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州城西大約5公里遠有一片叫西崗的丘陵地帶，由于這里表層土質(zhì)石灰?guī)r和沙含量高，再加上地勢高低不平無法引水灌溉，這樣的土地種莊稼絕對是出力不討好。很多年前以糧為綱那個年代，上面有令，只要是土地就得種莊稼。那時候，村民種上麥子，等到成熟收割時麥桿長的都跟‘線’一樣細，每個麥穗上大部分都是四五粒，甚至還有兩三粒的，如果春天沒幾場雨那就更慘了，肯定顆粒無收，種子都收不回來。改革開放以后，這片丘陵全都分包到戶，村民知道種莊稼不行，就試著改種果樹。然而，這種土質(zhì)不管栽上桃樹還是蘋果樹也跟莊稼一樣全都不好好長，一年到頭換來的收入跟運水施肥打蟲下的代價相比，村民全都失去了信心。嘗試了多少次，各種農(nóng)作物全都試種失敗后，這片隸屬于三個村面積實測2000多畝的丘陵就任它荒蕪了，沒幾年就雜草叢生，灌木遍野，除了有人在那里放羊放牛，人為的種植物再也沒有看到。

    最近幾年房地產(chǎn)熱起來，能蓋房子的地塊越來越緊張，占用優(yōu)質(zhì)耕地指標(biāo)搞開發(fā)的審批也越來越難，煤州市領(lǐng)導(dǎo)們突然意識到這片距離城區(qū)不算太遠的丘陵有了利用價值。領(lǐng)導(dǎo)們幾次研究決定征收為政府土地儲備，但前幾年市財政比較吃緊給村民的收征價太低，因為這件事，三個村的村民集體上訪去市委政府門前抗議要求提高價款，當(dāng)時財政不能滿足村民提出的條件，征收那片丘陵就這樣擱置下來。

    蔣大年當(dāng)上書記后，決心要干一件大事，比上歷屆領(lǐng)導(dǎo)他的動作更大，他要在這里開發(fā)一個新城，以便為自己本屆后的升遷，打造一個最大的政績亮點。于是，蔣大年一上任就把自己早就看上這片丘陵的開發(fā)設(shè)想提上了議事日程，成立新城建設(shè)領(lǐng)導(dǎo)小組任組長后，該項目從謀劃到每一步的拍板一籃子權(quán)利全攔到他自己手里。為了征下這片丘陵，蔣大年把給村民的補償由原來每畝一萬增加到兩萬，讓蔣大年沒料到的是，這片荒蕪丘陵征收價翻了一倍村民還是不同意，雙方僵持一拖就是三年。隨著房地產(chǎn)越來越熱，房價越來越高，地皮越來越緊張，市財政出讓地皮留成的收入比前幾年有了極大寬松，而蔣大年任上已經(jīng)干了三年多了，想想他那件大事不能再拖下去。有了錢什么事都好辦，這次蔣大年把征收價一下子提到了每畝十萬，而且明確規(guī)定，村委會只留一萬，九萬落實到戶。消息一放出，三個村的村民全都沒了話，再也沒有一個人挑頭鬧事了。層層申報后，這片差不多2000畝的丘陵地帶，最終進入煤州市土地儲備。緊接著，這塊地就變成了‘市外桃源’新城項目。

    這天，一輛黑色奔馳沿著一條土路卷著塵土開到了這里，周氏房地產(chǎn)總經(jīng)理周六和他的司機兼助手小馬從車?yán)镢@出來的是，四十來歲不胖不瘦中等個頭長的敦敦實實的周六總經(jīng)理，站到一個小土丘上，小馬趕緊把望遠鏡遞給了他。

    周總發(fā)跡前原是郊區(qū)一個農(nóng)民，家里哥兒六個他排行最小，生老大時爸爸媽媽圖個簡單就給老大起名周一，這一叫人人都說名子起的好，老二一出生干脆叫周二，輪到周總出生自然就叫周六了。哥兒六個就數(shù)老六混的好，從開出租車，后來倒賣鋼材，現(xiàn)在居然混到了資產(chǎn)數(shù)十億煤州最大的房地產(chǎn)老板，從前人們總是喊他小六子，最尊敬時也頂多喊他周六，現(xiàn)在混上了‘總’字輩，場面上周總周總的就叫個不停了。

