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明媚的早上，郭陽又重新坐到了林教授的咨詢室里，與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張晨也在現(xiàn)場。

    “早。”郭陽輕聲和張晨打著招呼。

    “早?！睆埑炕卮鸬糜悬c緊張。

    “林教授，這么早，有什么事情嗎？”

    “是的?！绷纸淌谖⑿Φ貑?，“今天的咨詢要打破常規(guī)，讓張晨在場。郭陽，你能接受嗎？”

    “可以啊，我沒問題?！惫桙c了點頭，“請問要做什么？”

    “郭陽，我們已經(jīng)對你很多方面都做了檢查，對于你的記憶問題，我想還有一個重要的點，我們沒有抓住，還好，張晨想起來了?！?br/>
    郭陽疑惑地將頭轉(zhuǎn)向張晨。

    林教授并沒給他們兩個互相溝通的時間，而是直接開始向郭陽提問題：“郭陽，你第一次見到張晨的時候，是否覺得他眼熟？就像……那個警察一樣？”

    郭陽明白林教授所說的那個警察指的是誰，她在說蔣銳，由于張晨在場，所以林教授不能將話說得這么明白。張晨好像對林教授的話沒有什么反應，只是一味地聽著。

    對于林教授的這個問題，郭陽沒有過多思考，脫口而出地回答：“我覺得他眼熟?！?br/>
    “眼熟？”林教授微笑著問，“是不是在回到l市之后，你在什么地方見過他？”

    “不是?！惫枔u頭，“我一直在店里，很少出門，除了一些來買酒的老主顧，我?guī)缀醪徽J識什么人，我也沒有在街上留心別人的習慣?？赡堋悄X子不夠用吧，所以第一次見到張晨的時候，覺得他眼熟的原因我也不清楚?！?br/>
    “之后呢？”

    郭陽轉(zhuǎn)頭看了一眼張晨，張晨并不正臉看他，而是把目光轉(zhuǎn)向了別處。

    林教授望了郭陽一眼：“你不用過多考慮別的，就把內(nèi)心想的說出來就可以，如果張晨給你造成了障礙，我會請他……”

    “不用?！惫柎驍嗔肆纸淌?，“然后，我偶爾會有一些……恨他。”

    “恨他？”林教授問，“非常憎惡嗎？”

    “一種沒有理由的恨，甚至有一次，在喝了一些酒之后，我在看到他的一個表情的時候，就恨到了極點，恨不得，當時就……”

    林教授和張晨都非常安靜，兩個人都在等著郭陽下面的話，誰也不愿意多說一句去打擾他。

    “當時……我看到他的表情，聽到他說話，就恨不得……不，不是恨不得，我上去掐住了他的脖子，而且差點把他掐死?！惫栃÷曊f，臉也憋得通紅。

    “郭陽?！绷纸淌谝贿咟c一邊說，“我相信我能理解你當時的恨意和情緒，雖然張晨當時沒有做什么過分的事情，也沒有把你怎么樣，但是，你就是控制不了當時想殺死他的心情，是不是？”

    “是?！?br/>
    “是什么影響了你？”

    “他的臉吧……”

    張晨回過頭，看著郭陽，突然之間，臉上露出了一個奇怪的笑容，那笑容仿佛飽含蔑視和嘲諷。

    郭陽一愣，先是不明白張晨在干什么，但仿佛他一看到那個微笑，注意到張晨的嘴角和眼神的時候，一股無名之火就控制不住地沸騰起來。

    “郭陽?！绷纸淌谄鹕恚澳阕竭@張椅子上來?！?br/>
    張晨別過頭去，郭陽盯著他站起身，坐到林教授安排的椅子，林教授迅速通過椅子上自帶的綁帶將郭陽綁在了椅子上，他根本沒有留心林教授的舉動，即使在她已將郭陽完全綁住的時候，郭陽的眼神還是盯在張晨的身上。

    張晨再次回過頭，臉上露出那個詭異的笑容，小聲對著郭陽說了一句：“你不用知道，反正……你也記不?。　?br/>
    當這一組畫面，聲音，通過郭陽的眼，耳等反射終端進行重新編組，通過一個一個神經(jīng)元的碰撞將信號傳達回他的大腦反射區(qū)的時候，郭陽所做出的反應，是咆哮和掙扎，他要憤怒地從椅子上掙扎起來，他要把面前的張晨撕成碎片。面前張晨的臉，仿佛正在發(fā)生著變化，還是他的那雙眼睛，精神，明亮，但就是這樣一雙眼睛，讓郭陽恐懼，憤怒。張晨的臉變得越來越白，白得似乎超過了他自己能達到的最淺的膚色，不知道什么時候，張晨的臉上戴上了眼鏡……這個人不是張晨，這個人不是張晨！他只是很像張晨而已，他不是張晨！他是誰！我恨他！恨！是那種想把他撕碎的恨！

