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有汪碧色靈泉，常年霧氣暈染。

    鴻鈞老祖每日都會將我扔進(jìn)去泡上一泡，然后讓蘇夜黎背著我到玉京山的最高處曬太陽，吸收天地精華。一路梅香，我趴在他背上，一只手抱著他的脖子，一只手在白衣上畫著圈。蘇夜黎忍著笑，柔聲道：“婈兒，別撓我癢癢?！?br/>
    那時尚小，情竇未開，只覺得這個哥哥很安全，無論怎樣，都不會將我摔下。

    我病好后，又在玉京山住了兩百年年，學(xué)會了御劍術(shù)，學(xué)會了釀梅子酒。

    九分熟的青梅，佐以梅花蜜并些許曬干的梨花，一同浸入谷子酒后裝入土壇中密封，埋到梅花樹下。四個月后取出加入麥芽粉即可飲用。

    鴻鈞老祖一喝我釀的酒就喜笑顏開，夸我釀的酒比蟠桃宴上那寡淡如水的瓊漿玉液要好喝上百倍。我便趁機讓他教我仙術(shù)，他開始并不同意，后來喝到酒酣腦熱之際，被我纏得沒辦法了，也會傳授我?guī)渍?。不過不管我如何纏他，他都不肯收我為徒。我想成為蘇夜黎師妹的愿望始終未能實現(xiàn)。

    彼時釀酒只是為了討鴻鈞老祖的開心，自己并不喜歡喝。后來長大了，閑來無事便燙一壺梅子酒，恬靜養(yǎng)神，弗役于物，才覺得沒有比這更逍遙的了。

    梅香、酒氣，那是我五萬兩千年來混沌而幽深的記憶里最初的美好。

    如今且說美麗的后遺癥。

    因靈力才恢復(fù)不到一層，若木花只有淡淡的一點痕跡，可仔細(xì)看還是能看出來的。由于突然長出這樣的印記，為免眾人驚疑，我拿筆細(xì)細(xì)描深了顏色，對外宣稱此乃我新創(chuàng)的若木妝。

    好在有梅花妝的前例，大家只是驚嘆了下，未過多深究，只有幾個女眷驚嘆過后來向我請教如何畫法。

    我支支吾吾地應(yīng)付了過去。

    倒是紀(jì)長安見到時，愣了好半天，眼神先是震驚，后迷離而茫然。

    他定定地看著我甚久，幻兒給我斟酒時偷偷在我耳邊歡喜：“小姐，這若木妝甚好，姑爺被驚艷到了?！?br/>
    秦如月那張臉白了又白，青蔥似的手在袖子下握得緊緊的，可卻不便發(fā)作，也不好裝病撒嬌。

    因此時，殿堂寬敞明亮，高朋滿座，絲竹聲聲入耳，正是四大山莊三年一度的歡聚盛宴，四莊匯齊，熱鬧非凡。

    此番輪到青龍山莊做東，莊主顯然花了大手筆，莊內(nèi)布置得富麗堂皇，蔓草紋織壁鋪路，鮮花夾道，百米處設(shè)一座簡亭歇腳。主殿內(nèi)二十四顆夜明珠照明，恍如白晝，四十八位容貌秀麗的紫裙侍女手捧美酒，另有四十八位青衣小童供跑腿差遣。

    四位尊者攜妻高坐堂上，一個不茍言笑滿面威儀，正是紀(jì)長安之父，青龍山莊莊主紀(jì)裕。一個形相清矍，目如朗星，正是玉璃月之父，雪龍山莊莊主玉梟。其他兩位，一個身軀凜凜十分威武，一個溫文爾雅風(fēng)姿仙雋，分別是那鳳凰山莊莊主鳳影，麒麟山莊莊主白唐。其夫人們除了白唐的妻子年輕嬌俏外，都端莊嫻靜，儀態(tài)優(yōu)雅。

    我多年不理人間事，此刻才曉得那麒麟山莊莊主原如此年輕，不禁多望了他兩眼，他那身錦袍，藍(lán)得十分純凈，似扯了塊藍(lán)天做成的一般，面如秀山，俊俏仙靈，果然英雄出少年。

