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爺爺和孫子

    天皓白揉了揉腦門，吃力地站了起來，腦子又悶又痛，像是經(jīng)歷了一場宿醉。他環(huán)顧四周，不勝迷惑，目光轉(zhuǎn)向天籟樹，極力思索發(fā)生了什么。

    “蛤蟆呱呱叫，烏鴉嘎嘎叫，樹精沙沙沙，寶寶在睡覺！

    蛤蟆打呼嚕，烏鴉嘴閉好，樹精眨眼睛，寶寶在睡覺……”

    每一個字都像千鈞重錘砸在老道師的心頭，他哆嗦著循聲望去，但見天籟樹下一個人影逍遙站起，轉(zhuǎn)過臉孔，似笑非笑。

    “方飛？”天皓白愣了一下，很快否定了自己的判斷，他自嘲地搖了搖頭，“不，天宗……我?！?br/>
    那個人從頭到腳都是方飛的樣貌，唯一不同是眼神——桀驁、陰沉、憤世嫉俗、不可一世。

    “好久不見了，”那人吃吃發(fā)笑，“爺爺！”

    “你怎么做到的？”天皓白掃視沉睡的人群。

    “三千八百一十四年前，‘樂圣’浪飛羽經(jīng)歷了一場痛苦的失戀，摯愛的女子拋棄了他，決定嫁入金神蓐收的后裔、權(quán)勢顯赫的蓐氏家族。為了挽回愛情，絕望的‘樂圣’萌生了一個瘋狂的念頭，他閉門謝客，譜寫了一支偉大的樂章，他把它稱之為《神寂之曲》，并且致信舊情人，要把這支曲子當做新婚禮物送給她。出于虛榮，女子答應(yīng)了，浪飛羽只身赴宴，親自演奏樂章，美妙的樂曲讓人們?nèi)绨V如醉，可在樂曲結(jié)束的一刻，幾乎所有人都睡著了，這不是普通的睡眠……”天宗我古怪一笑，“而是‘永寂’?！?br/>
    “據(jù)我所知，《神寂之曲》已經(jīng)銷毀了?！碧祓┌渍f道。

    天宗我笑了笑，自顧自說道：“浪飛羽沒有睡著，演奏之前，他用‘失聰符’封閉了聽覺，在失聰?shù)臓顟B(tài)下完成了演奏。他本想催眠之后殺光了蓐氏家族的老老少少，可是未能如愿，因為參加婚禮的還有一位天道者，出乎浪飛羽的意料，他沒有遭到催眠。浪飛羽慘遭活捉，斗廷從他身上搜出了《神寂之曲》。后來，‘樂圣’被判了死刑，樂章符的存廢卻成了難題。天道者和星官分成兩派，一派認為該曲太過危險，應(yīng)該馬上銷毀；另一派認為，樂曲威力強大，可是作為對付魔徒的武器。經(jīng)過激烈的爭論，斗廷對外宣稱銷毀《神寂之曲》，暗地里卻把樂章符收入了‘道魂武庫’?！?br/>
    “你怎么知道的？”天皓白問。

    “我了解人心，人們喜歡力量?！碧熳谖页爸S一笑，“《神寂之曲》就是一種力量，斗廷永遠不會削弱自己的力量?！?br/>
    “燕郢摧毀武庫，是為得到《神寂之曲》？”

    “對！”

    “我得提醒你一件事，”天皓白掏出煙斗，漫不經(jīng)意地點燃，“燕眉從南溟島帶來了黃鵷，鳳凰之歌能喚醒永寂。”

    “沒用的，”天宗我舔了舔嘴唇，“你猜方飛為什么聽我支使？”

    “你捉住了燕眉？”天皓白眉毛上挑，目光凝重起來。

    “對，”天宗我眨了眨眼，“還有黃鵷。”

    天皓白沉默一下，搖頭說道：“這可麻煩了。”

    “這是龍姬的杰作，我得好好感謝她，”天宗我得意地打量自身，“肉體稍微軟弱，元神威力無比，如今方飛陷入永寂，隱書也被困在了元神里，我占據(jù)他的身體，也就得到了隱書。用不了多久，我便能離開鎮(zhèn)魔坑，那時兩個‘九星之子’合二為一，‘隱書’與‘黑壇’集于一身，道與魔的界限會被打破，世人將會領(lǐng)略到真正終極的力量。他們會離開臭烘烘的軀殼，擺脫無法滿足的欲望，進入無憂無慮的極樂之境，一切無序之物將會統(tǒng)一起來，在我的意志下完美的運行?！彼幾H一笑，直勾勾盯著老道師，“這才是‘十八相逢，萬象歸一’真正含義呢，爺爺！”

    天皓白嘆了口氣，問道：“你一直附在他身上？”

    “對，”天宗我笑了笑，“我耍了一個小花招，讓他以為我還在忘墟。”

    “你幫他贏了‘降妖獵怪’？”天皓白又問。

    “我教他走了一條捷徑?！?br/>
    “我早該想到的，”天皓白微微搖頭，“沒有外力相助，他不可能奪冠?！?br/>
    “說什么都遲了，”天宗我豎起食指，“我的計劃天衣無縫，只有一個小小的變數(shù)?！?br/>
    “我嗎？”天皓白問道。

    “《神寂之曲》的原理在于降低神速，可是神速超過四倍，元神的活力足以抵消樂曲的魔力。所以《神寂之曲》催眠不了天道者?！碧熳谖倚α诵Γ昂迷谖蚁纫娭?，減少了天道者的人數(shù)?！?br/>
    “用鯤鵬和鮫人？”

    “我讓鯤鵬在幻月出現(xiàn)之前起飛，作為首席天道者，皇師利不得不看守‘鵬路’；鮫人那邊我也出了一把力，雖說沒有戰(zhàn)爭燕玄機也未必會來，可我不想冒這個險?！?br/>
    “你拉拉雜雜地說了一通?！崩系缼煵[眼望著孫子，“真正的目的卻一字不提?！?br/>
    “不愧是爺爺?！碧熳谖掖騻€響指，“什么也瞞不過你?！?br/>
    “你瞞過我很多，”天皓白的眼里流露苦澀，“比如說，血山下面發(fā)生了什么？”

    “過去的事何必再提，”天宗我回過頭，忽然臉色變冷，“秘魔，你還等什么？”

    天皓白眼神微變，順勢看去，忽聽一聲輕笑，地上人堆分開，一個男子悠然站起，笑著說道：“抱歉，我忘了取消‘失聰符’。”

    “周見龍？”天皓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誰說的？”男子搖身一變，“其實我是狐青衣！”天皓白搖了搖頭，徐徐說道：“別鬧了，狐白衣！”

    “狐青衣”笑容凝固了，悄無聲息地變成了一個年輕男子，寬肩細腰，瘦削頎長，一頭銀白長發(fā)，面容俊秀中透著柔弱，讓人心生憐惜，忍不住想要細心呵護，他穿著一身米白色的風(fēng)衣，灰白色的長褲下面套了一雙銀閃閃的皮靴。

