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七寶是威國公府年紀(jì)最小的嫡女，也是府內(nèi)最受寵的女孩兒，沒有之一。

    第一代的威國公出身貴宦，卻跟隨太/祖皇帝打天下，戰(zhàn)功赫赫，是皇帝最親信的左膀右臂，妻室則是當(dāng)時四大豪門之首的謝家女。

    只是威國公南征北討的身上有許多舊傷，沒熬過病痛，英年早逝。

    幸好有個獨(dú)子已經(jīng)十二歲了，皇帝憐惜，把福翎公主許配給他，除此之外特許襲爵三世，恩寵無雙。

    到了七寶這一輩，威國公府開枝散葉，分了三房，人丁無數(shù)，良莠不齊。

    襲爵的第四代威國公、也就是她的祖父去年才下世，府內(nèi)由謝老誥命做主。

    威國公長房這支人丁興旺，七寶頭上有兩位兄長，四個姐姐，還有一位幼弟。到了七寶正好排行第七，又因?yàn)槿f千寵愛于一身，就借著佛教七寶的意頭給她起了這名字，想著有神佛庇佑她平安一世的意思。

    七寶之母是豪門謝家的遠(yuǎn)親苗家，苗夫人近四十的高齡又得了一位小小姐，喜悅之情溢于言表。

    非但是苗夫人高興，闔府上下，無人不喜。

    恰好在七寶滿月的時候，宮內(nèi)又傳出喜訊，七寶嫡出的長姐得了皇帝招幸，封了貴人。

    真是喜上加喜，兆頭極好。

    于是國公府?dāng)[了一場盛大的滿月酒，宴席連擺了三天三夜，幾乎京內(nèi)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道賀了。

    所有見過七寶的人都非常喜歡她。

    因?yàn)檫@女孩子實(shí)在是生得太美了，毫不諱言的說，給謝氏夫人接生的幾位穩(wěn)婆，賭咒發(fā)誓自己從未見過這樣好看的嬰兒。

    本來苗夫人還捏著擔(dān)心，生恐小孩子才出生好看的話，以后會慢慢長歪。

    誰知道七寶漸漸長開后，更加美的不可方物，闔府稱頌。

    本來京內(nèi)眾人只聞這美人的名聲，還不大肯相信，只是有些跟國公府交好的內(nèi)眷們，但凡是親眼目睹的，從此都心服口服，一旦提起，必定交口稱贊，都說從未見過那樣美麗的女孩子。

    可是美人兒卻也并不是沒有缺陷的。

    七寶的缺陷就是天生膽怯，性子弱，而且敏感愛哭。

    其實(shí)也是，從小給全家上下呵護(hù)著，含在嘴里怕化了似的，性子多半會走兩個極端——要么十分嬌縱，要么十分怯弱。

    不幸的是，七寶屬于后者。

    幸運(yùn)的是，她有闔府上下的細(xì)心呵護(hù)。

    因?yàn)橹浪男郧槟懬?，生怕她受了委屈，整個威國公府千挑萬選，精挑細(xì)選的……直到七寶十五歲及笄，這如意郎君的人選還沒有選定。

    期間來求娶的自然不計其數(shù)，其中多是非富即貴的，甚至包括兩位王爺。

    一位是靜王殿下趙雍，一位是康王世子殿下。

    雖然都是鳳子龍孫，但身份卻有所不同，眾所周知，靜王殿下在幾位王爺中排行最末，而且體弱多病，圣上面前并不得寵。

    但康王殿下就不同了，精明強(qiáng)干，深得皇帝寵信，群臣愛戴，有賢王之稱。

    民間都說康王殿下是太子之選。所以雖然是康王世子來求娶七寶，但權(quán)衡利弊，仍是比堂堂的靜王殿下要強(qiáng)多了。

    終于，謝老誥命做主，給七寶擇定了康王世子。

    一時滿城傳頌，都說威國公府的小小姐好福氣，將來恐怕便是太子妃娘娘了。

    一時眾多名士嘉賓猶如過江之鯽，紛紛前往國公府交際，不過是攀龍附鳳的意思。

    大概是覺著終于給心愛的小孫女選定了如意佳偶，謝老誥命在當(dāng)年便含笑下世了。

    七寶哭的昏死，大病了月余才有起色。

    讓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老誥命去世的次年臘月，京內(nèi)也隨著風(fēng)云變色。

    先是有傳言康王殿下謀逆，本以為是流言，誰知不到新年，錦衣衛(wèi)已經(jīng)查封了康王府。

    這場風(fēng)波不可避免地涉及到威國公府。

    大變那日，到府內(nèi)傳旨的太監(jiān)宣讀圣旨，大意說宮內(nèi)的淑妃娘娘勾結(jié)康王意圖謀逆。——如今淑妃已經(jīng)伏誅，康王也在獄中承認(rèn)此事。