    “周總，就這個破地方，房子建在這，有人愿意搬這里?。俊?br/>
    周六一只手拿著地形圖，一手托著望遠鏡視野里掃了一遍后，又把望遠鏡遞給了小馬。

    “這你就不懂了，房子一建好，將來這里就是真正的世外桃源，市里有規(guī)劃了，這里不但要建一個200畝的公園，街心綠化帶還要種各種果樹，桃樹啦，梨樹啦，杏樹啦，蘋果樹啦，還有核桃柿子石榴樹，以后這里的街道全用果樹命名，春天一到，桃花梨花所有果樹的花全開了，住到這里，不用出家門推開窗子就能賞花，一到秋天滿街瓜果飄香，想吃伸手就摘，這樣的環(huán)境怎么會沒人搬過來呀？另外，老城區(qū)最好的小學(xué)最好的初中還有最好的高中全都要在這里建分校，老城區(qū)最好的醫(yī)院也在這里建分院……”

    “學(xué)校醫(yī)院先別說，這里莊稼都長不好，種上果樹能不能活下來都不好說?！?br/>
    “小馬，你還是不懂，干什么事都得先有氣魄，先造一個美好的藍圖，把老百姓的夢想先調(diào)動起來再說。至于那些果樹能不能栽活，那是以后的事。不過話說回來，這里土質(zhì)不好僅僅是表層，推土機一折騰，肯定就不用擔(dān)心了。將來自來水管道引過來，滿街澆灌，別說果樹，種什么東西都能長出來?！?br/>
    “周總，老是聽你提到九通一平，這片丘陵要是平起來，那可就費老大勁了?！?br/>
    “你跟我這么久，怎么概念還是模糊？九通一平叫熟地，沒有九通一平的叫毛地，按政策政府出讓的地塊都應(yīng)該是熟地，現(xiàn)在地塊這么緊俏，誰給你熟地呀？九通是什么？通路通電通水通暖氣通煤氣通寬帶通有線還有最后兩通通雨水和污水，你想想，一塊毛地變成熟地這九通全部到位，前期開發(fā)需要花多少錢？”

    “還有一平呢，這片丘陵平起來可是不容易?！?br/>
    “蔣書記說了，這里全部按丘陵自然地勢建造，這樣更能呈現(xiàn)出‘市外桃源’那種感覺。”

    “周總，這里如果毛地出讓，每畝地價應(yīng)該不會太高吧？”

    “蔣大年放出風(fēng)了，起賣價15萬?！?br/>
    “15萬？！這么低呀？老城區(qū)動不動就上百萬，甚至200萬300萬的都有，這么低的價咱能拿到手？”

    “15萬是起賣價，不是最后成交價。”

    “就算不是成交價，老城區(qū)起賣價也比這個價高的多，既然定這個最低價，就有可能這個價成交?！?br/>
    “不錯，如果沒人競爭，最后這個最低價就是成交價……”

    “蔣大年為什么定這么低呀？”

    “為什么？你說為什么？誰知道為什么？蔣書記一手抓的項目這還用問嗎？肯定暗里想把這塊肥肉給趙錢孫……”

    “拿地必須通過招拍掛，蔣書記暗里給他們?nèi)遥@明顯違規(guī)，他能這樣干？”

    “能不能不好說，咱煤州地處偏僻，連個四線城市都達不到，招拍掛誰給你認(rèn)真??？蔣大年人家是書記，政策水平那么高，就算違規(guī)誰也抓不住把柄，何況政策里還有個特殊情況特殊地塊可以搞協(xié)議出讓，單這一點，蔣大年就有了充分發(fā)揮的空間?！?br/>
    “什么叫協(xié)議出讓？”

    “你上網(wǎng)一查就清楚了?！?br/>
    “周總，照你這么說，咱跟蔣大年吃頓飯都不給面子，來這不是白看嘛？”

    “怎么叫白看？先看看心里有個底再說，這項目是塊肥肉，公司全部拿下來我不敢說，至少應(yīng)該有咱一份，蔣大年究竟以什么方式出讓，現(xiàn)在方案還沒傳出來，如果最后真的協(xié)議出給了趙錢孫三家……”

    正說著，趙氏鋼鐵集團的趙總駕著一輛奧迪q7朝這里駛過來。

    車子駛近，停下，從車?yán)镢@出來，頭發(fā)有點禿的大胖子趙總滿臉堆笑主動迎上去跟周六握手寒暄。

    “車?yán)镆豢?，就知道是你周總，怎么？來看地了？?br/>
    “是啊，你趙總不也是來看地么？”

    “不不，我跟你不一樣，我是替朋友來看的，這塊地沒我的份了，朋友讓我?guī)兔?，人情不好推嘛?！?br/>
    “替朋友來看？就別來這一套了，這塊地沒誰的份，也不能少了你趙總？”

    “這什么話？你以為我老趙在蔣書記那面子大呀？”