    “沒想到吧？天皓白！”狐白衣笑嘻嘻地望著老道師。。

    “你什么時候變成周見龍的？”天皓白問道。

    “蚣明車墜毀的時候！”狐白衣舔了舔嘴唇，“我吃了他的元神?！?br/>
    “你吃了他，故意砸斷了腿，再操縱雪獸攻擊自己，讓人誤以為谷里還有一個狐白衣?！碧祓┌c了點頭，“很好，你還真有一套?！?br/>
    “多謝夸獎！”狐白衣微微欠身。

    “我還有個疑問，”天皓白沉吟，“狐妖變身頂多七天，你為何這么久也沒有迷失自我？”

    “因為周見龍的元神，”狐白衣愉快的神氣就像回味一塊美味的牛排，“魔道的噬元術(shù)很奇妙，他的元神到我體內(nèi)還能產(chǎn)生元氣，雖然微弱，積攢起來也勉強夠用。在我迷失之前，用他的元氣變身，緩過氣來再用‘天狐遁甲’，兩種變身術(shù)輪番使用，想變多久就變多久。”說到這兒，他笑嘻嘻打了個響指，“這就是妖魔合一的好處?！?br/>
    “你為什么入魔？”天皓白又問，“因為你姐姐？”

    狐白衣的臉色沉了下來，眼里毒火熊熊，聲音卻像是萬年不化的堅冰：“我看著她走上煉妖臺，看著她變成一縷青煙?！?br/>
    “狐紅衣的死是一個錯誤?！碧祓┌壮镣吹卣f，“作為道者我很抱歉?！?br/>
    “錯了就得受到懲罰，”狐白衣呲了呲牙，“那之后我瘋狂報復(fù)道者，折磨他們、殘殺他們，我干掉的道者不計其數(shù)，可是始終無法得到滿足。我的心里破了一個洞，只有死亡才能把它填滿。直到有一天，我遭到斗廷和狐青衣的圍捕，身受重傷、奄奄一息，大魔師出現(xiàn)了，他救了我，還讓我洞悉了世界的真相。從此我皈依了魔道，從狐白衣變成了秘魔?！?br/>
    “‘迷魂符’是你貼在貝雷身上的吧？”

    “舉手之勞，”狐妖揮舞手指，“可惜功虧一簣?！?br/>
    “你跟精邪交換了什么？”天皓白不動聲色地問。

    “我……”狐白衣話到嘴邊，天宗我忽然打斷他：“時間不多，秘魔，做你該做的事?！?br/>
    “是！”狐白衣目光投向不遠，“我跟哥哥打聲招呼。”揚筆對準狐青衣，忽然強風(fēng)撲面，天青色的閃光刺痛雙眼，他不覺后退半步，但聽一聲爆響，仿佛數(shù)十個炸雷同時響過，狂暴的力量把他掃了出去，就像一張薄薄的紙片。

    狐白衣落在地上，五臟六腑像被車輪碾過，嘴里滿是血腥味兒。它凝目望去，空中多了兩團影子，一個天青，一個慘綠，如同兩股旋風(fēng)絞在一起，忽在東邊消失，又在西邊閃現(xiàn)，數(shù)不清的符咒在兩個影子之間產(chǎn)生、作廢，如同困在鐵皮罐頭里的兩頭巨龍，

    這種較量匪夷所思，秘魔見多識廣，手心也滲出冷汗，掃一眼狐青衣，不由心中活泛，他對兄長恨之入骨，一抖筆尖，“霹靂符”撕裂虛空。

    狐青衣陷入“永寂”，肉體脆弱無比，電光一到，必死無疑。不止是他，狐白衣的符咒籠罩數(shù)十米，附近的師生全都難逃一劫。

    嗤，電光撞上什么，虛無縹緲，又軟又韌。狐白衣機警過人，見勢迅速跳開，慘白的電光反彈回來，跟他擦身而過，鉆入虛空，扭動兩下消失不見。

    秘魔凝目細看，兄長身上飄浮一層淡淡的霧氣，赫然凝結(jié)成若干文字，來回流轉(zhuǎn)，上下起伏。

    “煙靈？”狐白衣失聲低呼，再看其他人等，個個都有煙霧縈繞，煙靈化身文字，大大小小，若有若無，字義連貫，都是強大的守護符咒。

    狐白衣恍然大悟，天皓白說話間吞吐煙氣，并非無的放矢，而是放出煙靈，煙靈變化符字，結(jié)成符咒守護眾人。

    這樣的道術(shù)，秘魔聞所未聞，他又惱怒，又佩服，正想如何破解，忽聽天宗我的聲音冷冷傳來：“這兒沒你的事，快去天湖。”

    狐白衣答一聲“好”，奔跑兩步，縱身跳起，變成一只神駿的白鷹，展開翅膀朝天湖飛去。

    颯，兩團人影忽又分開，落在天籟樹兩側(cè)，隔著樹身微微喘氣。

    “天草筆，真讓人懷念呢，”天宗我瞇眼注視老道師手里的毛筆，冷青色的筆尖宛如一片細長的草葉，“我老早就想跟它較量一下。”

    “你退步了呢，天宗，”天皓白吸一口瑯?gòu)植?，緩緩?fù)鲁鰺煔猓L長的煙柱像是一條靈蛇，沿著地面蜿蜒游動，很快彌漫開來，地上云煙起伏，宛如一張極薄的軟緞，煙氣凝結(jié)的符字不可計數(shù)，若隱若現(xiàn)，忽聚忽散，偶爾碰在一起，閃爍星星光芒。老道師抬起頭來，臉上掛滿倦怠，“看來入魔也沒那么好，對吧？”

    “現(xiàn)在我的力量不足一半，”天宗我惱怒地牽扯一下嘴角，“剩下的留在鎮(zhèn)魔坑守護我的肉身?！?br/>
    “看來我應(yīng)該表示慶幸。”天皓白自嘲地說，“我跟半個天宗我打得難解難分?！?br/>
    “你也沒盡全力，”天宗我入迷地盯著煙氣凝結(jié)的符字，“這個道術(shù)叫什么？”

    “云符天守！”天皓白回答。

    “有意思，煙靈書寫符咒，我怎么就沒想到，不過……”大魔師抬眼微笑，“你真以為能保護所有人？”

    “這是我的責任?！碧祓┌撞粍勇暽?。

    “責任？”天宗我嘲諷地說，“你的責任太多了?！?br/>
    “我最大的責任是你，”天皓白揚了揚眉毛，“我把你帶到這個世界，就有責任把你送回去?！?br/>
    “這個身體是方飛的。你要打敗我，先得殺死他；你要保護所有人，就不能傷害他一根毫毛；你不傷害他，我就不會輸，所以……”天宗我舔了舔嘴唇，“你要怎么辦呢？爺爺！”

    “有點兒麻煩?！碧祓┌淄鲁鲆豢跓煔?，煙靈結(jié)成的符字變化莫測，圍繞他不住地旋轉(zhuǎn)，“可我仍想試試看?！?br/>
    “我成全你?！碧熳谖夜P尖上指，“西方精金，天舞神聚?！?br/>
    嗡嗡嗡，四周蜂鳴異響，地面?zhèn)鱽韽娏业恼駝?，每一個睡者的身上都明亮起來，光芒五顏六色，透出凜然殺氣。

