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日,天氣陰郁,一片烏云從東南方壓來,抬頭看,天變得極低,轟轟雷聲不斷,狂風不止,裹挾著灰塵呼呼地吹,行人都掩面而行。
這些天,允蕓被接二連三的事情弄得心煩意亂,這天獨自躲在圖書館看書去了,看見外面的情形,似要下雨了,但又沒有帶雨具,就起身回宿舍。途經(jīng)武道館,向里看了一眼,不料就有一個人恰巧走出來,“是他!”允蕓大驚,忙低頭走開,不由得加快步伐。
藤田原武看見武道館破財不堪,又惱又恨,沒想到一出門就遇見她,更加點燃了他心里的怒火。他左右瞟了瞟,見沒人,就跟在允蕓身后。允蕓背脊一陣發(fā)涼,本想保持冷靜地走,可腳也不停使喚,就慌張地跑起來。
藤田原武只快速地邁步跟著,卻比允蕓更快,不時就走到她身后,左手圈住允蕓的肩,右手同時捂住她的嘴,把她往別處拖拽。
“嗚…”允蕓幾乎是被他拖著走,嘴也叫不出來,一下子就漲紅了臉。
藤田原武把允蕓硬拉至一湖邊,見這里還不安全,就脅迫她往湖邊的假山去,那里有巨石,有樹林,不易被人發(fā)現(xiàn)。不過他受不了沒完沒了的掙扎,嫌這樣走得太慢,于是他警告道:“我現(xiàn)在放開你的嘴,不過你要敢叫喊,我就把你仍下湖里,聽見沒有?”
允蕓已沒了力氣,恐慌之下,含淚點頭。
藤田原武這時便將她一把抱起來,允蕓驚叫一聲。
藤田原武頓足,環(huán)顧四周,仍沒看見人,就把她抱至湖邊嚇她。
“不要……”允蕓驚恐不已,本能地抓緊藤田原武。
藤田原武低頭看她,已花容失色,一見猶憐。
接著就將她抱進假山之中的巨石后,說:“我放你下來,只問你幾句話,你別想著跑,否則我依然會把你仍進湖里?!?br/>
允蕓木然地點頭。
藤田原武把允蕓放在石凳上,說道:“你聽,這風吹著樹林,我們的任何聲音都會被它掩蓋,你最好安分些?!?br/>
允蕓揩干眼淚,沙啞地說:“我不會了,你問吧?!?br/>
“昨天我死了一個兄弟,有兩個還在搶救,幾個受傷的臥床不起,”藤田原武咬牙切齒道,“看著我!還有這里,也是拜你們所賜?!?br/>
允蕓抬頭,才注意到藤田原武額頭上纏著一圈紗布。
“還有這里?!碧偬镌淞瞄_袖子,露出幾塊紫紅色的淤青。
“啊,你——”允蕓心中愧意漸生,她心想,“這件事情是由自己開始的,相當于我害了他們……”
藤田原武放下袖子,喃喃道:“我把你弄這里來可不容易!害我手臂一陣一陣的疼!”
“對不起……”
“不用你一個女人跟我說對不起!”藤田原武憤憤道,“你或許與這事有關系,不過冤有頭債有主,我只找罪魁禍首,然后要他償命,他是誰?”
“我不知道?!痹适|木訥地搖頭。
“你一定知道!是不是榮倉介?”
