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教授去世了,他的共生者壽終正寢。
這個消息成為了第二天的頭條新聞。他帶的項目和完成過的技術(shù)在當今仍有很多屬于機密內(nèi)容,于是人們在懷念他的時候,更多地提到他在科研項目的領(lǐng)導能力和目光的長遠性,還有他令人津津樂道的早年生涯。
他跟隨博伊德博士學習了四年時間后,帶著許多新技術(shù)回國,這一點至今被外媒所抨擊,認為他是卑鄙的竊取者。但這無損于他在國內(nèi)的榮光,他死前的三天里,為他的學生寫下了數(shù)萬字富有前瞻性的引導論文,而他的學生們也將繼承他的遺志,繼續(xù)走在前赴后繼的獻祭道路上。
為了國家。
薩拉很難過,她很喜歡這位長輩一樣溫柔的科學家,即使只是見過短短一面,聽了他臨終前的一段話。
她被這世上另一種生存的信念所震撼了,白林教授身為一名后天型契約者,竟與其余契約者全然不同。他并非為自己而活,也不以自己的利益為至高無上的目標,在他沒有解除伴生關(guān)系的那些年月里,根本沒有感情,那是什么驅(qū)使著他兢兢業(yè)業(yè)七十二年,猶恨時不我待?
但這個問題或許永遠成謎了。
薩拉將白林的話轉(zhuǎn)述給了自己的共生者安妮,又道:“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人是這樣子活的……他問我為什么不能把多余的時間給他的時候,我真的覺得好遺憾,為什么他不能多活兩天呢……有些人多活兩天什么都不能干,可是白林教授多活兩天,能作出多大貢獻啊?!?br/>
安妮坐在桌上抽了支煙,靜靜地聽完,支著手肘,吐著眼圈道:“傻瓜,人生不是這樣比較的?!?br/>
薩拉坐回床上看著她,撅了撅嘴表示不滿。
安妮莞爾看著自己的契約者嬌憨而不自覺的表情,一邊將煙給摁了,一邊淡淡道:“你覺得白林的時間就比其他人的好用,或者說珍貴嗎?”
薩拉本想說是,然而又感覺這說法有哪里不太對。
“你知道陛下會怎么說嗎?”安妮道。
薩拉搖搖頭,但聽到沈修的名頭,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安妮道:“陛下會說,人的生命與他怎么度過一生是沒有關(guān)系的。你為別人、為國家,哪怕為整個人類社會奉獻出你的所有;或者你只為自己開心而活——這兩種活法都是生命,生命是不能作比較的,你永遠不能說前一種人的生命就比后一種來得珍貴。誰都覺得隋煬帝是揮霍人生,但他不也促成了大運河嗎?更何況這并非純粹是比較生命價值的問題。我問你:假如白林教授現(xiàn)在仍活著,但要活下去有一個條件,就是讓你去街上隨便槍斃一個普通人,你會做嗎?”
薩拉不假思索道:“不會?!?br/>
“所以,有感情的人都本能地知道是非對錯。剝奪一個人的時間去給另一個人,本身就是錯的。”安妮笑了笑,漫不經(jīng)心道,“人的生命是沒有價值可言的,做對比是庸人自擾。在陛下的眼里,就不會有這種問題。就像他從來不計較我在你們契約者中間混日子,只要我沒有做過錯事,個人的生活作風是每個人的自由?!?br/>
薩拉用充滿感情的眼神看著安妮,說道:“我明白了?!?br/>
在安妮說到她自己后,薩拉全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假如要讓白林教授活下去的條件是剝奪安妮的時間,薩拉一千個一萬個不愿意。在薩拉原本的想法里,無論多偉大的人,都不能跟安妮對比。
在想明白安妮的話以后,薩拉從沒有想得這樣明白過這個道理:
任何人的生命都是不能隨便剝奪和轉(zhuǎn)贈的——因為無論多渺小多卑微的人,都可能被人深愛著。
……
與此同時的,二十六歲的白王沈修回到了sgra。他首先出面穩(wěn)定了局勢,歸來后的第一天完全忙于政務(wù)。
sgra的成員都有一種心里有了底的感覺。
唯有黎楚,那天之后悵然若失,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東西。
他前二十年的人生,不知喜怒哀樂為何物,存活在一個單調(diào)規(guī)律而又血腥殺伐的世界里。
直到成為共生者,何思哲的平凡人生活叩開了他緊閉的心扉,沈修又用潛移默化的縱容和保護化解了他的敵意,這短短一段時間里,他的感情起伏遠比前二十年來得精彩難忘。
黎楚已經(jīng)學會了很多,但或許仍不夠多。
十六歲的沈小修用他突如其來又充滿震撼力的告白,摧毀了兩人間朦朧阻隔著的輕紗。
沈小修當時確然年輕,可他已經(jīng)具備王者風度,他縱橫捭闔深得人心,他對感情的領(lǐng)悟亦遠超黎楚許多,黎楚全然無法用任何理由或任何方式當作他的表白是一個誤會。
他的愛年輕而熾烈,向黎楚洶涌而來,不由得黎楚不動容。
黎楚茫然想了許久許久,直到晚上八點時,沈修叩響了他的房門。
黎楚打開門,見到外面站著的是他熟悉的那個白王。
他依然是銀白色冷色調(diào)的發(fā)和眼眸,神色其實與他年輕時沒有太大區(qū)別,他此刻很沉靜地說道:“你已經(jīng)在房里坐了一整天了,究竟在想什么?”