    “這……”天皓白臉色微變，忽聽咻咻咻銳響震耳，光芒脫離人體，露出本來面目。那是眾人隨身攜帶的飛劍、飛輪、神形飛甲，主人陷入“永寂”，飛行器失去控制。天宗我符咒一起，紛紛厲聲尖嘯，四面八方?jīng)_向大魔師，隨他筆尖起舞，叮叮叮相互撞擊，劍穿過輪，輪掛住劍，甲又套住了劍與輪……數(shù)以百計的飛行道器在他身前撞擊組合，變成了一個斑斕耀眼的龐然巨物，無頭無尾，猬集成球，錚錚錚長出八條手臂，渾身尖刺密布，其間飛輪轉(zhuǎn)動，光閃閃儼然百眼巨人，

    “金化身，”天宗我的聲音仿佛寒冰碎裂，“太白武鬼?！?br/>
    怪物長臂向下一按，轟隆躥起老高，勢如天外隕石，惡狠狠向老道師當頭砸落。

    天皓白手托煙桿，吸一口沖天噴出，煙氣筆直沖上半空，瞬間暴漲擴散，變成一個巨大的煙球，球面煙霧起伏，凝結(jié)斗大符字，青光閃閃，飛快流轉(zhuǎn)。

    噗的一聲悶響，“太白武鬼”沖進煙球，仿佛一頭撞進了棉花堆。怪物渾身上下飛輪狂轉(zhuǎn)、飛劍顫吟、神形甲當啷碰撞、吱嘎嘎相互摩擦……種種奇聲怪響一起爆發(fā)，化為人世間最難聽、最恐怖的咆哮，它在煙團里掙扎，揮舞八條長臂，寶輪、飛劍狂風(fēng)暴雨一樣擲出，可是煙靈隨之鋪張、處處設(shè)防，儼然無形的繩、無邊的網(wǎng)，沾到飛劍寶輪，立刻纏住裹住。煙靈結(jié)成符咒，生出守護大能，以柔弱克剛強，化解“武鬼”狂暴的攻勢。

    雙方當空僵持，“太白武鬼”陷入泥沼，“云符天守”稍占上風(fēng)。

    天宗我眼珠轉(zhuǎn)動，呵了一聲，揚筆點向天素。

    “休想！”天皓白晃身趕到，兩道人影再次糾纏。

    大魔師極力進攻，老道師拼命防守，匆匆交換了七八道符咒，天宗我筆勢一偏，左胸暴露破綻，天皓白不覺一怔——此刻進攻，即使重創(chuàng)強敵，方飛也難逃一死。

    天宗我用心險惡，給他出了一道難題。

    兩人的筆速超乎想象，天皓白猶豫之際，天宗我的筆勢早已圈轉(zhuǎn)回來，筆尖吐出一道長劍似的綠芒，凌空一閃，無聲無息地劃過老道師的左肩。

    血花飛濺，一條胳膊打著旋兒飛了出去，五指兀自捏著長長的煙桿。

    天皓白腳步踉蹌，一口氣退出二十多米，身子劇烈搖晃，肩頭血如泉涌，站定的時候，面孔極度扭曲，拼命忍受非人的痛苦。

    “呵！”天宗我自顧自把玩指間的筆桿，“‘神劍符’的滋味兒怎么樣？爺爺！”

    天皓白呼出一口氣，臉色恢復(fù)平靜：“還過得去?！?br/>
    “得了吧，”天宗我瞇起雙眼，“手臂斷了還能長出來，元神斷了就是永別。”

    “那又怎么樣？”天皓白揚了揚眉毛，“我還活著?！?br/>
    “你知道什么比死更痛苦？”

    “說來聽聽。”

    “把元神一點點割碎?！碧熳谖曳P一抖，筆尖吐出綠色劍光。

    “你以為贏定了？”天皓白盯著劍光若有所思。

    “當然！”天宗我筆勢一揮，“你要打敗我，先得殺了方飛。”

    “用不著。”天皓白流露笑意。見他神氣，天宗我忽覺不妙，收起笑容：“你什么意思？”

    “你砍掉我的手臂的時候，”老道師頓了頓，“我也在你身上留了一點兒東西?！?br/>
    天宗我怔了一下，低頭看去，左邊衣襟上閃爍天青光芒，細看曲曲折折，竟是一串龍文，越過衣領(lǐng)、深入羽衣。大魔師猛地扯開衣裳，左邊胸膛上滿是龍文小字，密密麻麻，殷紅如火，仿佛病毒細菌，瘋狂自我復(fù)制，從上到下四處蔓延，眨眼工夫，整個胸膛已被符咒占滿。

    “什么符？”天宗我抬起頭，迷惑地望著祖父。

    “大日燃魂符，”天皓白不慌不忙地揮筆止血，“我特意為你創(chuàng)造的?！?br/>
    符字繼續(xù)擴張，很快布滿全身。大魔師面皮抽動，兩眼充血，鼻孔里咻咻噴著粗氣，手里筆如狂風(fēng)，不斷嘗試寫出反咒。

    “你太狂妄了，”天皓白幽幽地說，“我用‘迷魂符’找你的時候，你居然回應(yīng)了我，結(jié)果暴露了你的秘密。我不了解‘神游’，可我了解‘無相魔’，它會附身作惡，你也多半會來這一手。所以我創(chuàng)造出這道符咒，專門對付附身的惡靈，它能從我這兒汲取力量，提升宿主的神速，只要我愿意，我能讓方飛的神速達到四倍，短暫進入天道者的境界。那時方飛將要蘇醒，他的身體會成為你的煉獄，他的元神會把你徹底摧毀……”

    “閉嘴，你這個絮絮叨叨的老鬼！”天宗我兩眼翻白，腦袋死命搖晃，力量之大，仿佛要把脖子扯斷，“我早就聽膩了你的廢話……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拔掉你的舌頭?！?br/>
    天皓白望著他目光沉痛：“沒想到你這樣恨我？”

    “我恨你，恨你、混賬東西……”天宗我舌頭打結(jié)，膝蓋以上古怪地扭曲，前仰后合，左右搖晃，從頭頂?shù)侥_尖，大魔師正在失去肉體的控制。

    天皓白的眼神微微恍惚，輕輕嘆一口氣，說道：“對不起，天宗，如果重來一次，我會教你如何去愛，而不是一味地仇恨。”

    “虛偽的老鬼！”天宗我嘶鳴。

    “事已至此，我很抱歉?！碧祓┌追P一揚，以肉眼難辨的速度移動，符字由青變紅，仿佛跳動的火星，爭先恐后地鉆入方飛的身體。

    吧嗒，星拂筆掉在地上，大魔師雙手抱頭，上半身九十度向后折疊，燃燒的符字還在瘋狂地復(fù)制，天宗我的身體通紅發(fā)亮，整個人仿佛熊熊燃燒的火炬。

    丁零當啷，“太白武鬼”失去控制，飛行道器掉落一地。

    “九陽凌空，亢龍有悔?！碧祓┌赘吲e符筆，兩眼圓睜，須發(fā)無風(fēng)飄動，肩頭傷口迸裂，鮮血剛一涌出，立刻化為凄迷的血霧。，

    噗通，天宗我跪倒在地，青筋暴突，脖子向后反折，渾身上下越來越亮，光亮來自瘋狂運動的符字——方飛的身體千瘡百孔，似有猛烈的火焰向外焚燒。

    “噢……”天宗我發(fā)出一聲長長的嚎叫，體內(nèi)的大能沖破了軀殼，化為千百道強光向外迸射。

    過了半分鐘，光芒暗淡下去，如同退去的潮汐，神速從巔峰跌落。方飛激靈一下，慢慢直起身子，他張開雙眼，左右觀望，汗津津的臉上掛著說不出的迷茫。

    目光停在天皓白身上，老道師半身浴血，仿佛老了數(shù)十歲，灰白的臉上皺紋層疊?！按笕杖蓟攴笔鞘飞献顝?fù)雜的符咒之一，天皓白本就受了重創(chuàng)，他以殘缺的元神強行完成符咒，巨大的消耗幾乎掏空了他的身體。