    “你跟蔣書記那么多年的哥們兒關(guān)系，誰不清楚啊，就別講那些虛套話了?！?br/>
    “哎哎？周總，哥們兒什么的可不能沾在嘴邊啊，這話傳出去不好，我干了這么多年，光繳稅也幾個億了，為市里做那么大貢獻，蔣書記跟我吃頓飯還是有的，真像你說的關(guān)系那么好，這項目蔣書記肯定讓我自己干了，你看看，你周總現(xiàn)在不也是來看地了？不過我順便告訴你，這項目咱煤州市誰也別想干了，蔣書記計劃引進北京一家大地產(chǎn)商開發(fā)這里，我就是替人家來這里先瞄上一眼?！?br/>
    “是北京哪一家呀？”

    “具體哪一家蔣書記沒告訴我，不過我知道是一家上市公司?！?br/>
    “別逗了，人家上市公司那么大，能不來人親自考察？怎么讓你趙總先來看看呀？編故事也不能編的太假吧？”

    “周總，消息透給你了，你要是不信，那我沒話?！?br/>
    “看來趙總非逼我把話挑明是不是？如果蔣書記暗里定下來給你趙氏鋼鐵，你趙總就明說，不用繞彎子?！?br/>
    “沒話了，沒話了，我趙某算是沒話了?！?br/>
    大胖子趙總臉一沉，轉(zhuǎn)身朝司機擺擺手，兩人鉆進車子嘭嘭關(guān)上車門，伴隨一陣轟響，奧迪q7絕塵而去。

    周六站在土丘上也沉著臉，望著趙總遠去的車半天不說話。

    奧迪q7再也看不到了，周六這才緩過來。

    “小馬，看到了吧？為了拿下這塊地，趙總想堵死我，居然給我玩這個?！?br/>
    “看來，蔣書記肯定暗地里答應(yīng)他了，這才讓他……”

    “不是蔣大年答應(yīng)他，是他自己想全部拿下，先用這一招兒把大家都嚇跑，然后獨吞。”

    “2000畝毛地拿下來，那得投進去多少啊？趙總一家能吃下？”

    “先拿下再說，毛地變成熟地，可以分包出去，還可以分期開發(fā)，房子需求這么旺，房價只能漲不會跌，分期開發(fā)賺的更多。還有，等建筑設(shè)備一開進來，就可以拿老百姓的錢干了。”

    “趙總想獨吞，那，煤化工錢總和建材城孫總呢？”

    “錢孫跟蔣大年也是多年關(guān)系，趙總想用這一招兒堵死錢孫恐怕不行，要我分析，肯定趙總想把咱還有吳總和鄭總搞定，最后剩下他們?nèi)夜戏?，趙總耍這一招兒四處活動將來肯定拿大頭。如果他自己想2000畝全吃掉，只有一種可能，那他必須得想辦法擺平錢孫……”

    周六跟小馬正說著，突然又看見一輛黑色豐田越野朝這里駛過來。

    “今天怎么啦？都來這看地呀？豐田越野好像是錢總的車，難道蔣書記也暗里答應(yīng)了他？”

    “來了也好，聽聽老錢怎么說，如果老錢也耍一招兒，這臺戲就熱鬧了?！?br/>
    豐田越野駛近，從車?yán)镢@出來的正是瘦高個煤化工錢總，一旁站著的周六迎上去打過招呼，話接著就切入正題。

    “錢總，聽說這塊地……蔣書記想讓北京一家大公司開發(fā)？”

    “你周總行啊，書記才剛告訴我，你就得到消息了？”

    “什么？！書記剛告訴你？……這么說，讓北京一家大公司干，是真的啦？”

    “書記親口告我的，應(yīng)該不會有假?！?br/>
    “既然書記不讓咱自己人干，那你錢總一路塵土過來，應(yīng)該不是來看風(fēng)景吧？”

    “肯定不是?！?br/>
    “北京那家公司先委托你瞄上一眼？”

    “有這個意思，都是干這個的，就不瞞你了，書記答應(yīng)了，想讓我跟北京那家公司聯(lián)合開發(fā)。”

    “什么？！你們聯(lián)合？！”

