父母早亡，一個人支撐著整個蘇家，這中秋節(jié)她府里必定冷清，既然你說請她一起來熱鬧一番，我怎會不去?！?br/>
“那就奇怪了，”墨隱思索著，“你是親自跟她說的？”
“當(dāng)時她不在，我就只告訴了她的侍女，那侍女說定會幫忙轉(zhuǎn)達(dá)?！?br/>
“那就再等等吧?！?br/>
這時白夜坐過來，嘴角噙著一抹奇異的笑容，眼睛瞥了瞥柜架上立著的三弦和飛龍劍，道：“小墨啊，看來他們找過你了?！?br/>
墨隱挑起眼角，“哦？”
“傾山和傾壁，”白夜解釋著，“給你送仙琴雙劍的那兩個好徒弟，合稱‘半壁江山’，他們對你可是極為忠心的。”
“怪不得。”墨隱回憶起幻境之中的那方書寫“半壁江山”的牌匾。
白夜托著下巴，目光微轉(zhuǎn)，望向一旁正跟小云鬧得開心的花隱，“你又把朱鳳給了小妖?！?br/>
一個“又”字，不知是刻意，還是漫不經(jīng)心。
“你不是很會算命么，”墨隱只付之一笑，也不答他的話，只將手伸給白夜，道，“幫我看看吧，瞧我能不能安然享樂，逍遙一世?！?br/>
白夜垂首隨意地瞟了一眼那淺淺的紋絡(luò)，似是有什么答案隱約在腦中浮現(xiàn)，心頭不禁泛出一絲苦澀，而后懶懶推開他的手，若無其事道，“神只能算出凡人的命格，你非凡人，我是推算不出的……不過你這等貪財好利的黑心老板，將來必是數(shù)錢數(shù)到手軟，抱著銀子睡死過去的命?！?br/>
“哈哈?！蹦[收回手，刻意忽略掉白夜眼中的不忍，如清風(fēng)般一笑，“若真那般倒也不錯?！?br/>
后來眾人熱熱鬧鬧地飲酒邀月，熱熱鬧鬧地大吃特吃。
蘇吟風(fēng)最終也沒有來。
花隱為墨隱親手做了一碗湯，盛在小瓷碗中，顫顫悠悠地端上去，紅著臉對墨隱說：“師父，你先嘗嘗怎么樣，慢點嘗，一口一口細(xì)細(xì)致致地嘗，小心點，別……別燙著?！?br/>
墨隱很高興，用勺子舀一口，閉上眼睛慢慢品，最后咽下去。
“怎么樣？”花隱忐忑地問。
“不錯不錯?！彼χc點頭。
花隱呼出一口氣，只不過沒多久臉色又接著緊繃起來，“來，師父，你再嘗一口?！?br/>
于是墨隱又舀了一大勺，放入口中。
“怎么樣？”她又問。
“濃香可口?！?br/>
“來，再吃一口，慢點?！?br/>
墨隱索性端起碗來大口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