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雙抬頭仰望,他的視線可翻越千里,甚至穿透任何事物的表面,看到內(nèi)在本質。
所以只有他知道,或是那些已經(jīng)知道的生靈知道皓始實際上是一株白色的通天大樹,它生長在地底,而它的根部連接著夢境,夢里住著全體生靈的記憶,情感,還有最原始的欲望,他們就像淤泥沉淀在夢的底層。
所有夢魘都誕生于一次強烈的渴望。
人類通過夢境來實現(xiàn)自己的妄想,他們深埋在內(nèi)心的渴望,罪惡,無法吐露的情感,歇斯底里的情緒,如深淵一般無底的欲望,都會在夢里,像埋下的種子,開出撲朔迷離的充斥著奇異和危機的幻境。
想,也就是念,那是人類最可怕的力量,也是這股力量直接造就了夢魘,夢魘就是人類扭曲畸形的愿望。
通過美夢才能實現(xiàn)的愿望,就是欲望。
夢魘會被皓始所吸收,它們寄宿在皓始的葉子上,致使葉子一天天枯萎。葉子凋零落下,慢慢粉碎成粒,夢魘就能掙脫束縛,來到這貪婪的人世,尋找宿主。他們可以是活著的人,又或是死去的,不愿輪回的意念。
幸運的是,殘葉會指引夢魘的去向,而炔魘師會追殺他們到世界的盡頭。
鷹甚至還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成為了一名炔魘師,他從神秘男子那里得到了傳承。
肖青天生就能看到夢魘,仿佛命中注定,他被夢魘所困,才來到了焚懾身前,拔刀,喚醒了刀中沉睡了上萬年的灰發(fā)女子,并最終得到了她的認可。他不知道,這實際上也是某種安排。
神秘男子的神秘對于無雙而言并不神秘。
灰發(fā)女子的傳說,無雙更是了如指掌,熟知傳說里的每一個細節(jié)。
無雙知道男子名叫奧西里西,這是個很古老的名字,就像男子的年紀一樣古老。
銀發(fā)女子名叫曲幽,無雙甚至知道她名字的由來,源于她拔刀術中最后兩式,兩位妖帝的名字——曲蜃,幽冥。
無雙的刀術正是她親手傳授,曲幽正是無雙的大師姐,而那名神秘男子也正是無雙的大師兄。
“又是大師兄又是大師姐的?”無雙曾經(jīng)這樣問過他的師父。
他記得當時他的師父用扣完鼻子的手,撓著頭,一臉憨憨地回答:“說到入門先后的話,大師兄早了大師姐幾萬年,大師兄存在的時候,我可能還在石頭里,還沒蹦出來??杉幢阄疫€沒蹦出來,大師兄就已經(jīng)獲得了我的傳承,等我蹦出來后,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有了這么一個徒弟,這種感覺就像還在娘胎里的時候就被定了娃娃親一樣。后來我收了大師姐為徒,我一直以為她是我第一個收的徒弟,緊接著收了小花,收了東仙,又收了涼西,他們都是曲幽帶大的,都管曲幽叫大師姐,直到有一天我遇見了大師兄,才知道他早已獲得了我的傳承。”
無雙的師父總喜歡稱呼自己的徒弟奧西里西為大師兄,因為他覺得對不起奧西里西。
“那為什么師父要稱呼大師姐為大師姐?”
“你不知道你家大師姐的可怕,那可是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她要敢跟我拔刀,我肯定二話不說,當場跪下,大喊大師姐饒命,師姐不計師父過,別臟了焚懾刀啊?!?br/>
無雙的師父似乎很怕大師姐,但無雙知道,那是寵溺,所以就算后來真的有一個名副其實的大師兄,曲幽還是大師姐。有了這個先例,東仙三師姐就不服氣了,爭著吵著,要跟小花二師兄一樣當個二師姐。無雙當然也知道,東仙師姐哪里是要爭第二的寶座,只是喜歡小花,才要找個借口處處和他為難。
小花是二師兄的小名,因為他的師父一直很忌諱喊他的原名。二師兄原名不二。
無雙刀術是曲幽教的,劍術是他二師兄教的,他刀劍雙絕,天下無雙,那也是為什么他的游戲ID叫作無雙,因為他不能輸,不能辱沒了,大師姐的刀,二師兄的劍。然而已經(jīng)很久了,他已經(jīng)都記不清上一次有資格讓他用到刀劍的人長什么樣子了。
那么無雙當然也有自己的名字,他叫平安,在門派里排名第十。他從小體弱多病,他的師父希望他平平安安,所以才給他取名叫作平安。
誰能想,那個霸榜皓始第一的小道士無雙是個體弱多病的孩子?不,他只是看起來年輕,實際上也是上了年紀的老妖怪。
無雙自言自語,實際卻是和他眼睛里的夜幕五師兄說話。
他的左眼燃燒著白色的冰冷的火焰,任何人只要觸及到那種級別的火焰,都會在他們的身體還未燃燒殆盡之前,瞬間因為龐大的痛苦而導致意念的滅亡?;鹧婷麨閺V寒,是一種至陰至寒的白色火焰。
這種火焰卻在無雙的瞳孔里燃燒,而在無雙的眼睛里,白色火焰一望無際,熊熊燃燒的白色世界里,夜幕沐浴其中,全身布滿白色的繃帶,只露出一雙空洞的黑眼,和幾戳雜亂的頭發(fā)。
他拖著下巴咿呀啊呀的低語,像個還未學會說話的嬰兒發(fā)出的聲音。他無精打采,似乎對他師弟所說的話一點也不感興趣。
“大師姐醒了,這下穩(wěn)了?!?br/>