允蕓唬了一跳,忙否認道:“不是?!?br/>
“不是他是誰?”藤田原武急問。
“我真的不知道?!?br/>
“你騙我,你如果不說,我可以每天都把你弄出來,直到你松口?!?br/>
突然,允蕓感到雨滴飄落到臉上,此時天更黑,風更急,樹林的呼號聲如同鬼叫,她感到身體和心里都涼颼颼的。
又一陣狂風刮過,樹枝椏忽被壓斷,發(fā)出“嘎——吱——”的尖銳聲。
“啊——”允蕓身體隨之一抖,面色蒼白。
“我要回去——”允蕓帶著哭腔,站起身祈求道。
藤田原武把她按下:“你不說就別想離開,我們就一起淋雨吧。”
允蕓不顧一切地站起來,藤田原武控住允蕓的雙肩,不讓她上前一步。
“放開我……”
藤田原武任由允蕓怎樣掙扎,也不讓半步:“你走不了。”
霎那間,一道白得刺眼的閃電把天空撕裂,允蕓瞬間眨了眨眼,猛地后腿一步,剛立穩(wěn),“轟——咤——”雷聲充斥在天地間,允蕓驚叫不停,感到骨頭都軟了。
雨刷刷地下來,立刻將兩人全身浸濕。
允蕓只惶恐地環(huán)顧四周,聽不見藤田原武的話。
藤田原武也實在無法,只得把她抱上后面的亭中避雨,卻沒見亭中已有了幾個人也正在避雨。
“藤田原武?”其中一個男生說。
允蕓見狀用盡力氣一把推開他,撲倒在對面的柱子上。
兩人忙過來扶住允蕓。
“你還敢進校,不怕把你的腿打斷嗎?”
藤田原武默不作聲,狠狠地盯著他倆。
“我要回去。”允蕓不顧狂風驟雨就掙脫這兩個同學的手,往外跑了。
藤田原武不敢追去。
“同學,等雨小些再走啊?”
允蕓不理。
“風這么大,這亭子也遮不住雨,我們也走,哎呀,她摔倒了!”
幾人沖出去,頂著暴雨才合力把允蕓送回宿舍。
由于身心俱損,傍晚時分,允蕓發(fā)燒不止。屆時感覺意識混沌,頭暈目眩,腦海中物象顛倒扭曲,異常難受。
紫崎,依莉急忙請了醫(yī)生來,又同另外一個同寢女生輪流照顧了一夜,天剛蒙蒙亮時,允蕓才見醒。
允蕓微睜開眼,偏頭看見是紫崎挨著自己睡著,便想起身喝水,這就驚動了紫崎,紫崎半起身,說:“桃澤,你醒了。”
“嗯,我口渴,想喝水?!?br/>
“你還虛著呢,我去倒?!?br/>
紫崎倒來水,允蕓喝下便又感到舒服了一點,但全身無力,頭暈暈的,仍躺下去,瞧著窗外,天灰蒙蒙的,她問:“這是夜晚還是早晨?”
“第二天一早了,你從昨天下午開始睡,然后就沒醒。”
“你一整晚都在照顧我?”
“還有她們兩個,我們一直看著你,見你燒漸漸退下才敢睡?!?br/>
“謝謝你們,”允蕓在被窩中摸索到紫崎的手,緊緊握著,“你們總是這么照顧我?!?br/>
“好妹妹,我們是姐妹,應該的?!弊掀檗D頭看著允蕓的側臉,說,“天亮我們就送你回家,你一定想回去了?!?br/>
“我不想回去。”
“可你這一晚不停叫著你哥哥,他也一定很擔心你,你總得讓她知道啊?!?br/>
“不,”允蕓眼中泛光,說著“從小他一直關心我,我有什么事他總是比我更難過,他經(jīng)常抱怨說我永遠長不大,其實是擔心我不能照顧自己,現(xiàn)在我不想讓他擔心了,這點病就別讓他知道了。”
“好?!弊掀槊嗣哪?,說,“你已經(jīng)長大了?!?br/>
允蕓會心地笑了。
兩人閑聊一會兒,允蕓迷糊地又睡了。
再度醒來時,天已大亮,允蕓精神好了許多,睜眼時就看見依莉一人還在宿舍,就撐著起身。
“哎喲,終于醒了呀,好些了么?”依莉聽見聲響,就回頭看。
“好多了,只有些乏力?!?br/>
依莉忙放下手中的東西,跑過來攙扶,邊說:“當然了,昨天中午后就沒吃飯,還生了一場病,能有力氣嗎,你起身拿什么東西,我?guī)湍闳???br/>
允蕓搖頭,笑道:“不,我去外頭,想……”
“哦哦,”依莉也跟著笑了,問“自己能去嗎?”
