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刀劍一類的兵刃遞給別人時，刃口一般都是朝向自己的，這是最基本的禮節(jié)。

    ——同時也代表了絕對的信任。

    如果蘇妖孽在此刻握住刀柄向前一捅，顧縱使有軟甲護身,也至少是一個重傷的下場。而顧重傷，則意味著隨意樓的徹底滅亡。

    那一剎那,蘇妖孽心底突然泛起極復(fù)雜的感情——即使事情都已經(jīng)到了這個地步，顧還是愿意相信他。

    他默然接過短刀,站起身來，淡淡說道：“走罷?！?br/>
    .

    魯王府地道的結(jié)構(gòu)竟然出乎意料地復(fù)雜，上上下下地分了好幾層,這讓蘇妖孽忍不住開始懷疑魯王修建這條地道的目的。

    顧也看著四周泛潮的石壁,“這個地方，都可以當(dāng)……用了。”

    蘇妖孽自然知道顧沒說出口的那幾個字是什么——這樣結(jié)構(gòu)復(fù)雜的地道,必要的時候,完全可以當(dāng)做底下的軍事堡壘來用。魯王想用它做什么,不言而喻。

    “你是從佛像下面找進來的？”蘇妖孽問道。

    顧點點頭,“是。一會兒還是從那上面出去吧,這里太兇險，雖然肯定另有出口,但還是不要走那邊為好——魯王藏了這么久的地方，就這么被我們捅了出來，他會發(fā)瘋的?！?br/>
    蘇妖孽忽地皺眉看向面前的地面，然后抬起頭來，目光從石壁上一寸一寸掃過。

    半晌，他收回目光，說道：“肅王妃也往那邊去了?！?br/>
    顧目光一凝，沒有問他怎么做出這個判斷的，而是直接問道：“——頭兒那邊？”

    蘇妖孽輕輕嗯了一聲。

    “我按照他留的痕跡找過來的。”顧仔細(xì)回憶道：“大約再往前走二十丈左拐，然后下臺階三十六步，再右轉(zhuǎn)十五丈——然后就是一個鐵門，我打不開鎖。”

    蘇妖孽想了想，“我們的動作不慢，看樣子肅王妃是從我那兒離開之后就立刻去問頭兒去了——”他忽地笑了一聲，“居然先找的我，我是不是應(yīng)該感到榮幸？”

    他搖了搖頭，右手扣住短刀，按照顧指出的路線走了下去。因為肅王妃很可能就在附近的緣故，二人都沒有再說話。

    顧說的地方果然有一扇鐵門。

    蘇妖孽和顧屏氣凝神，靠在門上，仔細(xì)地聽著屋內(nèi)的動靜。

    只聽蕭隨意的聲音說道：“……肅王府想做什么，若是暗中謀劃，諸位大人就算知道，也只能當(dāng)做不知道。但是如果敢就這么光明正大地把隨意樓從京城里除名的話，王妃莫非還真以為那本賬無所不能？——肅王府冒出頭來，實在不是什么好的選擇……”

    ——和蘇妖孽說過的話幾乎一模一樣。

    蘇妖孽竟然莫名其妙地覺得有些好笑，然后看了顧一眼，詢問他接下來應(yīng)該怎么做——既然肅王妃還在里面，那他根本沒有時間撬鎖。

    顧向他做了個手勢，然后抬手敲了敲門。

    .

    肅王妃提高聲音道：“誰？！”

    顧不說話，長劍連鞘橫打在門上，鐺地一聲巨響，震得屋里的人心驚肉跳。

    “我不管你是誰，”肅王妃迅速冷靜下來，冷冷說道：“你敢再動一下，我殺了蕭隨意?！?br/>
    “巧了，”顧淡淡說道：“我就是來殺蕭隨意的，蘇妖孽已經(jīng)給我殺了，王妃若是能代勞，真是再好不過?！?br/>
    肅王妃一怔。

    ——蘇妖孽死了？

    她才離開那間石室不過一刻鐘，隨意樓就已經(jīng)動手了？竟然這么快——

    她正驚疑間，卻聽顧繼續(xù)說道：“王妃若是懶得動手，不如幫我開一下門，我自己動手也行?！?br/>
    片刻間肅王妃腦海里閃過無數(shù)猜測，正當(dāng)她猶疑該不該直接殺死蕭隨意的時候，只聽“咔噠”一聲輕響——

    鎖開了。

    顧一腳踹開了門，劍光橫貫整間石室，勢如長虹，竟然逼的肅王妃無路可退！

    肅王妃震起金帶，與顧的長劍纏斗在一起。

    蘇妖孽趁此機會掠到蕭隨意身邊，將鐵絲折了幾折，試圖撬開他身上的鎖。

    肅王妃幾乎是立刻就注意到了蘇妖孽的舉動，金帶一轉(zhuǎn)，凌空便向他削來。便在這時顧毫不留情地?fù)尮サ膬蓜?，伴隨著嗤地一聲，肅王妃的金帶被他削斷，斷落在地。

    肅王妃輕輕哼了一聲，竟然不顧顧的劍鋒，斷裂的金帶猛地?fù)P起，直直對著蕭隨意喉口刺去！

    蕭隨意此時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金帶鋒利的刃口離自己越來越近。

    ——然后一把刀從他背后飛了出來。

    蘇妖孽左手?jǐn)S出短刀磕開了肅王妃的金帶，右手手腕微轉(zhuǎn)，鐵絲在鎖孔里轉(zhuǎn)了兩圈，然后在一聲極輕微的咔嗒聲過后，他抓住蕭隨意身上的鎖鏈一抖，嘩地一聲扯了下來。

    蕭隨意十分及時地一個閃身躲過了金帶，便見顧一劍砍在了肅王妃后背，肅王妃軟軟地倒了下去，顯然是陷入了昏迷。他知道肅王妃衣下定然有貼身的軟甲，一時也殺不死，于是向顧喊道：“怎么走？”

    顧向后躍出，錚地一聲收劍，“原路?！?br/>
    蕭隨意一腳踢起地上的短刀抄在手里，余光瞥見蘇妖孽的十指又開始流血，于是從身后扶住他，跟在顧身后沖了出去。

    .