夜幕不喜歡無雙這么說,他對他的大師姐向來沒有什么好感,一直將其視為要消滅的對象。那也是為什么夜幕會被他的師父關在無雙眼里——為了保護這個找死的傻徒弟。
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夜幕被封印在無雙左眼的第二個原因,是他的廣寒冰火可以緩解無雙得疼痛。
無雙天生體質炙熱無比,在他身上蘊含著另一種與廣寒之火截然相反得至陽至熱的火焰,名為旭焱。
沒有夜幕的廣寒,無雙根本活不到現(xiàn)在。
夜幕不悅的吼了一聲。
無雙左眼的白色火焰頓時噴涌而出,嚇得無雙連忙又把火焰給吞進了肚子里。
“師兄別鬧,別把皓始給燒了?!?br/>
無雙越是不讓夜幕鬧,夜幕越是要鬧,于是不斷有白色火焰噴涌而出,又被無雙狼狽地吸入口中。
“師兄我認輸,你饒了我吧。這廣寒吃多了,也會鬧肚子的?!?br/>
天下無雙的平安,也就栽在他的夜幕師兄手上。
廣寒之火中,夜幕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下,翹起腿,吹著口哨。
哨聲中的旋律凄美輕靈。夜幕很久沒有吹口哨了,無雙從哨聲之中聽出了夜幕的思念。
那個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寒門,在歲月與命運攜手共同摧殘下分崩離析,然而就在今天,他們的大師姐回來了,緊接著,東仙師姐的千羽衣,也在宿命的安排下重新燃燒了起來。
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他的使命只是守著皓始,以及在閑暇之時,調(diào)教一些資質不錯的年輕人。
無雙對超越的操作并不關心,就算得知昆侖的背叛,他也無動于衷,因為他知道這些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即便整個世界毀滅,只要皓始存在,意念便會輪回,生生不息。
無雙守衛(wèi)著最后的希望,當然還有他的夜幕師兄。
人類,或是所有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生靈,根本不知道他們真正的敵人是誰。甚至整個超越里,也只是那個他,和那個老煙鬼才知道,這世界的真相。他們沒有向任何人透露,因為毫無意義,也因為他們都有各自的算盤。
只有那些喚醒了被稱之為“終焉”意念的嫩芽,才具備抵抗真相的力量。
終焉有十,它們被封印在每一扇門的背后,赤焉就是其中之一。
只有喚醒了皓始嫩芽的人,才有資格進入門所在的秘境,而他們進入秘境的通道,就是BTT。
那么可以得知,喚醒皓始嫩芽的全是一群網(wǎng)癮少年。誰能想,有朝一日,世界的和平不是依靠火藥和軍隊,而是要仰仗少年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游戲之中磨練出高超技巧,與龐大的意念。
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在掌控之中,然而有人居然真的拔出焚懾妖刀。這原本就不在超越股東的計劃之中。他們并不了解,拔出焚懾到到底意味著什么。
只有無雙知道,在赤焉之前,已經(jīng)有一扇門被打開了。
就在肖青拔刀的瞬間,相連在刀與刀鞘之間的那扇門,被緩緩打開,從中走出的銀發(fā)女子,無雙的大師姐,曲幽,乃終焉之一!
他們也根本不知道,赤焉大門所封印的根本不是任何一位終焉。真相往往只掌握在少數(shù)人手中。
皓始之地突然響起一陣不該有的咳嗽聲。
夜幕停止他的口哨,暴戾之氣隨著廣寒之火熊熊燃燒在無雙的左眼上。
無雙大吃一驚,不該有人知道通往皓始的門。
那是一個中年人,衣衫破爛,褐色邋遢的長發(fā)骯臟不堪,還粘著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液體。他全身散發(fā)出一陣惡臭,好似在垃圾堆里睡了幾百年沒有洗澡一般。
他嘴里叼著煙,左手腕上戴著金光閃閃的表,不知是真是假,他目光死氣沉沉,右手擦在破了洞的口袋里,探出幾根臟兮兮的長滿了繭的手指頭。
他慢慢悠悠地走著,抬頭看著皓始,眼睛就像被點燃的焦炭,突然熠熠生輝。
很久了,他已經(jīng)快要忘記,上一次見到這棵樹是什么時候了。
一個聲音打破他的思念。
無雙毫不客氣地說到:“沒有人教過你嗎?進門的時候要先敲兩聲,詢問下主人的意見。”。
流浪漢一般的中年這時才看向無雙,臉上出現(xiàn)一絲戲謔的笑意,他拿下嘴上抽到一半的煙,剛要開口說話,就馬上劇烈的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咳到淚水嵌滿眼眶,身體都直不起來。
好一陣子,等他終于緩過來了,他用破爛而骯臟的袖子抹掉眼淚和鼻涕,吸了吸鼻子說到:“喲,好久不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