允蕓除了體乏,一切感覺還行,就說:“可以,我自己去?!?br/>
她披起一件薄衣走出去,瑟瑟發(fā)抖。
之后兩人忙了一陣,把一切收拾妥當,允蕓有氣無力道:“依莉,你去干自己的事,我已經(jīng)差不多好了,不用再陪著我?!?br/>
“好,剛才外面是有事發(fā)生,紫崎已去看了,我也去看看,這里有早飯,吃飯了再把藥吃了,你臉色看起來還很不好,外面還吹著冷風,就呆在宿舍別亂走啊。”依莉叮囑道。
“我知道了,你去吧?!?br/>
依莉匆匆下樓去了,允蕓拿起鏡子來照,就見里面一張白白的喪氣臉,她自己唉聲嘆氣一回。
吃藥飯,服了藥,允蕓就想著出去看看,可門外寒風瑟瑟,況且昨天的事仍心有余悸,就不敢出去,忽又想起榮倉介,藤田原武說不定正在四處找他呢,又為他擔心起來。
這時,走廊上傳來一陣叮叮咚咚的腳步聲,接著門就開了,寒風“咻”地灌進屋里來,允蕓哆嗦了一下,迎著光,見是紫崎走了進來。
紫崎關了門,就坐在允蕓床邊,問:“好些了?”
“好些了,只是我感到好冷,也沒有合適的衣服可穿?!?br/>
“昨天這場雨下來,徹底把這秋天給結束了,現(xiàn)在是冬天了,”紫崎把被子允蕓身上提了提,說,“這藥服了后,散熱,身體也滾燙,最忌這樣的寒風,所以你也別硬要出去,再病了就不是這么容易好的。”
“嗯,我就躺著,”允蕓看紫崎臉紅彤彤的,神色也不像往常平和,心里就奇怪,這時卻沒問,反而說,“紫崎,你有看見榮倉介嗎?”
紫崎皺起眉,欲言又止,反而問:“你問他干什么?”
“有人在尋他,我擔心會傷害他?!?br/>
“你關心他?”
“他是好人,對我們很好,你也見到的,不是嗎?”
“桃澤,”紫崎握住允蕓的手,說道,“我正想跟你說這個事,卻不知道怎么開口?!?br/>
“嗯?”
“我剛從文學社回來,我從他的抽屜里發(fā)現(xiàn)了這個。”紫崎從口袋里掏出幾張折疊的紙遞到允蕓眼前。
“這是什么?”允蕓裹著被子坐起來,依靠在欄上,接過這幾張紙,一張張地展開來看。
“這——這不是——那個!”
“是的,《帝國的勝利》,這是它的底稿,還有這個名字——‘茨木一郎’,應該就是榮倉介的署名?!弊掀橛痔统鰩讖埣垼f:“還有這個,是我投到維新報社的稿,我卻在他的抽屜里找到。”
“這怎么會——那他到底——”
“他是維新報社的副審,也是文學社的社長,還主持創(chuàng)辦了校報社?!弊掀榧拥卣f,“你不知道當我看到這個,我當時也嚇壞了?!?br/>
允蕓疑惑地望著她。
紫崎說:“你還不明白?”
“明白什么?”
“我來說給你聽,你知道,這篇文章出來之后,引起了巨大反響,然后不久,榮倉介突然提議創(chuàng)辦了校報社,校報社成立以后的第一刊就被刊登上了這篇文章,你不覺得這是一個陰謀?正當他在外聲名大躁,在學校如魚得水時,他又要我寫了針對武道館的文章,第二天就組織游行,無非是為了擴大自己的影響力,和利用同學們對武道館的憎恨,來贏得在他們心里的地位,這才有利于促成他不為人知的目的,其實到這時,他的目的已經(jīng)很明顯了,榮倉介,其實與武道館的性質是一樣的,唯一的區(qū)別就是他們的理念不同,榮倉介崇文,提倡文治;武道館崇武,散播軍事主義思想,一個是文化浸染,一個是武力征服,目的你都懂,是一樣的?!?br/>
允蕓驚愕,她從未想過一個人可以這樣機關算盡地去達到自己的目的,但這一連串的事情超出她的思考范圍,她仍有點迷迷糊糊,什么文治,武治,她有點懵。
“不過他也算自食惡果,終究還是太高估自己了?!弊掀猷馈?br/>
“怎么了?”允蕓問。
“哦,你還不知道,榮倉介被查出來是這次游行的組織者,雖然逼迫武道館撤出學校不算什么,但卻造成了武道館里的人死傷,因此警察把他帶走了?!?br/>
允蕓蹙眉沉思,這些事讓她一時難以接受,忽然她想到某處,忙問:“那我——”
話未說完,依莉慌張地推門而入,冷風撲面而來,讓允蕓和紫崎清醒不少。
“怎么了?慌慌張張的?”紫崎問。
依莉剛張口,卻發(fā)不出聲,原來她一路跑來,氣喘吁吁的又加上冷風吹進嗓子里,聲音嘶啞了。
依莉先喝了半杯熱水,方急拉著桃澤的手,順勢坐在床沿邊,說:“桃澤,我惹麻煩了?!?br/>
“什么事?”