    剎那間，偌大的威國公府，成了人間地獄。

    所有人都從九重天墜落泥淖。

    包括七寶。

    她是天生嬌貴的身子，打小沒有受過絲毫委屈，行動處便有人伺候呵護(hù)著，哪里禁得住這個。

    去抄家的錦衣衛(wèi)如狼似虎，不管是貴婦、小姐，盡數(shù)拉出來囚禁在一起。

    只是當(dāng)幾個彪形大漢涌入長房小姐的閨房之時，望著面前雙眼朦朧宛若洛神在世的少女，這些粗魯不堪的男人們突然間都屏息靜氣，不敢高聲。

    一個個如癡如醉，呆呆地看著面前的少女。

    原來絕美，也是一種懾人于無形的利器。

    只是當(dāng)時七寶不懂而已。

    雖然這些錦衣衛(wèi)已經(jīng)收斂了兇神惡煞的行徑，但七寶從小嬌養(yǎng)深閨，除了兄弟父叔等，外男都沒見幾個，突然看見這身著鎧甲手按鋼刀的錦衣衛(wèi)，受驚之余便暈厥了。

    這一年七寶正好十七歲，也本該是在今年嫁入康王府的。

    ***

    再度醒來的時候，七寶人已經(jīng)不在國公府了。

    天真無邪的女孩子受驚過度，渾渾噩噩，幸而身邊還有一張熟悉的臉孔，那就是在威國公府伺候她身邊的丫鬟同春。

    從同春的口中七寶才知道，在她昏迷的這段日子里，靜王殿下趙雍奉旨徹查了整個威國公府，如今昔日榮華赫赫的府邸已經(jīng)成了罪囚的產(chǎn)業(yè)，一應(yīng)值錢的物件都給檢抄，府門上貼了封條。

    七寶最擔(dān)心自己的母親跟兄長們，只是哽咽的說不出話來。

    同春體察她的心意，低低說道：“奴婢只從門口的小廝洛塵口中得知，夫人跟姑娘們、以及府內(nèi)的其他女眷都給羈押在大理寺。洛塵說，女眷們一般都會給論身價發(fā)賣出去。”

    七寶只覺著耳畔一句句都是噩耗，不由痛哭失聲。

    同春忙安撫，又說道：“姑娘，你可知道你為什么在這兒？”

    七寶腦中一片茫然，懵懂地看著她。

    同春小聲說道：“姑娘，我打聽到，這里的主人是張制錦張大人，是他把您救了出來的。”

    “張、制錦？”七寶水汪汪地雙眼睜大，大為意外。

    七寶當(dāng)然知道這位張制錦大人，他出身四大豪門之一的蘭陵張家，傳說貌比潘安，才勝子建，但天生性情不羈，少年時候便離家出走游歷天下，一人一馬一劍，所到之處常常有行俠仗義的奇聞異事傳出，委實(shí)的瀟灑風(fēng)流，不可一世。

    且數(shù)年來更有許多絕句名篇流傳于世，每當(dāng)有新詩上市，便會引發(fā)京城紙貴。

    后來張制錦收心回京，便在戶部任職，行事舉措竟很得圣意，很快扶搖直上，如今已經(jīng)貴為吏部尚書，內(nèi)閣次輔，封文端伯，是朝中年紀(jì)最輕的權(quán)臣，天子跟前頭一號的紅人。

    七寶從小體弱內(nèi)向，唯一的愛好是喜歡看幾本書，先前家中也藏有不少張制錦的詩集，有很多他的詩甚至倒背如流。

    七寶甚是傾慕張制錦的才華，有時候捧著詩詞遐想，卻不知這樣的人物到底是何等瀟灑脫俗的形貌。

    只是那也不過是閑暇亂想而已。哪里想到今生竟真的有風(fēng)云際會的時候。

    聽了同春的話七寶徹底驚呆了：“可張大人他、他為什么救我？”

    同春回答：“奴婢也不知道，但是當(dāng)初去咱們府內(nèi)的人不少，姑娘想想這位大人跟府內(nèi)老爺有無交情？”

    這樣一提，七寶倒是恍惚想起一點(diǎn)：“以前仿佛聽哥哥們提過一次……”

    她的心中也升起一絲希望，兩只好看的眸子閃閃發(fā)光：“難道張大人是家里的世交？”

    同春趁機(jī)忙說：“多半如此了！不然他怎么會冒險相救姑娘呢？奴婢看，他既然把姑娘安置在這里，遲早晚會來探望您的，到時候見了面，姑娘只需要好生求他，想必他會看在昔日跟府里的關(guān)系，幫幫咱們?！?br/>
    “說、說的是，”七寶的心噗噗亂跳：“但我該怎么開口？我從來都沒有見過他?！?br/>
    同春攛掇道：“怕什么，他是府里的世交，也算是姑娘的長輩了，而且聽說這位張大人在皇上跟前說話最管用，而且跟靜王殿下也極交好，他既然肯救姑娘出火坑，自然是顧念昔日跟府里的關(guān)系才如此的，姑娘如果想跟夫人少爺?shù)戎鼐?，如今只能靠他了?！?br/>
    “母親，哥哥們，”七寶觸動心思，淚一涌而出：“同春，我好想他們，不知他們現(xiàn)在怎么樣了?！?br/>
    小姑娘趴在丫鬟的肩頭，哭的難以停止。