    “天道師！”方飛一跳而起，忽聽天皓白叫道：“等等?！?br/>
    方飛停下腳步，老道師指了指他的腳前：“你的筆。”方飛低頭看去，星拂筆躺在地上。他下意識彎腰撿起，抬頭時目光跟天皓白相遇，老道師澀聲說道：“記住，作為一個道者，不論什么時候都別丟下你的筆?！?br/>
    “天道師，”方飛鼻酸眼熱，忍不住問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沒什么，”天皓白笑了笑，“一點兒意外?！?br/>
    “您的手……”方飛盯著老道師肩頭斷口。

    “現(xiàn)在沒空說這個，”天皓白說道，“我得去一趟天湖?！眲傄D(zhuǎn)身，忽聽一個聲音笑著說：“您太小看我了，爺爺?！?br/>
    老道師的身子陡然僵硬，方飛回頭望去，一個人晃悠悠站了起來，他愣了一下，沖口而出：“皇秦?！?br/>
    不對，太子爺?shù)谋砬橄喈敼之?，清澈銳利的目光消失了，俊秀的臉龐布滿陰狠。方飛的心被捏了一下，失聲叫道：“天宗我。”

    “皇秦”笑了笑，手里符筆一揚，散落地上的飛行器紛紛跳起，極速碰撞，重新組合，刺耳的聲音響徹夜空。

    方飛目定口呆，望著“太白武鬼”再次成形，忽聽天皓白嘆了口氣，向他說道：“方飛，拜托你一件事?！?br/>
    “什么？”方飛呆柯柯問道。

    “你知道嗎？”天皓白說道，“呂品還有一個舅舅?！?br/>
    “我聽呂品說過，打傷我的隱形者是他……”

    “他叫狐白衣，現(xiàn)在叫秘魔，他變成周見龍潛入學(xué)宮，現(xiàn)在去了天湖。”

    “去天湖干嗎？”

    “我猜，他想釋放百頭蛟龍?！?br/>
    “百頭蛟龍？”方飛吃了一驚，脫口叫道，“它不是死了嗎？”

    “百頭沒有死，前人用‘象蛇元珠’把它困在天湖下面，”天皓白瞅了瞅“皇秦”，“你要做的就是阻止狐白衣。”

    “呵……”天宗我發(fā)出冷笑，“你老糊涂了嗎？他能阻止狐白衣？”

    “我老了，可沒糊涂?！碧祓┌字币暦斤w，“你能做到嗎？”

    “能！”方飛點點頭，掉頭就跑，忽聽天宗我高叫“留下”，摩擦撞擊的聲音從后面?zhèn)鱽?，夾雜無數(shù)怪響，方飛回頭一瞥，嚇得雙腿發(fā)軟——“太白武鬼”撒開八條長腿向他狂奔過來。

    “東方乙戊，”天皓白的聲音悠然響起，“長青木神?！?br/>
    地面騰起裊裊青氣，成百上千，縹緲中凝結(jié)成形，變成無數(shù)又粗又長的青綠色長藤，刷刷刷纏住“武鬼”。

    “武鬼”向前一掙，飛劍、寶輪脫離身體，嗚嗚嗚飛向方飛，青藤枝枝蔓蔓，藤上生藤，長出許多嫩綠色的細長藤蔓，如同靈巧的觸手，趕上飛劍寶輪，凌空纏住綁住，大力拉扯回來；武鬼回頭掙扎，盤旋翻滾，身上的藤蔓寸寸斷裂，變回一縷縷青氣，可是更多的青氣從地下涌出，化為藤蔓頑強地纏繞武鬼，拖曳拉扯，始終把它困在原地。

    “金克木，”天宗我高叫，“你擋不住我。”

    “這兒可是浮羽山?！碧祓┌咨ひ舭l(fā)顫，“木巨靈神力在此，取之不竭，用之不盡……”

    “你可不是木巨靈，你的力量會耗盡……”天宗我說話聲中，“武鬼”的掙扎更加劇烈，寶輪狂轉(zhuǎn)，飛劍激鳴，聽起來就像數(shù)百條電鋸?fù)瑫r開啟。噪聲讓人發(fā)狂，藤蔓不斷摧毀又不斷重生，青氣洶涌起伏，濃霧一樣到處彌漫，“武鬼”的身軀裹在里面，忽隱忽現(xiàn)，如同蠶繭里的飛蛾，拼命想要沖破繭殼。

    “我的力量會耗盡，你的力量就不會嗎？”天皓白一邊說話，一邊全力應(yīng)付大魔師的猛攻，讓他驚訝的是，經(jīng)過“大日燃魂符”的重創(chuàng)，天宗我的速度毫無衰減。

    “當然，”天宗我的影子時有時無，簡直就是云團里的閃電，“黑壇存在一天，我的力量就生生不滅?！?br/>
    “是嗎？”天皓白嘆了口氣，“這可真不公平。”

    兩道人影翻翻滾滾，轉(zhuǎn)進青色的霧氣。方飛收回目光，一咬牙，向著天湖跑去。

    咔啦，巖石一分為二，地面豁然開裂，地龍尖銳猙獰的腦袋冒了出來，

    它向前一掙，吃力地爬出裂縫，背上托著燕眉和夏露，長長的尾巴拖著一串男生。經(jīng)過長久的巖遁，孩子們半死不活，仿佛經(jīng)歷了一個漫長的噩夢。

    燕眉跳下地龍，懷里抱著黃鵷。鳥妖王閉眼張嘴，已經(jīng)沒了呼吸，除了少許體溫，感受不到任何生機。

    “陽光？”燕眉焦急地觀望四周，這兒還在地底，幽深的洞窟無窮無盡。她掏出“仙羅盤”，差點兒叫了起來，干擾消失了，羅盤的指針恢復(fù)了正常，跟著指針飛行，很快就能找到出路。

    “丹離！”燕眉召出飛劍跳上。

    “你去哪兒？”夏露驚叫起來。

    “黃鵷快死了，我得馬上趕回地面?！毖嗝颊f道，“你們留在這兒，等我……”她打住話頭，側(cè)耳傾聽，細微的沙沙聲傳來，似有什么東西在高速爬行。燕眉點起“燃燈符”，掃眼望去，什么也沒發(fā)現(xiàn)。

    “流星火雨！”女孩筆勢一揮，“炙彈符”化為火球到處傾瀉，有的撞上洞壁，有的灑落在地，爆炸聲伴隨沖天烈焰，洞窟震動，落石如雨，火光深處，無數(shù)小小的身影忽隱忽現(xiàn)，尖嘴長尾，正是鼠蜥。