“就是那個,他們要——”依莉吞吞吐吐道。
“你這樣倒先嚇到我了,快說啊?!痹适|也急了。
“別怕,怎么了?”紫崎也問。
“有幾個人在校報社找寫那篇針對武道館的文章的人,我不知道該怎么辦,就跑回來了,事情這么嚴重,他們會對我怎樣?”
“這能怎樣?再說你把它送給了我,然后也以我的名義發(fā)表的,不干你的事?!痹适|說著,腦子里就在想接下來會有什么糟糕的結果等著自己。
“雖然如此,但畢竟是我寫的,怎么能推脫給你,那我成了什么人?”依莉又慌又急。
“別這樣說,就因那篇文章,讓我得意了好一陣,現(xiàn)在出事時再推給你,那我成了什么人?”
紫崎看她兩人,既感到好笑,又為此著急,突然插話道:“你們都別爭了,當初原本是我有事,才拜托依莉幫我寫寫,現(xiàn)如今,要找也應該是找我才對?!?br/>
依莉,允蕓瞠目結舌,四目相對,一時說不出話來。
“不對,照這樣的話,之前你曾說這本是榮倉介吩咐你寫的,那這后果應該由他去承但了?”依莉說。
允蕓,紫崎也被問得無言以對,陷入思考之中。
“照這樣說,不知道得怨誰了,若問到榮倉介,他指不定也說出一個人來,”允蕓說,“好了,都別爭了,你們難道沒看見,白紙黑字的,報紙上掛的就是我的大名,誰也爭不去?!?br/>
“這——”紫崎,依莉也無話可說。
此刻,在宿舍里,就只聽見呼呼地風聲,三人都不再說話,垂頭喪氣地看著對方。
這時,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她們轉頭望著門,果然有人推開了它——是報社的成員,她說:“你們原來都在這里,大家都在找你們,喲,桃澤怎么躺在床上?趕快穿上衣服,人可都已經(jīng)上樓了,就快到這里來了?!?br/>
“???”
允蕓已聽到雜亂沉重的腳步聲,看來人還不少,她趕忙起來,穿衣整理,也來不及打扮,只把頭發(fā)梳順了。
只半分鐘后,一行人走到了宿舍門口,“誰是川島桃澤?”一體格微豐中年人問。
“我是?!痹适|從中走出來,怯怯地說。
這人上下打量著允蕓,嘆息道:“同學,你可知道你犯的錯?”
“知道?!?br/>
三人讓開路,請他進了宿舍,他自坐在一個凳子上。
“果然是年少不經(jīng)世事啊,你這個年紀的姑娘正應該安分的學習,怎么也受了別人的蠱惑,寫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惹出這么大個事來,最終害了自己?!?br/>
“我知錯了?!痹适|低頭說道。
“嗯,知錯固然是好的,不過這也無濟于事了。”
“那——我——”允蕓抬頭驚問。
“你不是本國人,沒通過考試,自然也不是正式入籍的坂田大學學生,我們是可以隨時撤銷你在坂田大學的滯留權,甚至不用走既定程序的,”他頓了頓,皺眉道,“不過你既然曾是坂田大學的一份子,我們也是本著“育人,愛人,”的原則和理念,在此由我親自給你下發(fā)退學通知書。”
允蕓恍了恍,顫顫地接過他遞過來的退學通知書。
“從此,你不再是坂田大學的學生了?!?br/>
允蕓呆望著這張紙。
中年人最后看了允蕓一眼,轉身招呼眾人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