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的正月末,北風吹得村口牌坊的瓦檐,都帶了點嗚咽作響的意味,好在紙糊的紅燈籠,還在嬌俏的一字排開在家家戶戶的門檐上,看起來多了些暖意。
簌簌而落的雪花匝在燈籠上面,起了一點點淡粉,高高掛著,像是恰好的凍果子。
凍果子……
梁紅玉輕鼓了下如雪的腮幫子,緊緊身上淡水色的夾襖,看著手里的陶罐,隱隱有蜜透出紙來,她心里甜滋滋的想著,娘早早的就采了深秋熟透的果子凍著了,要是搭點這罐子里的新蜜,切了塊一口抿下去,真是要人命的舒服。
越想心里越熨帖,她一路這樣歡喜的握著傘柄破開風雪,竟也忽略了村里不同以往的寂靜。
路過村里打鐵鋪時,緊閉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李銓探出一張老實又焦灼的臉,沖著紅玉招了招手,“玉丫頭,這里來!”
“這是上哪去了?”李銓一邊說,一邊上前利落的為她拍掉羅裙腳邊的雪粒子。
“爹爹和阿哥還在隨軍鎮(zhèn)壓叛亂呢,這新年是趕不上一塊兒過了,娘讓我上鄰村,托張七哥帶些御寒的襖子和新納的鞋墊子給爹爹阿哥,這不,張七哥他娘子人好,還送了些新蜜給我,李叔你要不也試試?”
“哎喲,我哪有這心思?!崩钽尨蛄艘惠呑予F,性子急,說不上兩句就擺出火燒眉毛的姿態(tài),壓低了聲音,“玉丫頭,一個時辰前這村里來了好幾個兵頭頭往你家去了,兇神惡煞的,我還尋思著是不是你爹回來了,哪曉得沒多久,那些人就卷了你家的物什,烏泱泱的走了,我瞧著不對勁,哪有鍋碗瓢盆、鋪蓋被卷都拿的道理呀,我跟過去一瞅,誰知道你家還站了兩個小兵呢,見誰就喝誰,兇著呢!這……怕是出事兒了!你回去多仔細些?!?br/>
李銓其實話還沒說全,那些小兵小官逮誰喝誰,“朝廷重犯、連坐全家”這種字眼,光在平民百姓舌頭里光打轉,就嚇得直哆嗦,何況還要對著這樣一個俏生生的姑娘家轉述出來。
李銓的嚅囁落到梁紅玉耳朵里,讓她皺上了眉頭,“謝過李叔了,我這就回去看看?!彼~著大步跨出門檻,重新?lián)伍_傘。
李銓知道這姑娘出了名的主意大,沒多說,替她重新順了下蜜陶罐里歪斜的繩索,還是忍不住叮囑了一句,“玉丫頭,仔細著啊,這世道亂,看著情況不對勁兒,你可別對著干……能躲多遠躲多遠?!?br/>
已經破雪走了幾步的梁紅玉心里打了一個突,她忍了忍胸腔間的慌亂,回頭對著李銓盈盈的笑了一下,“李叔,我記下了?!?br/>
李銓手兜在棉襖袖子里,看著梁紅玉秀挺邁著大步離開,一口氣嘆了出來,瞬間就被凜冽的北風吹成白霧,迷了眼睛,“這大宋朝,起風了喲。”
那時候說這話的李銓怎么都沒想到,不久之后,這凋敝的大宋朝的尾聲,竟然被這樣一個秀挺的姑娘家,給斷斷續(xù)續(xù)的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