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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一路沉默地走回了酒店,少年拿出房卡開門,他的房間打理的很干凈，沒有像一些其他的同齡人一樣亂七八糟，行李不算很多,擺在桌子上最顯眼地方的是劇本。

    楚今夜進去，掃了一眼，大致有了數(shù)，他道：“你先去洗。”

    顧陽立刻進浴室，以最快的速度洗了個戰(zhàn)斗澡,等他出來的時候,就看見男人坐在寬大的椅子上，盯著他看。

    楚今夜穿的是黑色的西裝，他似乎很青睞這種正裝，無論天氣是炎熱還是寒冷,都是標準的三件套，西裝是私人定制的，線條流暢合體,露出的襯衫袖口鑲著藍寶石做的袖扣。他冷峻的，過分蒼白的英俊面龐在這種著裝的襯托下,更加顯得拒人于千里之外,氣勢咄咄逼人。

    他本來就是個很不好親近的性子,旁人和他說一句話都怕的要死,如果將氣場肆無忌憚地擴散開來,根本就沒人敢接近。

    顧陽是個例外,他向來是不怎么怕他的，不過敏感的少年也覺察到，今天的楚先生，好像有點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呢？那雙冷漠的黑眸，有些過分的深了，看他的時候，有點像矯健的獵豹盯著它的獵物，似乎下一刻就要露出雪白銳利的牙，撲上來了。

    剛這樣一想，他就在心里搖搖頭，將這個念頭丟出去，覺得自己也是有些好笑，怎么會想到這樣離譜的比喻呢？

    他走過去，輕快地說：“楚先生，我好啦?！?br/>
    話音落地的時候，楚今夜的眼睛眨了一下，他的睫毛濃密，輕而易舉地就遮住了眼神，他道：“你上次是不是傷到腰了？好點了沒有？”

    顧陽一怔，繼而笑著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啦，現(xiàn)在已經看不出來了，嗯……沒有疤痕?！毕袷桥聦Ψ讲恍潘频模鹨陆?，露出當時被撞青的腰：“已經好了?！?br/>
    楚今夜盯著那段雪白的肌膚看了短短一霎，然后不動聲色地道：“是么，那是我記錯了?！?br/>
    他起身，拿起一旁的毛巾，走到顧陽面前道：“頭發(fā)又沒有吹干，會感冒的?！?br/>
    “啊……我自己來就好了，你坐著吧?！鳖欔柺置δ_亂地把他按下去，結果卻把對方的西服都浸濕了。

    “沒事，反正都是要洗的?！背褚拐f，繼續(xù)鍥而不舍地給他擦頭發(fā)，他都這樣說了，少年也不好拒絕，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室內溫度過高的緣故，他的臉都被摩擦地紅起來，分外的好看。

    果然還是健康一點比較好看，回頭得盯著他多吃一點。

    男人如是想，然后將沾水的毛巾丟在一邊，讓顧陽先上/床，他去洗澡了。

    并沒有洗很久，大概十多分鐘左右，楚今夜就出來了，他穿著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露出大片精壯的胸膛，頭發(fā)還是濕的，在往下滴水，也許是因為這樣的緣故，他終于看上去溫和了些。

    顧陽正坐在床上看劇本呢，看到他出來，立刻驚訝道：“楚先生？你的頭發(fā)？”

    他正準備從床上起來，被制止了，男人走到床邊的椅子上坐下，顧陽便拿起毛巾幫他擦干，他擦著擦著，不由有些心不在焉起來。

    他們在一起生活的時間也不算短了，可是這還是顧陽第一次看楚今夜穿這種有些休閑暴露的衣服，哪怕是在家里，他也是標準的黑色西裝，領帶筆挺，隨時可以出去談判的樣子。

    所以他一直不知道，楚先生的身材……真的好好啊。

    雖然從穿衣上可以看得出來是個衣架子，但對方是個很嚴肅的性格，平時穿衣服都是要把紐扣扣到最上面的。直面又是一回事。楚今夜的身材比例非常完美，腹肌相當漂亮，恰好是顧陽這種過瘦的人很羨慕的身材。