    這間密閉的房間外面，傳來了隱約的吼聲，那是郭陽有如聲嘶力竭的猛獸一般的咆哮。

    郭陽醒來的時候，面前是一片雪白，他并不是坐著，而是躺下了。

    稍稍向左側(cè)頭，張晨正一臉焦慮地看著自己。郭陽的嘴角露出了笑容。

    “郭陽？”張晨輕輕問了一句，“你醒了嗎？”

    “嗯?！惫桙c了點頭，“我剛才又打你了嗎？”

    “剛才？”張晨一愣，“剛才你一直在睡覺?！?br/>
    “睡覺？”郭陽感覺有點不對勁，“你今天沒見到我嗎？”

    “沒。”張晨搖了搖頭，“我剛剛進來，你一直在睡覺?！?br/>
    “我今天早上明明和你見面了啊?！?br/>
    “沒有，今天早上，你一直和林教授在她的診察室里。我在外面等。”張晨輕聲說，“你現(xiàn)在感覺好點了嗎？你暈倒了?！?br/>
    郭陽愣了一下，難道今天早上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張晨那么清清楚楚地坐在自己的身邊，這難道是夢，現(xiàn)在是夢，還是剛才是夢？

    “林教授累壞了，他去休息了。”張晨起身給郭陽拿水，“能坐起來嗎？喝口水吧，聽說你剛才沒少喊?！?br/>
    張晨的右手插到郭陽的背后，左手拿著杯子，用力拖郭陽起來，郭陽的眼睛望著張晨手里的那杯水，陽光透過杯子發(fā)生折射，發(fā)出耀眼的光，郭陽就這么一直盯著那個杯子，突然大腦一陣抽搐，他來不及閉眼，就已經(jīng)看不見面前的光了。

    “一杯水。朗昆?！?br/>
    那一秒，張晨以為郭陽暈倒在自己的手臂上，左手扔掉了杯子，過去扶住他的時候，郭陽的眼睛卻又張開了。張晨在自己耳邊的呼喊聲變得空曠遙遠，一直以來那些扭曲的記憶碎塊，被抽伸拉直，一片一片的連接起來，重新貼回到郭陽的大腦里。

    那些丟失的，模糊的記憶像影像一般又重新回到了它們應該在的位置，一直以來擋住它們的幕障被一掃而空。

    沒有什么再能影響自己，“沒有什么再能影響我。我是郭陽，我是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獵鷹特種部隊的郭陽，我是一名軍人?！?br/>
    郭陽做了一個深呼吸，一切，都不再模糊，一切，都是那么清楚。

    韓燕早上第一個回到的重案組，牛二寶的檢查報告下來了，身體沒有任何問題，除了血壓有點偏高，一切指標都非常正常，今天下午就可以送回重案組。雖然這個消息韓燕心中早就有數(shù)，但診斷書上的一句話上的幾個詞引起了她的注意：不排除，植物神經(jīng)紊亂，心理疾病。

    韓燕皺起眉頭，牛二寶在被送去醫(yī)院之前，一直連罵帶喊地叫著自己不是牛二寶，錯了，一切都弄錯了，我要找周醫(yī)生！醫(yī)大精神病院的周醫(yī)生！

    帶著疑惑，韓燕獨自開車來到了l市醫(yī)科大學精神病?？漆t(yī)院。

    導診護士給韓燕檢查了所有在診病人的姓名庫：“沒有牛二寶這個人。”

    “那有沒有姓周的醫(yī)生？”韓燕問。

    “姓周？”護士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有一位周主任，還有一個周醫(yī)生。我看看啊，您稍等?！弊o士說著低頭查找，不一會兒抬起頭來，“不好意思，周主任今天不在班上，周醫(yī)生去總醫(yī)院出會診了?！?br/>
    韓燕點了點頭：“好，嗯……那個，你們這里的確沒有叫牛二寶的病人？”

    護士剛要點頭，一個路過的年輕醫(yī)生突然停下了腳步：“您是說?！殕?？”

    韓燕回過頭，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是，牛二寶?！?br/>
    年輕醫(yī)生朝韓燕走過來：“您好，我姓鄒。我有個病人，他總是……自稱自己是牛二寶?！?br/>
    “自稱？”韓燕覺得自己好像沒聽懂鄒醫(yī)生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