    再環(huán)顧四周，俊逸青年比比皆是，看來四大山莊人才濟(jì)濟(jì)，后繼有人。我心寬慰，十分歡悅，端著杯盞淺飲慢酌。

    忽而瞥見一位明黃少年隔空朝我這廂微笑舉杯，我左右環(huán)顧了下才敢確定他是朝我舉杯，猜想他是玉璃月的舊識，亦朝他笑了下，舉杯一飲而盡。

    那少年呆了一呆，也干了。

    不多時，席上已是觥籌交錯，推杯換盞，一個姿容艷麗的女子親熱地來與我說話：“妹妹，身體可好些了？”

    我迅速理了下玉氏族譜，三代內(nèi)能稱玉璃月作妹妹的，除了她那兩位嫂子，只有一個。而兩位嫂子據(jù)說一個在害喜一個在坐月子，都不便長途跋涉，是以都沒來。

    那眼前這位，只能是那給玉璃月支招讓她爬上紀(jì)長安床的堂姐，玉珊珊了。

    那招實在太損了。

    因著這層緣故，我看這位玉姑娘有些不順眼，遂淡淡道：“安好，有勞掛心?！?br/>
    玉珊珊似沒料到我會這般冷淡，愣了一下，卻依舊將已經(jīng)落了一半的屁股敦實地落到我旁邊的凳子上，笑吟吟道：“上天保佑，妹妹吉人自有天相。你不曉得我聽說你落入池水得病了有多著急，若不是龍崎身體不適，不肯我離開他半步，我早該來看你了?！?br/>
    我撿了塊梅花形狀的糕點塞入口中，客套道：“自然是小少爺比較重要?！?br/>
    “??？”玉珊珊的聲音陡然抬高，嘴巴長得大大的，眼睛也瞪得大大的。

    我亦自悔失言，約莫那龍崎不是她兒子？

    正欲想辦法圓過去，紀(jì)長安端了杯盞過來：“陪我去敬一下岳父大人。”他今日穿了身新裁剪的月牙色錦袍，墨黑的長發(fā)被高高束起，在頭頂拿根玉簪子固定著，夜明珠的光照在他臉上，如月光般皎潔，分外倜儻。

    我獲釋般地?fù)破鹁票酒鹕?，由于速度太快，起身后才看到紀(jì)長安向我伸過來的手。

    我愣了一愣，他裝作若無其事，將手縮回衣袖里：“走吧。”

    此時，紀(jì)裕已不在席上，我們依次向其他三位莊主敬過酒，最后又回到玉梟席前，安和公主將我拉到身邊，摸著我的臉，淚光隱隱：“月兒，你瘦了?！?br/>
    我回想著幼時跟母后撒嬌的樣子，將臉埋到她懷里，厚著老臉哽著聲音道：“娘親，月兒想您。”

    說完，自己先一哆嗦，卻引得安和公主本來含著轉(zhuǎn)著始終掉不下來的眼淚瞬間落了下來。我在心里計算著，安和公主福厚，我這聲娘親折不了她多少福，送個大些的玉如意給她也就夠了?；厝ズ笥浀梅愿劳咄?，切莫忘了。

    玉梟眼睛也有些濕潤，自覺失態(tài)，端了端顏色，向紀(jì)長安道：“璃月自幼被慣壞了，驕縱任性，長安你多包涵包涵?！?br/>
    “岳父大人這說的哪里話?！奔o(jì)長安笑道，竟帶著些許寵溺的口吻，“璃月心地善良，冰雪聰明，我最喜歡她這份靈動之氣?！?br/>
    我因臉埋在安和公主懷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深覺他這話說得忒違心，忒虛偽，忒不要臉，仿若當(dāng)初冷酷抗婚，后來冷漠以待的人不是他一般。

    玉氏夫婦卻很受用，安和公主立即停了眼淚，喜笑顏開道：“如此，我跟她爹爹便放心了?！?br/>
    “姑姑，姑丈，崎兒敬你們一杯?！币粋€溫潤如春雨的聲音陡然插了進(jìn)來，我將臉抬起，頓覺陽光和煦，春回大地般溫暖。眼前之人一臉溫柔，雙眼明亮，正是剛剛朝我舉杯的明黃少年。

    他將目光轉(zhuǎn)向我，嘴角扯出一絲苦笑：“表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