    他想著，就忍不住說了出來，引起了對方低低的笑聲：“那是你吃的太少了?！?br/>
    “多吃一點，下次我?guī)阋黄鹑ソ∩?。”楚今夜抬起眼，拿起了一旁的劇本：“能看嗎？?br/>
    “可以的。”顧陽立刻回答，答完才想起那上面寫了些感想之類的，不過現(xiàn)在說顯然來不及了。

    楚今夜翻開劇本看了幾眼，目光凝聚在少年清秀的字體上：“我和他很像……”他讀出這句話，淡淡地道：“你是這么覺得的？你和阿明很像？”

    顧陽知道已經被看到了，他沉默了一會兒，放下了毛巾，對上對方的眼睛。

    “一開始，我是這樣覺得的?！鄙倌贻p聲道：“我在很多地方會和這個角色產生共鳴，我們都是不受人喜愛的孩子，都被人拋棄，都寄人籬下，無依無靠?！?br/>
    “所以我很迷惑，我究竟是在演他，還是在演我自己。”

    他說的很平靜，可楚今夜聽著，手卻攥成了拳，他面上不動聲色地道：“然后呢？”

    “然后……”顧陽的目光有些渙散：“我發(fā)現(xiàn)我和他是不同的?！?br/>
    他的目光忽然明亮起來，像是太陽升起了一樣，他看著楚今夜，溫柔地說：“我遇到了楚先生你?！?br/>
    “！”

    “雖然開始的時候，我很害怕，可是后來，一切都不一樣了，您給了我很多我想要的，從來沒有過的東西，我非常非常感謝您，如果沒有您，我也不知道我會變成什么樣子。”

    顧陽有個習慣，在和他說話說到激動的時候，會用您的敬稱稱呼他，這恰恰說明了他在他心中的地位，少年無疑是懷著非常仰慕，非常純凈的心思在敬仰他的。

    也許在他眼中，楚今夜真的就是他夢想的那種長輩，嚴厲又不失寬容，滿足了他的一切期待。

    可楚今夜……不止想要這樣而已。

    他并不是什么好人，實實在在是個殺伐果斷心狠手辣的人物，一開始在和顧陽不熟的時候，能生生關他一個月不理不睬，薛洋撞死了他的狗，他就要他全家生不如死。他的心是很冷漠的，不會把別人太當一回事。

    可在面對顧陽的時候，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例。

    顧陽的性子，在見多識廣的男人看來，竟然也有些拿不準。這個孩子，對自身所受的待遇并不大在乎，又格外的堅忍，說話做事的時候會習慣性地遷就別人?？梢坏┧牡拙€被觸碰了，覺得自己要被放棄了，就會毫不猶豫地主動離開，讓人搞不懂，他到底在不在乎。

    這樣的性格，其實是讓楚今夜是有點慌的，因為他拿不準，不知道少年到底在想什么。所以他一接到衛(wèi)余的電話，就立刻放下手上的事務趕過來，生怕顧陽真的太隱忍，把自己弄出了毛病。

    誰知道會聽到這樣一番話呢？

    楚今夜的目光深邃下來，他望著少年年輕的，充滿感恩的面龐，再一次在心里問自己：你舍得嗎？

    你舍得打破他的幻想？告訴他，這不是他眼中的長輩真正想要的？

    你不舍得。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將顧陽摟進了懷里。

    “我也……很高興遇見你?！?br/>
    怎么會有你這樣可愛又可惡的孩子呢，招呼都不打一聲就闖進我的心里來，卻對自己做的一切都一無所知。

    真過分啊。

    他伏下頭，親了親少年的額頭，溫柔地道：“睡吧?！?br/>
    顧陽應了一聲，這是他第一次和親近的人一起睡覺，免不了有些亢奮，可當他躺在柔軟的床上，被男人強健的臂彎護住，聞得近在咫尺的熟悉氣息時，他很快就沉沉地睡了過去，忘記了一天的疲累。

    在真正陷入黑甜的夢前，他有些模糊地想，這樣睡會不會有點太親近了？可很快，這個念頭就被困倦給吞沒了。

    少年沉沉睡了過去，他睡熟后，楚今夜半撐起身，看著他安詳?shù)乃?，黑暗里，他的眸色并不清楚?br/>
    許久，房中傳來了一聲輕近無的嘆息。

    第二日，顧陽精神飽滿地起床了，他刷完牙洗完臉，準備去片場，發(fā)現(xiàn)男人還在，便問：“您今天沒有工作嗎？”