    “是啊，眼下這塊肥肉咱們幾家爭的厲害，蔣書記不想讓大家傷和氣，就決定讓北京一家公司干，但又考慮肥水不流外人田，私下里讓我聯(lián)系北京的地產(chǎn)商，然后讓我們兩家聯(lián)合開發(fā)，這也是書記先定個調(diào)兒，至于最后是不是這個結(jié)果還說不準(zhǔn)。你也清楚，拿地必須通過招拍掛，這么大的事，書記絕不會違規(guī)操作私下里給誰，不過，蔣書記先讓我給你們打個招呼，希望大家最好不要打亂他的思路。蔣書記說了，耕地置換又批下來2000畝，機會多的是，不一定非拿下這片丘陵，書記還專門提到你周總，說你身為煤州最大單項地產(chǎn)商，不會讓你沒事干的。書記話說到這，你周總也該知趣了，書記就是書記，大家都知道，跟著書記走，好事絕對有。今天這里正好碰上你，不然還沒機會告訴你呢?！?br/>
    錢總眨著小眼睛一通話講完，告訴周六還要去別處看看，說著便鉆進他那輛豐田越野。

    望著錢總離去，周六沉著臉又是半天不說話。

    這時，一直不敢插嘴的小馬湊過來。

    “周總，錢總跟趙總口氣一樣啊，他怎么也提到北京一家公司干？還說跟北京那家公司聯(lián)合，這家伙是不是蒙咱？如果說他們兩家串通一氣對付咱，也不對呀？他錢總聯(lián)合北京干，那趙總呢？還有建材城孫總？他們?nèi)齻€都跟蔣大年關(guān)系不錯，蔣大年答應(yīng)了他，趙孫肯定不干。”

    “小馬，錢總和趙總?cè)呛?，讓北京一家大公司干全是胡編，肯定蔣大年給他們放了話，誰有本事讓大家退出，最后2000畝就給誰。這么分析，錢總和趙總絕對沒串通，為了自己獨吞，趙錢居然玩出同一花招。趙總還講點策略沒把話亮明，比上趙總，錢總話說的更不留半點余地，直截了當(dāng)說他跟北京公司聯(lián)合，想一口把咱堵死，真他娘的一個比一個不是東西。”

    “今天這么巧，蔣大年兩個哥們兒全讓咱碰上了，過一會兒，建材城孫總會不會也來看地呀？”

    “他來了更好，知道的越多咱心里越有底，就怕沒那么巧碰上他。”

    “如果孫總過來，能不能猜猜他怎么說？”

    “又不是統(tǒng)一組織看地，孫總不會來的，今天就這樣吧，小馬，咱們走?！?br/>
    兩人上了車，車子顛簸著駛過一段土路，正要加大油門駛上公路，迎面一輛黑色寶馬從公路上拐了過來。車?yán)锊皇莿e人正是孫總，孫總看到周六的車，按下車窗探出腦袋使勁朝周六揮手，接著一個剎車寶馬就停下了。

    “周總，你看看，孫總還真來了，今天有鬼了好像，三個家伙全來了?！?br/>
    “真奇怪了，蔣大年究竟玩什么花招兒？”

    周六一邊疑惑嘴里嘟囔著，一邊示意小馬把車停在路邊。

    這時，剛鉆出車的孫總看到打開車門的周六，滿臉開著花主動迎過去跟周六寒暄，“沒想到啊，真沒想到，沒想到這里遇上你周總，你怎么？突然也來這看地了？”人稱大嘴巴的孫總，一張嘴就笑，一笑就露出抽煙熏出的滿口黑牙，邊說著，孫總掏出煙又點上一支。

    “突然來這的不是我周六，是你孫總吧？”

    “說你周總突然過來是有根據(jù)的，我老孫怎么會突然來這呀？我是日程計劃內(nèi)來這看地的，你沒聽說吧？這塊地蔣書記不讓任何人插手了，本來還想著找你單獨聊一聊呢，今天正巧碰上你，省了，省了……”

    “不讓任何人插手？那究竟讓誰插手呀？”

    “我的意思你還不明白？”

    “不明白，我聽說蔣書記要讓北京一家上市公司干，是不是這樣？”

    “聽誰說的？”

    “聽誰說不重要，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

    “開玩笑！蔣書記怎么會讓北京的公司干？咱們煤州沒人了？肥水怎么會流給外人？你周總最好不要憑空猜測，打亂書記的部署大家都不好，我跟書記的關(guān)系你也清楚？多少年來書記一直沒回報我，就直說，這個工程書記讓我老孫牽頭，這是書記親口答應(yīng)我的，書記也是擔(dān)心大伙惡性抬價競爭，最后對誰也不利，書記說了，讓我代表他給你們幾家通通氣，這2000畝工程讓我老孫先拿下，然后劃成幾塊分包給大家，你們都放心，我老孫肯定中間一分不賺。”

    大嘴巴孫總說完，告訴周六還要對這塊地詳細考察，然后鉆進他那輛寶馬，卷著塵土朝丘陵深處駛?cè)ァ?br/>
    孫總這番話讓周六聽的發(fā)蒙，怔在原地的小馬喊他幾聲都沒有半點反應(yī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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