    鼠蜥吱吱慘叫，殘缺不全的鼠尸遍地都是，幸存的鼠妖并未因此退縮，踏著同類殘骸向前猛沖，更多的鼠蜥從巖石的裂隙間鉆了出來，從大地的孔洞間向外噴涌——偌大的洞窟活了過來，儼然惡魔的腔腸，抽搐、蠕動、上下起伏，分泌出來的鼠群令人作嘔。

    四個孩子一無毛筆，二無飛行道器，更要命的是他們無法“神讀”，黑暗里看不見鼠蜥。這些小妖怪尖牙利嘴，不用十分鐘就能把他們活活吃掉。

    四人擠成一團，簌簌發(fā)抖，長久的囚禁削弱了他們的膽氣，面對看不見的敵人，陷入極度的恐慌。

    “太古火萬引精神！”燕眉風(fēng)馳電掣，繞著四人盤旋，筆尖引來一道閃電，仿佛一支畫筆，嗤啦啦繞著四人畫了一圈，“朱雀之火，蒼穹之雷，呼吸八表，禁制乾坤……”

    嗚的一聲激響，閃電掃過的地方，電流縱橫交織，化為一堵無形的障壁。鼠群迎頭撞上，虛空中電光迸閃、萬花綻放，但聽吱吱尖叫，鼠蜥抽搐斃命，頃刻僵死一地。可是殘忍的意志鞭策著它們，鼠群有進無退，尸體迅速堆積，環(huán)繞閃電結(jié)界，很快高過了四人的膝蓋。

    這些孩子都是戰(zhàn)后出生，除了簡容，誰也沒有見過這種景象，望著眼前鼠尸堆積的高墻，一個個面無人色、雙腿發(fā)軟，夏露坐在地上，嗚嗚嗚失聲痛哭。

    燕眉望著小女孩微微皺眉，現(xiàn)在不是哭泣的時候，“朱明神雷圈”能夠抵擋一時，可是威力有限，如果鼠蜥悍不畏死、源源不絕，遲早將會沖破結(jié)界。

    焦急間，洞窟盡頭傳來一串悶響，燕眉扭頭看去，黑暗深處亮起星星紅光。

    鬼眼蝠的眼睛！女孩暗暗嘆氣，打起精神，沖了上去，數(shù)不清的黑影向她擁來。燕眉發(fā)出一道“炙彈符”，火彈凌空亂飛，炸死數(shù)十只蝙蝠，剩下的盤旋向后，齊聲發(fā)出鬼號，密集的聲浪鐵棍似的甩了過來，燕眉翻身讓過，聲波掃過洞壁，刮走成片的巖石。

    女孩出了一身冷汗，剛要揚筆反擊，前方綠光閃動，巨大的舌頭沖出蝠群，向她攔腰卷來。燕眉馭劍向上，巨舌從她身下掃過，女孩翻一個身，凝目望去，鬼八方黑衣飄蕩，懸在蝠群中央，鬼眼蝠聚集成團，化為巨大的雙翼，一左一右地在他身后揮舞。鬼八方收回舌頭，舔了舔薄唇，沖著女孩發(fā)出獰笑。

    “可惡！”燕眉看一看懷里的黃鵷，憂心如焚又無計可施，她猛一咬牙，挺身縱起，腳下火光流淌，飛劍超越聲速，發(fā)出響亮的音爆。

    “來呀?！惫戆朔揭宦暪纸校鲁觥鞍朔蕉旧唷?，呼呼呼舔向女孩，毒氣曳過虛空，留下一道道慘綠的痕跡。

    “燕眉姐姐……”夏露忘記了哭泣，呆呆地望著天上的激斗。

    女道者旋風(fēng)翻滾，巧妙躲避“毒舌”，身影一分為四。

    “三分身！”顧襄沖口而出。

    “鬼號之翼。”鬼八方“腹語”發(fā)聲，揮舞左邊“巨翅”，千百只蝠妖齊聲發(fā)出“鬼號”，嗡嗡嗡鋪天蓋地，掃向四個“燕眉”。

    “雷韁電索。”四個“燕眉”同時揮筆，筆尖白光刺眼，吐出閃電符繩，符繩的兩端各自連接一個“燕眉”，四個“燕眉”忽來忽去，上下翻飛，快比織女飛梭，筆尖的符繩交錯縱橫，當空織成一張密不透風(fēng)的閃電光網(wǎng)，四個“燕眉”各占一角，同時揮舞電網(wǎng)，迎上“鬼號之翼”。

    嗤啦，黑色巨翅卷入白光電網(wǎng)，蝠妖閃電縈繞，胡亂撲騰，“燕眉”們趁勢向前，挽著電網(wǎng)罩向鬼八方。

    燕眉巧用“雷霆縛妖符”和分身，織成一張“雷霆縛妖網(wǎng)”。鬼八方始料未及，閃身急退，空袖抖動，右翅向前揮出，蝠群撞入電網(wǎng)，又是一陣混亂。燕眉忙著兜截蝠妖，冷不防鬼八方繞過電網(wǎng)，兇猛撲向四個孩子，薄唇間綠光閃動，吐出“八方毒舌”，嗖嗖卷向四人。

    “休想?！毖嗝剂粝路稚砜刂齐娋W(wǎng)，真身掉頭沖回，筆尖刷刷抖動，“驚爆符”直奔鬼八方的舌尖，魔徒匆忙收回毒舌，舌尖伸縮如電，瞬息寫出“死水符”，濃黑的毒水沖天噴濺。女孩閃身躲開，還了一道“寒徹符”，毒水凝結(jié)成冰，冰雹似的落向地面。鬼八方怪叫一聲，湊上前來，張開薄唇，吐出數(shù)十道白亮亮的閃電。

    兩人電光石火，糾纏了三五個回合。忽聽一聲尖叫，分明來自夏露，燕眉心頭一緊，掃眼看去，夏露連蹦帶跳，拼命甩掉上身的鼠蜥，其他的男孩也是一樣——鼠蜥突破了結(jié)界，肆意攻擊四人。

    燕眉轉(zhuǎn)身俯沖，鬼八方纏住不放，舌頭忽大忽小，忽伸忽縮，一會兒化身“毒舌”，一會兒寫符攻擊，女孩使盡解數(shù)也擺脫不掉，但聽孩子們的慘叫越來越小，最后歸于沉寂，一顆心不由沉入谷底，她鼻酸眼熱，欲哭無淚，好容易讓過掃來的“毒舌”，低頭一瞧，幾乎懷疑自己的眼睛。四個孩子好端端站在那兒，張口結(jié)舌地望著地面。

    地上陷入了一場惡戰(zhàn)，一方是鼠蜥，另一方卻是拳頭大小的蜘蛛，五顏六色，數(shù)不勝數(shù)，六條長腿抱住鼠蜥，尖銳的口器注入毒素。鼠蜥奮起反擊，瘋狂撕咬，咬斷蜘蛛的長腿，咬破蜘蛛的軀干，流出綠色汁液，閃爍微弱熒光。