    “休假，放松一下，順便看看你演的戲。”楚今夜淡淡地道。

    這要是讓他的下屬知道自家工作狂的BOSS會主動給自己放假，怕是萬萬個不敢置信吧。

    顧陽倒是沒覺得有什么，他笑著道：“你是該好好休息一下了，你要來看我的……嗯……”

    他的臉有點紅，因為對于他來說，有親近的人看自己表演，是會帶來些不好意思的。

    總會覺得自己表現(xiàn)的不夠好，想要表現(xiàn)的更好一點。

    楚今夜難得看他這樣子，有點稀奇，笑了一下道：“不用緊張，我不會說話的?！?br/>
    可是你坐在那里就很讓人緊張了??！顧陽到底沒敢把話說出來，拉著他去吃早飯了。

    酒店的早飯很豐盛，顧陽拿了橙汁和云吞面，楚今夜拿了咖啡和面包片，在他們吃飯的時候，有劇組的人經過，還好奇地看了這個長相英俊冷漠，氣勢懾人的男人好幾眼。

    吃完早飯，他們就去了片場，衛(wèi)余還是姍姍來遲，看到顧陽就眼前一亮，再一看楚今夜臉就青了下去：“你還沒走??？”

    楚今夜扯了扯嘴角，露出個要笑不笑的表情：“來看看你們拍戲?！?br/>
    “得了吧，有你在，我那些孩子不得嚇死啊?！毙l(wèi)余翻了個白眼，又去看顧陽，態(tài)度就熱切的多：“今天精神不錯啊？感覺怎么樣？”

    “挺好的，謝謝衛(wèi)導關心?！鳖欔柮虼叫α诵?，因為有監(jiān)護人在，他說話也大膽了些：“我現(xiàn)在就可以開始，我感覺很好?！?br/>
    衛(wèi)余聞言高興極了，一拍手道：“那現(xiàn)在就開始！燈光準備！”

    顧陽沖楚今夜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走進了布景。

    衛(wèi)余對自己的能力非常自信，他也有這個資格。

    一個好的導演，能發(fā)掘演員的內在潛力，也能以巧妙的手法彌補他的不足。當年，他能將一代花瓶調、教成柏林影后，主要就是歸功于他的導演才華。

    所以，其他人對顧陽不看好，衛(wèi)余本身是無所謂的，自己人知道自己事，只要顧陽能發(fā)揮出《渭河戰(zhàn)》里那個水準，他就能咔咔咔給他剪出個神作來。

    這就是天才的傲慢和能力。

    出于這種心態(tài)，在讓顧陽上去演時，衛(wèi)余其實沒有抱有很大的期望，他只是想看看顧陽到底準備的怎么樣，是個什么路子，他就能知道該怎樣更好的挖掘他。

    表情豐富，就把鏡頭集中在臉上。

    肢體語言出彩，就拍全身，多做動作。

    在調/教演員這方面，衛(wèi)余可以說是輕車路熟，他手下經過的木頭樁子大花瓶不知幾多，一個個都是罵聲滿滿地來，贊譽滿滿地走，沒道理碰上個真會演戲有靈氣的還教不好了。

    可他在看到顧陽在監(jiān)視器中呈現(xiàn)出的面孔時，頭一次感到了一絲空白。

    鏡頭中的人，和現(xiàn)實中的人并不一樣，任何一個小小的動作都會被放大無數(shù)倍，在大銀幕上，一個眼神，一個回眸，都足以被銘記回味無數(shù)次。那些電視劇出身的演員，往往會控制不住自己，表演的過了火。所以真正能演好電影的，起碼在鏡頭里，要不讓人出戲。

    顧陽的臉在鏡頭中放大，他的臉型不需要矯正就極為端正，而且非常小，頭身比近乎完美，是上鏡最需要的硬件，演員與生俱來的天賦。衛(wèi)余本來應該在心中暗暗贊嘆的，可他的注意力卻被吸走了，被少年的眼睛吸走了。