    同春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姑娘別哭了，如今哭也無用，只有張大人是救星了，姑娘千萬好好記得，等這位大人來了后，姑娘仔細(xì)跟他求一求，夫人跟老爺少爺?shù)男悦贾钢??！?br/>
    七寶從小到大都無憂無慮的，從沒有遇到過這種難事，也是頭一次覺著肩頭的擔(dān)子這樣重。

    她渾渾噩噩地答應(yīng)了同春，可心里卻一點(diǎn)數(shù)也沒有。

    直到那天傍晚，七寶坐在窗前，托著腮看外頭那一枝西府海棠。

    因想念家人，眼圈微紅，淚珠打轉(zhuǎn)。

    粉粉紅的海棠花在晚風(fēng)中輕輕搖曳，有花瓣隨著紛紛揚(yáng)揚(yáng)地飄落。

    七寶的眼神有些迷離之際，一道月白色的影子，從花枝底下徐徐地走了出來，風(fēng)姿曼妙。

    七寶還沒回過神來，幾乎以為是什么花神風(fēng)君之類的精靈，但她定睛細(xì)看的時候，幾乎一眼就認(rèn)定，這就是張制錦。

    所謂風(fēng)華無雙，大概指的就是這個人了。

    他緩步自那一重西府海棠下經(jīng)過，一身的月朗風(fēng)清，眉目如畫。

    不經(jīng)意的顧盼之間，眉梢眼角卻自有萬種風(fēng)情。

    七寶的兄長周承吉、周承沐都是京內(nèi)有名的美男子，貴宦子弟，風(fēng)度翩翩，七寶本是看慣了的，可他們卻都無法跟面前的人相比。

    而且萬萬想不到他竟是這樣的年青。

    她從小兒就聽說張制錦的大名了，本以為是個跟自己父親差不多的長輩。

    七寶發(fā)呆的時候，花下張制錦略略抬眸，長睫輕眨，清冷如電的目光不偏不倚地看向她。

    七寶嚇得幾乎抱頭躲在桌子底下。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張制錦已經(jīng)進(jìn)了房間。

    同春跟在身后，畏畏縮縮地向著七寶使眼色。

    直到張制錦淡聲道：“出去。”

    同春本還有點(diǎn)猶豫，給他淡漠冷絕地眼神一瞥，頓時低下頭去，乖乖地出門了。

    七寶從小兒身邊不離人，更沒有跟一個外男同居一室，見同春離開，越發(fā)慌了神，

    幸好同春這幾日的耳提面命有效，七寶記起同春的教誨，終于結(jié)結(jié)巴巴地喚道：“張、張世叔……”

    “你叫我什么？”那好看的眉形微微揚(yáng)起。

    幸而他的聲音很好聽，低沉而渾厚，一聽就透著可靠令人信賴之感。

    七寶安頓忐忑的心神：“我、晚輩……見過世……叔?！?br/>
    “世叔”這個稱呼，是七寶絞盡腦汁想出來的，顯得又親密——跟府內(nèi)是世交的情誼，又尊敬——她晚輩對于長輩的恭敬。

    但如今親見其人，忽然不知道以“叔”來稱呼是否唐突。

    七寶心頭發(fā)虛，最后那一聲“叔”就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又輕又弱。

    張制錦嘴角微挑，突然走近了一步。

    離得太近了，七寶能看清他月白長衫上的緙絲暗紋，以及他身上散發(fā)的淡淡清香，不知是什么香氣，透著清冷而昂貴的氣息。

    七寶幾乎忍不住發(fā)抖，但雖然慌得很，她仍記得丫鬟的叮囑，當(dāng)下只管死死地低了頭，紅著臉說：“我、想求世叔、大人……周全我的家人。”

    出乎意料，張制錦回答：“好?！?br/>
    難以想象他答應(yīng)的這么痛快，七寶驚喜交加，猛然抬頭，卻對上那雙有星光隱耀的眸子。

    他凝視著七寶水霧氤氳的眼睛，溫聲補(bǔ)充：“只要你告訴我，那時你對我說的話，到底是不是真的?！?br/>
    七寶如墜霧中。

    “什么……話？”兩只淚漬未干的妙眸微微睜大，她訝異而迷惑地問道：“我、我跟世叔見過嗎？”

    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七寶竭力回想，卻怎么也想不起來。

    自己對這個人毫無印象，而他如此豐神俊朗，出色之極，倘若見過面是絕對不會忘的，難道是他弄錯了？

    張制錦看著少女的反應(yīng)，很短促地笑了笑。

    “我早知……”笑容里的自嘲稍縱即逝，眼神卻陡然間變得暗沉。

    七寶嗅到了危險的氣息，踉蹌地后退：“世、世叔，大人……”

    她懵懵懂懂，又是委屈又是害怕，禁不住泫然欲滴。

    張制錦凝視著她含淚泛紅的眸子，真如梨花春雨，美不勝收。

    男人喉頭一動，修長干凈的手指輕輕在七寶的肩頭摁落，不費(fèi)吹灰之力地把人推倒在那張花梨木的雕花大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