    “哪兒來的蜘蛛？”燕眉念頭閃過，轟隆一聲巨響，左面洞壁塌陷，鉆出一個龐然大物，蜘蛛樣的身子拖著一條蝎子尾巴。

    “老龍蛛。”燕眉禁不住高叫一聲。

    龍蛛看她一眼，十二只眼珠骨碌亂轉(zhuǎn)，它一聲長叫，仿佛喇叭齊鳴，蝎子尾巴大力一甩，身下噴出千絲萬縷。蛛絲光白閃亮，落在地上猶如藤蔓生長，分支開叉，爬向四面八方，轉(zhuǎn)眼間，整座洞窟都被蛛絲鋪滿，宛如大地血脈，流動柔和光芒。鼠蜥在白光下原形畢露，趴在地上動彈不得，都被蛛絲黏在地上。

    蜘蛛魚如得水，順著蛛絲滑行，勢均力敵的惡斗變成了一面倒的屠殺，鼠蜥的尸體僵死一地，幸存的不顧一切逃回地底。

    鬼八方見勢不妙，轉(zhuǎn)身沖出，綠慘慘的巨舌掃向龍蛛，不料老妖王的身后閃出四道人影，紛紛舉起毛筆，“霹靂符”、“炙彈符”、“驚爆符”……數(shù)十道符咒一股腦兒傾瀉過來。

    鬼八方忙不迭收回毒舌，化為盾牌擋在身前，符咒落在上面，爆炸伴隨閃光，幾乎震垮了地窟。沖擊波結(jié)成一股浩大的亂流，把魔徒纏住裹住、狂推猛搡。鬼八方連翻了五六個跟斗，轟地撞上巖壁，還沒緩過勁來，眼前火光一閃，極度的炙熱撲上身來。

    “羲和驚爆符”蓄勢已久，沖出燕眉的筆尖，正中魔徒的胸膛，爆炸把鬼八方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渾身是血，皮開肉綻，嘴里發(fā)出嘶啞的尖叫。

    “糟糕?！毖嗝枷肫鹨皇拢┥頉_向魔徒，忽見鬼八方就地一滾，身下巖石開裂，地龍鉆了出來，咬住衣角把他扯了下去。

    不待地縫合攏，燕眉搶身趕到，毛筆一甩，又一道“羲和驚爆符”鉆進縫隙，爆炸聲里夾雜鬼八方的慘叫和地龍的悲號，大地震動不已，裂縫飛快消失，慘叫和悲號漸去漸遠，終于消失在地底深處。

    “可惡！”燕眉忍不住揮舞毛筆，筆尖在黑暗中留下憤怒的火焰。

    “爸！媽！”簡容驚喜地沖向那幾道人影，一頭撲進申田田懷里。女狼神橫眉豎眼，本想痛揍他一頓，可見兒子狼狽模樣，忽又心頭一軟，放下高舉的巴掌，嘆了一口氣，低聲罵道：“混小子，你嚇死我了?！?br/>
    天上撲翅聲急響，眾人抬眼望去，“雷霆縛妖網(wǎng)”失效，鬼眼蝠到處亂躥，可是沒逃多遠，忽又撞上什么，一個個懸在半空，掙扎撲騰，進退不得。

    燕眉暗生詫異，忽見六只巨蛛從黑暗里冒出頭來，簌簌簌爬到半空，慢條斯理地吐出毒刺，挨個兒刺蟄蝠妖，毒液進入身體，鬼眼蝠麻痹僵硬，木呆呆地懸掛在巨大的蛛網(wǎng)上。

    燕眉看得頭皮發(fā)麻，飛到簡懷魯身前，急聲問道：“這兒離地面還有多遠？”

    簡懷魯一愣，蛛仙子從禹封城身后閃了出來：“你問這個干嗎？”

    “鳥妖王快要死啦！”老龍蛛的聲音充滿悲愴，一打眼珠盯著女孩懷里的黃鵷。

    “太陽光可以救它。”燕眉說道。

    “明白了！”蛛仙子高叫，“老家伙，你帶她上去?！?br/>
    “好！”老龍蛛掉頭鉆進破洞，燕眉馭劍跟上，到了洞口又回頭說道：“這些孩子……”

    “放心，”申田田熱切地說，“交給我們。”

    燕眉點了點頭，轉(zhuǎn)身跟上龍蛛。老蛛妖六條長腿輪轉(zhuǎn)如飛，仿佛一團蒼青色的嵐霧，乘著狂風(fēng)在洞窟里穿行，毛茸茸的腿腳儼然長了鉤子，正著爬，倒著爬，左也爬，右也爬，無論爬到哪里，都是如履平地。

    洞窟轉(zhuǎn)折無窮，岔路數(shù)不勝數(shù)。燕眉看得心驚，忍不住問：“老龍蛛，你們怎么找來的？”

    “我有許多子孫。”龍蛛動作飛快，說話卻是不緊不慢，“我用‘心之絲’跟它們心靈相連……”

    “心之絲？那是什么？”

    “一種無形的絲線?！饼堉腩D了頓，“跟通靈鏡差不多?！?br/>
    “噢？”燕眉似懂非懂，“所以它們一舉一動你都知道？”

    “鬼八方擅長操縱鼠蜥，跟著鼠蜥就能找到他。我讓孩兒們追蹤全玉京的鼠蜥，發(fā)現(xiàn)鼠蜥反常地向忘墟聚集，于是我們趕到忘墟，時刻監(jiān)視鼠蜥的動向，今晚鼠蜥大規(guī)模異動，分從四面八方擁向這兒。我得到消息，一面讓孩兒們追蹤鼠蜥，一面召集蛛仙子他們，順著這個洞窟深入地底，果然一下子就找到了你們?！?br/>
    “謝謝，”燕眉由衷說道，“老龍蛛，可你干嗎追蹤鬼八方？”

    “他招惹了逆鱗?！?br/>
    “逆鱗？”燕眉愣了一下，“蒼龍人的秘密組織？”

    “‘逆鱗’是少數(shù)蒼龍人建立的，專門對付魔徒和皇師利，”龍蛛咂了咂嘴，“蛛仙子和禹封城都是‘逆鱗’的成員……噢，我說漏嘴了，你可不能說出去?！?br/>
    燕眉腦子里靈光一閃，忽然沖口而出：“杜風(fēng)烈也是‘逆鱗’？”

    “唔，”老龍蛛不情不愿地說，“她是‘逆鱗’里的‘冰神女’，也是我們在白虎廳的內(nèi)應(yīng)?！?br/>
    “鬼八方打傷了杜風(fēng)烈，所以‘逆鱗’要為她報仇？”

    “沒錯，禹封城跟簡懷魯夫婦是好朋友，順道幫他們找回兒子，同時也介紹他們加入逆鱗。”

    燕眉不勝慶幸，呼出一口氣，說道：“老龍蛛，沒有你可就糟了。”

    “小意思?！崩淆堉霅瀽灮卮?，燕眉想了想又問：“天皓白也是‘逆鱗’嗎？”

    老龍蛛支吾說道：“你問這個干嗎？”

    “他有危險，”燕眉不勝擔憂，“魔徒要釋放百頭蛟龍?！?br/>
    “什么？”龍蛛剎住腳步，“百頭還活著？”

    “它困在天湖的下面?！?br/>
    “太糟糕了，”老龍蛛咕噥，“它會挑起戰(zhàn)爭?！?br/>
    “更糟糕的還在后面。為了釋放百頭，魔徒要在‘幻月舞會’上演奏浪飛羽的《神寂之曲》，這支曲子能讓萬物永寂?！?br/>
    “永寂？”龍蛛嘶聲高叫，“這么說……”它的目光落在黃鵷身上，“我的天啦?！?br/>
    “對！”燕眉咬牙點頭，“黃鵷決不能死?！?br/>
    “好吧，我實話實說?！崩淆堉胝Z調(diào)低沉，“天皓白是‘逆鱗’的頭兒，如果失去他，對于‘逆鱗’將是滅頂之災(zāi)。”