    隨意樓因為工作性質(zhì)原因，一向很擅長認(rèn)路，外加魯王為了保證地道的秘密不被他人發(fā)現(xiàn)，地道內(nèi)部完全沒有人防御，因此他們十分輕松地回到了入口。

    說是“輕松”，也不盡然，畢竟蕭、蘇二人都有傷在身，走路都十分辛苦。

    地道入口依然被地藏菩薩像堵著，蘇妖孽依據(jù)多年的作案經(jīng)驗，很快就找到了機關(guān)。機關(guān)啟動的那一剎那，蕭隨意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擋在前面，然后被顧毫不客氣地拉了回來。

    ——天光緩緩灑落。

    此時已是黃昏，偏殿之中光線很是昏暗，映得地藏菩薩像愈發(fā)慈悲莊嚴(yán)。顧當(dāng)先翻上了地面，確認(rèn)二王沒有在這里留人之后，伸手把蘇妖孽和蕭隨意拉了上來。

    半日前那場打斗的痕跡還在，供桌雖然已經(jīng)擺好了，但是滿地的香灰和血跡卻都沒有處理，蘇妖孽的飛爪也還勾在房梁上，半截繩子吊了下來，頗有些滑稽。

    “肅王如果留了人守在這里，我們絕不可能這么輕易地出來。”蕭隨意看著這一幕，突然開口說道：“日后我們?nèi)绻惨薜氐酪活惖牡胤降脑?，肅王的這種拿地道關(guān)人的白癡行為必須引以為戒?！?br/>
    顧立刻就放心了——自家樓主應(yīng)該沒受多重的傷，畢竟還有心情在這里罵白癡。

    隨后蕭隨意抓住了飛爪的繩索，似乎是想爬到屋頂上去，然后發(fā)現(xiàn)這一身的傷確實讓人頭疼，于是只好放棄了這這想法，當(dāng)先走出偏殿。

    夕陽鋪天蓋地而來，他下意識地瞇起眼睛。

    黃昏的光線確實柔和，映在魯王府的琉璃瓦屋頂上，竟然有種異樣的溫柔和煦。夕陽從朱紅色重彩的廊柱間穿過，落在地上，斑斑駁駁的色塊，深沉、疏離而華美。

    蕭隨意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仿佛身體和心里的污濁都隨著這口氣消散在了夕陽中。

    得知蘇妖孽和肅王府關(guān)系的那一剎，蕭隨意真的很痛苦，痛苦得仿佛被一寸一寸撕裂。然而妖孽畢竟真的不是肅王府的人，那還是他的妖孽，清高自負(fù)且偏執(zhí)——這樣很好，真的很好。

    .

    偏殿雖然守衛(wèi)空虛，但這并不帶表魯王會放棄自己王府的防御，何況肅王妃也很快地恢復(fù)了過來，迅速通知到了自己手下。

    蘇、顧、蕭三人好不容易繞到了一條僻靜的小道上，在躲過又一批巡查的侍衛(wèi)之后，翻到了王府后方下人居住的地方。

    “這樣真的沒問題么？”蕭隨意忍不住問道。

    ——此刻，他和蘇妖孽兩個人都是全身血污，一時有沒又衣衫可以換，這樣的裝束，一旦出現(xiàn)在人前，傻子都能看出來他們有問題。

    顧壓低了聲音說道：“看到那輛馬車了么？躲進去?！?br/>
    蕭隨意一怔，旋即明白過來，“你是想——？”

    顧點點頭。

    蕭隨意轉(zhuǎn)頭問蘇妖孽道：“你能走么？”

    “我……”

    蘇妖孽一句話尚未說完，只覺得身子一輕，耳邊風(fēng)聲忽起——卻是被蕭隨意橫抱而起，迅速閃進了馬車?yán)?。周圍有幾個閑談的王府下人，因為光線昏暗的緣故，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里。

    馬車內(nèi)的裝飾溫軟華貴，顯然是為王府里某位地位極高的貴人準(zhǔn)備的。那馬也是渾身雪白，連一根雜毛都沒有。

    蘇妖孽還未來得及坐穩(wěn)，便見車前黑影一閃而過，顧翻身藏到了馬腹之下。

    ——當(dāng)初蘇妖孽在去往魯王府的路上遭到刺殺，刺客便是藏身與馬腹之下，以毒針驚馬，若不是蘇妖孽的被暗殺經(jīng)驗著實豐富，只怕現(xiàn)在他和文硯已經(jīng)變成了兩具尸體。

    那次隨意樓雖然沒有追查刺客的來歷，卻學(xué)會了這種精巧的暗殺方法。

    而現(xiàn)在，顧顯然是要用同樣的方法，裝作驚馬，帶著他們逃出魯王府。

    蘇妖孽剛想到這里，馬車猛地一歪，他便直接被甩到了車壁上。這么一撞之下，蘇妖孽只覺得渾身上下的傷口又開始疼起來，忍不住輕輕地哼了一聲。好在現(xiàn)在場面極其混亂，誰也沒注意到馬車?yán)镞€藏著人。

    他胡亂抓住了一個似乎是軟墊的東西，正要塞進嘴里咬著，卻被人從身后抱了個滿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