黎楚讓他進來后,兩人對坐著沉默了一會兒。
沈修道:“你是否在躲著我?”
黎楚否認道:“沒有的事。我又沒欠你錢。”
沈修微微蹙起眉,提醒道:“現(xiàn)在已經(jīng)八點半了,如果我不來敲你的門,你是不是……”
“我沒有忘記約定的事?!崩璩敿凑f道,他站起身,等待沈修如同以往一樣地,與自己交換一個吻。
然后沈修緩緩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該吃晚飯了?!?br/>
黎楚:“……”
片刻后,黎楚惱羞成怒道:“你過不過來?”
沈修眼中帶著一絲笑意,他安撫性地輕輕擁著黎楚的肩膀,將他帶到自己身前,但隨即感覺到他竟然瑟縮了一下。
沈修:“……?”
黎楚自言自語道:“又比我高了……”心想:要不我過兩天命令骨骼再長長?
沈修對他跳躍的思維簡直無奈,想了想,索性一言不發(fā),吻了過去。
沈修的氣息又將黎楚籠罩住,黎楚從這個久違又熟悉的吻里感受到他的溫柔。
這一次黎楚心跳得很快,他心里甚至不由自主地患得患失。
黎楚想:這個人……是不是愛著我?不對,他不是十六歲的沈修了……可是這個吻……
可是沈修的眼神和吻,都帶著一種使人顫栗的力量。
黎楚全然沒有把握,也不知道這究竟是不是代表愛。
沈修詫異地發(fā)現(xiàn)黎楚走神了。
他將黎楚放開,問道:“你究竟怎么了?”
黎楚把一句“你喜歡我?”在嘴邊嚼了又嚼,像魚一樣吞吞吐吐半晌,怎么也問不出口。
面對著眼前的沈修,他不像之前那樣游刃有余了,只覺得萬一問出口,沈修又沒有那種意思,那不是——自己不是要尷尬死嘛??!
黎楚糾結(jié)了半天,暴躁道:“我去喝牛奶了!”
“……”
沈修茫然無比,看著黎楚摔門出去,嗖一聲溜了。
黎楚憤怒地用能力在網(wǎng)上發(fā)了數(shù)十張?zhí)?,到處問?br/>
【到底怎么判斷他是不是喜歡我??。。。 ?br/>
好在他還有理智在,知道沈修的小號關(guān)注了“大河二何”,不然萬一用這個號在微博上一問,估計又要變成秀恩愛虐狗的范文了。
不久后五花八門的各種回答就出現(xiàn)了。
黎楚看了半天,不是什么“毫無理由地給你打電話?!保褪鞘裁础傲粜哪愕囊慌e一動”,還有“不提從前的羅曼史”之類的……可是黎楚怎么看這種舉動都猜不出這是喜歡?。?br/>
——這就是喜歡嗎!感覺不出啊,人類的感情干嘛表現(xiàn)得這么含蓄!
黎楚暴躁地在網(wǎng)上亂翻,又看到一條:“他忍不住把他的一切(主要是能令人刮目相看的那一面)告訴你?!?br/>
他呆滯地想了一會兒,沈小修倒是說了很多很多,但是現(xiàn)在的沈修就比較沉默了。
——那到底是不是喜歡啦!
黎楚繼續(xù)翻,看到還有人說,愛是無法言語的東西,要靠感覺。
——感覺個屁??!感覺得出來我還用問嗎!
黎楚憤怒地又留了一堆言刷屏:【有沒有更直接粗暴的方法!】
于是底下出現(xiàn)了神評論:【有!穿蕾絲丁字褲黑色長筒襪趴他床上,看他硬不硬?。?!】
黎楚:“……”
直接。粗暴。
——網(wǎng)絡(luò)果然都是靠不住的!摔!
……
半夜三更,黎楚偷偷摸摸溜進沈修屋里。
他特地選了人類生物鐘最熟睡的時候進去,沈修果然正睡著,側(cè)躺在床上。
黎楚躡手躡腳,趴在沈修床頭,像只神經(jīng)質(zhì)的大貓,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沈修,看了半晌。
指望沈修能在半夢半醒的時候吐真話,首先你要有本事讓他不醒。
黎楚的氣息讓沈修很熟悉,故而混進了他的臥室,但他在沈修的感知范圍里簡直不容忽視,在那兒蹲了一會兒,就把沈修驚醒了。
沈修眼還沒睜開,帶著倦意道:“黎楚?”
黎楚幽幽道:“你在做夢……你在做夢……做夢……”
沈修茫然伸手去摸床頭燈。
黎楚忙按住他的手,抓緊時間道:“好了,你在夢里,沒有燈……”
沈修醒了一半,無奈道:“你在玩什么?”
黎楚:“沒有燈沒有燈!”
沈修:“……”好吧,沒有燈,你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