    “盡是壞消息！”燕眉頭痛欲裂。

    “也有好消息?！饼堉胝f道。

    “什么？”

    “我們到了。”龍蛛繞過一塊巨石，迎面涼風(fēng)吹來，出現(xiàn)一個幽藍色的洞口。燕眉喜不自勝，越過龍蛛，一口氣沖出地表，霎時間她愣住了，星穹低垂，明月向西，夜晚尚未過去，太陽還沒升起。

    “完了?！毖嗝枷癖怀榈袅嗽?，望著夜空兩眼發(fā)直。

    “還沒完?！崩淆堉牍五佀频纳ひ舾裢獯潭?br/>
    “怎么沒完？”女孩憤然回頭，“我要陽光，我要太陽?！?br/>
    老龍蛛十二只眼睛平靜地望著她：“太陽沒有來，你就不會去找它？”

    燕眉一愣，喜上眉梢，高聲大叫：“謝謝你，老龍蛛！”邊叫邊飛，腳下的飛劍畫出一道明亮的火光，把蒼茫的夜空剖成了兩半。

    寒風(fēng)拍面吹來，云氣闖入雙眼，燕眉迎著東方越升越高?？諝庠桨l(fā)稀薄，困倦陣陣涌來，她咬牙苦撐，渾身氣力注入飛劍，逐漸接近大氣的邊緣，因為遠離地面，引力微乎其微，飛劍速度加倍，順著氣流向前滑翔。

    云河在下面奔涌，舉頭星河爛漫，透明的“氣靈”在她身邊歡欣鼓舞，吸足了星月光華，不斷地變幻形態(tài)，像蝶，像鳥，像是奔跑的小獸，像是游動的魚蝦，若隱若現(xiàn)，時有時無。自古以來，關(guān)于“氣靈”研究足以塞滿整座天淵閣，有人認為它們是死者的元神，環(huán)繞世界運行，等待下一次輪回。

    懷里的黃鵷越來越冷，燕眉的心也隨之低沉，她盡力叫喊鳥妖王的名字，可是沒有得到任何回應(yīng)。鳥妖王的身軀呈現(xiàn)出異樣的灰白，燕眉感覺它正在變成一塊石頭。

    “太晚了嗎？”女孩頭暈?zāi)垦＃苌戆l(fā)冷，整個兒沉甸甸地向下墜落，她已筋疲力盡，再也無法支撐飛劍?！暗るx”感受到主人的絕望，搖晃著發(fā)出凄愴的哀鳴。

    前方微微一閃，像是一點星光。不，星光沒那么暖、沒那么亮，那更像是離開鍛爐的刀尖，熱烈中透著鋒芒。

    光芒映入眼里，女孩一下子清醒過來，她瞪大雙眼，朝著光芒飛去。霎時間，神明在天地的盡頭張開了翅膀，太陽嶄露頭角，金紅色的曙光盡情地灑在燕眉身上。

    女孩如釋重負，低頭看向黃鵷。鳥妖王閉眼張嘴，石膏色的羽毛也被染上一抹金紅，這一刻，她直覺大鳥活了過來，可那只是錯覺，黃鵷一動不動，仍是冰冷死寂。

    陽光也沒用，黃鵷真的死了。燕眉的心再一次跌進了深淵，她抱住大鳥，失聲痛哭，眼淚滴在羽毛上面，映照初生的旭日，發(fā)出奇異的光芒……

    湖面平靜得可怕，沒有漣漪，沒有氣泡，一條水道從岸邊直通湖底。

    老橘妖也睡著了，方飛沖進水道，兩邊的水墻里，湖妖水怪靜靜地漂浮，魚蝦、蛟龍閉合雙眼、酣然沉睡，琴水妖變回水母，懸在那兒紋絲不動。

    肯定發(fā)生了什么變故？方飛拼命思索之前的事情，腦海里浮現(xiàn)出那張古舊發(fā)黃的符紙，顯然這一切跟他選擇的樂章有關(guān)系。

    不覺到了水殿門外，方飛屏住呼吸，舉著毛筆，走了進去。殿中一如既往的空曠，沒有狐白衣，沒有百頭蛟龍，老夔龍的影子從穹頂投下。它的大腦袋破水而出，湖水順著蒼青色的獨角淌下，滴滴答答地落在水殿中央的棋盤上。

    方飛走到棋盤前，所有的疑問豁然開朗——水殿就是一把天機鎖，座椅是它的“九重天”，道祖棋盤是它的鎖眼。天湖的底部則是一座監(jiān)牢，巨大的符字不是無用的擺設(shè)，而是為了困住百頭蛟龍——忘墟的制造者，曠古絕今的十品妖王。

    召喚棋盤的一定是狐白衣，看樣子，他下贏了棋局，打開了天機鎖，作為狐神后裔，秘魔的才智令人驚嘆。

    方飛徹骨生寒，敵人的強大超乎想象，如果他輸給狐白衣，如果百頭蛟龍被釋放，如果天皓白敗給了天宗我，天籟樹下所有的人都會死，簡真、呂品、禹笑笑、天素、山爛石、狐青衣……空前的壓力向他涌來，方飛反胃惡心，扶著棋盤大聲干嘔。

    胃里空無一物，什么也吐不出來。方飛直起身來，深吸一口氣，低頭直視棋盤，上面映照出一張懊惱愁苦的面孔。

    方飛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這張人臉屬于自己。這時光亮忽閃，一行字跡出現(xiàn)在棋盤上：“要下棋嗎？”

    “剛才有人來過？”方飛問道。

    “對?！逼灞P簡短回答。

    “他贏了？”方飛又問。

    “對，”棋盤寫道，“厲害的家伙?！?br/>
    “他在哪兒？”方飛明知故問，心存一絲僥幸。

    “下面?！逼灞P又寫，“要下棋嗎？”

    “你能讓我贏嗎？”方飛望著棋盤快要哭了，“一局也行?！?br/>
    “我不會讓，你可以贏?！逼灞P答得干脆。

    “好吧，”方飛明白祈求無用，把心一橫，沉聲說道，“開始！”

    棋盤閃過一個“好”字，隨即文字消失，盤面一片光潔。

    方飛落筆寫字，可惜心有雜念，筆勢軟弱，甫一交鋒，字兒就被吃掉了兩個，對方連成一道定式，儼然一道長城橫在棋盤中央，以前的局面又在重演，輸棋的念頭牢牢占據(jù)了他的腦?！珡囊姷健暗雷嫫灞P”，他就從沒贏過一次。

    “可惡，”方飛鼻酸眼熱、握筆的手微微發(fā)抖，“不行，我不能輸?！?br/>
    輸棋的后果如同萬鈞巨石壓在頭頂。他低吼一聲，揮拳捶打腦門，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方飛右手握筆，左手握住右手，停止顫抖，繼續(xù)書寫，很快扳回一城，吃掉棋盤三個龍文，盡管沒能湊成定式，可也大受鼓舞。他的心情稍稍平復(fù)，不覺開啟“神讀”，腦子高速轉(zhuǎn)動，思路清晰了得，強大的意念注入筆尖，字跡變得堅定有力，頑強地抵抗對方的攻勢。