    那雙眼睛，那樣大，那樣細膩，不講理地霸占著他的視線。

    明明還什么都沒有發(fā)生，卻好像已經說盡了一切。

    當顧陽開口說話的時候，衛(wèi)余就知道，完了。

    “我的母親和父親，很早就離了婚，那是一個下午，父親離開了我們，再也沒有回來過?！?br/>
    少年的聲音很靜，很清晰，語速恰到好處，不算慢也不算快，可每一個吐字中，都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很好聽，很想聽。

    “我不知道他們是為什么離婚，也不知道大人是怎么想的，也許是有一天，他做了夢，夢見遠方有夢，于是他醒了，走了?！?br/>
    這段獨白，他念的很慢，衛(wèi)余的目光一直集中在他的眼睛上，怎么可以有那樣漂亮的眼睛，那是真的會說話的，里面?zhèn)鬟f出來一種淡淡的疼。是的，你光是看著他，你就感到了疼。

    “那一年，我六歲，現(xiàn)在，我十三歲?！?br/>
    顧陽垂下了眼，衛(wèi)余終于有了一絲喘息的機會，可他繼而發(fā)現(xiàn)自己放松的太早了，少年雪白的臉，烏黑的頭發(fā)，微聳的肩膀，恰到好處地構成了一副畫，他立刻拉遠鏡頭——沒錯，這就是一副畫，是一件藝術品。

    “我長大了?！?br/>
    伴隨著一聲嘆息般的話語，少年又抬起了頭，漠然地注視著前方，他的神情是如此的古怪，明明沒有多余的動作，表情，卻偏偏讓人覺得奇怪，那雙眼睛如同兩個黑色的漩渦，能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吸過去。

    “cut——”

    衛(wèi)余立刻喊出了聲，他覺得自己必須要喊了，他顧不得詢問的副導演，將剛剛的鏡頭調出來，反反復復地看了幾遍，越看，越是明白，他剛剛的想法成真了。

    在剛剛不到兩分鐘的表演里，顧陽的表現(xiàn)堪稱完美，他竟然——竟然找不到一個可以剪切的地方！

    他有微表情嗎？他有小動作嗎？這些應該是要分析的，卻不是關注的重點了。當你對上他那雙眼睛，什么都不是重點了，他就是那種帶有魔力的演員，這種魔力，在《渭河戰(zhàn)》的時候還只是堪堪露出冰山一角，可現(xiàn)在，完全不一樣了！

    阿明是個怎樣的角色？這個問題，衛(wèi)余不是沒有想過，不過他更期待演員的演繹，演繹之后，能通過后期處理使得這個角色和導演的意見逐步吻合。可是，他現(xiàn)在卻覺得，他面前坐著的，就是活生生的阿明！

    ——那個十三歲就死去的孩子，就該是這個樣子。

    鏡頭里，顧陽輕輕抬起眼睛，朝他看過來，衛(wèi)余無法形容那一刻的感受，那真是毛骨悚然從腳底炸起到發(fā)絲。對方明明沒有什么大的動作，面容蒼白略帶憔悴，衣服也談不上精致好看，可他媽的，他竟然——竟然覺得美！

    沒錯，當這個少年走進布景，站在燈光下，他就像是一件藝術品，是如此的美，這種古怪又奇異的美感，從鏡頭的每一個角落迸發(fā)，他很憔悴，他不好看，他虛弱蒼白，還有點邋遢，可真是美，美的不可思議。

    他才多大？

    他才上鏡幾次？

    衛(wèi)余在這一刻，終于感受到了旁人面對他時的感受，有一個天才，就在你面前，打破了你一直以來自信的常規(guī)，讓你無話可說又不得不心悅誠服。

    他定了定神，揮手示意顧陽過來，問他：“你為什么要聳一下肩。”

    “我覺得那樣比較好看。”

    這是對的，在視覺構圖上，確實是如此，衛(wèi)余心情復雜，他確定了，這個孩子，有一種對美極強的捕捉力。

    “你等下，把頭再朝左偏一點，對，就是這樣?！?br/>
    他示意燈光師，將光再調暖一個度，顯得場景更加迷幻了起來。然后對顧陽說：“演得很好，繼續(xù)保持?！?br/>
    顧陽點點頭，他并不知道，從衛(wèi)余口里聽到這句話有多難，他從進入角色的那一刻起，就陷入了一個人的世界，旁人的話語似乎隔著很遠。【就愛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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