    落筆越來越快，棋盤應(yīng)對如飛，龍文滿盤廝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亂糟糟分不出敵我彼此。這樣混亂的棋局，方飛從沒見過，可他的心思也是前所未有的敏銳，所有精魂氣魄都傾注到棋盤上，每一個寫出的龍文都融入血肉，成為身體的一部分，他能感受到文字的喜怒哀樂，聽得到它們無聲的吶喊，他精準地掌控每一個龍文。隨著戰(zhàn)局的深入，方飛逮到一個機會，吃掉對面五個龍文，幸運地湊成一道定式，依托這一座“龍城”，他大舉反擊，經(jīng)過一番纏斗，湊齊了第二道定式，兩座“龍城”構(gòu)成九十度的夾角，把對面的龍文分剖宰割、各個擊破。

    “柔為下激水漂石?！狈斤w寫下一個“激”字，完成了一道“弱水浮石符”，這一道符咒能讓石頭在水中漂起，也讓他湊齊了第三道定式。

    盤面上的文字停了下來，儼然某人按下了“暫?！辨I，方飛的筆尖停在棋盤上方，忽見光亮閃過，龍文融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三個大字：“你贏了?！?br/>
    勝利來得突兀，方飛呆柯柯望著棋盤，還沒回過味兒，盤面閃過“少陽”兩字，左邊接近講壇的座椅明亮起來，同樣出現(xiàn)“少陽”兩個大字，跟著棋盤又顯示一個“金”字，西邊第二排座椅也出現(xiàn)“金”字。接下來，棋盤上依次涌現(xiàn)“乾”、“九”、“乙”、“辰”、“亢”、“南呂”、“大過”……每出現(xiàn)一個字詞，四周九排座椅就有相應(yīng)的字詞亮起，閃閃爍爍，光芒奪目。

    “大過”出現(xiàn)以后，棋盤沉寂一下，嘁哩喀喳，從內(nèi)向外，盤上的方格紛紛向下陷落，出現(xiàn)了一個巨大的鎖孔，外大內(nèi)小，凹凸不平，布滿了深刻光滑的凹槽。

    “糟糕，”方飛突然想到一件事，“我沒有鑰匙！”

    鎖孔大得異乎尋常，容得下幾個成年男子。方飛掏出“鼻涕蟲”比了一下，小妖怪癱在手心松弛無力，就連它也陷入了永寂。

    “狐白衣能開鎖，鑰匙也許就在附近?！狈斤w靈機一動，舉頭望去，立刻看見了老夔龍的獨角，角上的紋路異常清晰。

    “鑰匙是夔龍的角?！睂τ谶@個發(fā)現(xiàn)，方飛驚喜若狂，喜的是開鎖有望，驚的是要用這把“鑰匙”，必須控制夔龍，使其凌空轉(zhuǎn)動。夔龍的身軀超過十噸，普通“搬運符”根本無法辦到。

    “移山填海符?！狈斤w的腦海里閃過密密麻麻的符字，“定式”考試里，“移山填海符”是他寫出的最后一道符，也是“搬運符”的最強變咒，定式超過兩百字，復(fù)雜的程度讓無數(shù)道者望而卻步。方飛也曾嘗試過一次，寫到一半就被迫放棄。

    事到如今，有進無退。他咬牙揮筆，凌空寫出符咒，這一次他使用龍文，一路書寫流暢，以往遇上的阻礙也輕易度過，很快定式寫完，方飛大喝一聲：“起！”

    數(shù)百字的符咒疊加在一起，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龍文，發(fā)出煜煜青光，穿透水墻，籠罩海怪，把夔龍拉出湖水，懸在半空緩慢下降。

    “星拂筆”瑟瑟發(fā)抖，汗珠順著額角流淌，方飛清晰地感受到夔龍的重量，只不過承受方是他的元神。神速提升到極限，無法形容的疲憊涌遍全身，方飛感覺元氣正被抽空，強烈的虛無感幾乎把他擊潰。

    一尺一寸，夔龍不斷地接近鎖眼，咔嚓，獨角插進了鎖眼，開始吃力地旋轉(zhuǎn)，隨之轉(zhuǎn)動的還有整個水殿，座椅一排排隨著鎖眼旋轉(zhuǎn)，四周的水墻化為漩渦，帶起穹頂?shù)暮?，向下旋轉(zhuǎn)伸出，如同巨靈的舌頭，吸住夔龍的尾巴，用力把它向上拉扯。

    老妖怪返回湖里的一刻，水殿旋轉(zhuǎn)也停了下來，座椅上九個字詞連成一行，強烈的白光順著字詞沖進鎖眼。

    方飛腳底抖動，講壇向左旋轉(zhuǎn)，棋盤無聲挪開，就在他的腳前從無到有地出現(xiàn)了一條長長的石階，階梯斑斑駁駁，一路盤旋向下，冷颼颼的腥風(fēng)沖出地窟，聞起來就像冷藏多年的魚蝦。

    “百頭蛟龍就在下面？”方飛一想到這個就渾身哆嗦，用力揮了一下毛筆，壯著膽子向下走去。

    下了不到十級，頭頂一暗，咔嚓，棋盤挪回原處。

    “噢！”方飛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這不是入口，而是一個陷阱，天機鎖只能從外面打開，一旦鎖眼封閉，闖入者也會關(guān)在里面。這一座囚牢堅不可摧，百頭蛟龍尚且無法脫身，其他的闖入者只能活活困死。

    絕望再一次襲來，方飛呆了幾秒，加速向下奔跑——到了這個地步，只有一條路走下去。

    階梯螺旋向下，儼然永無窮盡，冷風(fēng)迎面?zhèn)鱽?，風(fēng)中的腥氣更加濃郁。

    “昂。”黑暗中傳來一聲悶吼。不，不是一聲，而是許多聲吼叫，因為太過整齊，聽起來就像是從一個嗓子里爆發(fā)出來。

    方飛雙腿發(fā)軟，滿頭冷汗，望著黑暗深處恐懼發(fā)抖。

    “不能停下，”一個聲音在心里催促，“時間不多了?！?br/>
    “我得下去！”他使勁握了握筆桿，無論什么時候，涼沁沁的“星沉木”總能讓他心中安寧。

    方飛踮著腳尖奔跑，不出百步，踏上平地，正前方青蒙蒙的微光勾勒出一個不規(guī)則的洞口。他舉起毛筆，躡足走到洞前，還沒站穩(wěn)，又聽一聲怪叫，仿佛數(shù)十個巨人在他耳邊齊聲暴喝。方飛頭腦欲裂，幾乎當場昏迷，透過青光，恍惚看見一個白花花的東西飛了過來，砰地砸中刻滿符咒的墻壁，骨碌碌滾落在地，仔細一瞧，那是一個白衣白發(fā)的年輕男子，面孔白里透紅，嘴角掛著血跡，漆亮的眼珠閃爍嘲弄一切的光芒。

    “狐白衣？”看見這身裝束，方飛立刻猜出了對方的身份。

    秘魔沒有看見他，兩道目光凝注前方，方飛隨他看去，心子猛地一跳，險些尖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