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雙謝過后便離開了寺廟,她不再有心情待下去。
一路上,她開著車狂奔,也幸好這邊人車都少,她可以放心地發(fā)泄。
停在一處無人的地方,夏雙爬到車頂,大聲吼起來,可依然無法發(fā)泄心中的沉痛。
她從不信命,可這一刻,她信了。
不想再掙扎,也無心思游玩,夏雙回到住處,悶睡了兩天,在假期的第四天時,她回到了江城。
沒有去住處,也沒有去公司,而是去了陳根蘭的墓地。
好幾個月過去了,她也經(jīng)歷了很多事,心境起起伏伏,可陳根蘭對她的影響太大,她這輩子都別想活出自已的樣兒來了。
將花放下,她湊近撫摸著陳根蘭的相片,喃喃自語:“媽,對不起,如果我早點發(fā)現(xiàn)你身體不好就好了,就可以早點帶你看病。如果可以,我真想跟你換換。女兒好累,好想就這么睡下去不要醒來?!?br/>
“我好想你,媽。”
她淚眼朦朧,無神地盯著眼前。
那段失憶的日子讓她很快樂,也不再對錢立楠有什么抱怨了,他雖然存了私心,可不管怎樣,算是歪打正著,她也過了一些無憂無慮的日子。
細思起來,這世上,又有誰不是自私的呢?
如果不是周州突然給她來了這么一個安排,或者說,如果他這會兒好好地活著,夏雙也不至于如此。
現(xiàn)在,唯一讓她覺得還有意義的事,大概也就是在尼頓當個老板了。
將尼頓好好經(jīng)營下去,就是她人生最大的目標和必須要做的事。
離開的時候,她翻著通訊錄,找到了楊萄的號碼,約她見面。
因為夏宏銘還在住院,夏雙約見的地址就是醫(yī)院對面的一個小茶室。
“云美?”楊萄簡直不敢相信。
之前的傳言讓她跟夏宏銘都無法接受,可之后又有很多奇怪的說法,她要照顧夏宏銘,還要工作,加上也被告知夏云美失憶了。
沒想到,就這么碰面了。
“我現(xiàn)在叫夏雙。”
“夏雙?”楊萄看向她,她的心情雖仍激動,可也因為她態(tài)度的冷漠而收了起來,狐疑地打量著她。
她還是原來的樣子,只是神情冷淡,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場病的緣故。
“是?!毕碾p點頭,道出來意,“我以后不會再來,請照顧好他。這是我的名片,如果有任何需要,隨時聯(lián)系我?!?br/>
她遞過去一張名片,并沒有放在楊萄的手上,而是放在桌上,顯得非常疏離。
楊萄也不介意,拿起名片看了看,她看到,尼頓的總裁:夏雙。
她真的改名了,不再是夏云美。
以前發(fā)生的事,她估計也不想提,為什么要改名,她可能也不會跟她說,可是,夏宏銘……
“你是不是因為你爸爸很早就離開了你們,所以你心存怨恨?”
楊萄想幫他們解決這個問題,一個是她的丈夫,一個是她丈夫的女兒,只有他們倆都好了,她這個家才能安定啊。
夏雙睨著她,她果然是個聰慧的女人。
其實夏雙也覺得很奇怪,以前她很能理解夏宏銘的所作所為,但這次,她失憶又恢復記憶后,將以前的種種想得更清晰了。
她反而不再那么堅定地站在夏宏銘那邊,更對他為了自已的感受不顧自已的妻子和孩子,產(chǎn)生了極大的怨念。
因為她相信,錯,不在于某一個人。
任何一個錯誤的產(chǎn)生,都是有原因的。
在她看來,陳根蘭是抱憾去世的,而且算是孤苦了一輩子。
活著的時候就不想她跟夏宏銘走近,在她死后,她還不顧她的感受,那她知道了豈不更傷心?
她都死了,可夏宏銘呢,還娶了一個小女人,老來也有伴,他幸福多了。
“如果怨恨有用,我不介意多恨他幾次?!毕碾p望向她,眼里沒有一絲溫度,“他過得好不好,跟我沒關(guān)系,而是跟你有關(guān),人這一生最重要的人,不是兒女,而是夫妻。所以,別這樣看我,你若心疼他,就自已多用點心吧?!?br/>
她站起來,背對著她:“小事就不要打擾我了。”
夏雙走了,楊萄站在那里,望著她孤傲的背影,眉目不展。
一個人冷情起來,真的很可怕。
楊萄回到病房,夏宏銘正費力地從床上起來,她連忙過去扶住他慢慢下來:“上廁所是不是?”
“你去哪了,喊你幾聲都沒見人影?!毕暮赉懣赡鼙锊蛔×?,語氣有些不好。
楊萄垂眸,小心扶著他去洗手間,應道:“我出去買了點水果。你不是睡著了嘛,就沒喊你了?!?br/>
他回頭看了一眼,桌上是擺了幾個蘋果和草莓。
也不再說話了。
等他重新靠在床上,問到夏云美:“不是說云美失憶了嗎?現(xiàn)在怎么樣了,我讓你打聽的,有結(jié)果了嗎?”
楊萄已經(jīng)把蘋果洗好,一邊削皮一邊跟他解釋:“云美失憶了,而且現(xiàn)在不叫夏云美了,叫夏雙。她記憶還沒恢復,所有人她都不認識?!?br/>
聞言,夏宏銘蹙眉,默了下,他說:“要不哪天你把她帶過來,我是她爸,說不定看到我,她就想起什么來了?!?br/>
可楊萄卻搖頭,還有些為難:“這還要你教的呀。前段時間我去找過了,人家現(xiàn)在是尼頓的大老板,不是所有人都能見到的,聽說她以前的朋友找她到現(xiàn)在都沒約上呢,忙得很?!?br/>
“這不可笑嗎!”夏宏銘擰著額頭,“朋友找她都不見,就當了個老板變這么拽了?”
“哎呀你激動什么呀?!睏钐堰B忙給他撫著胸口,“她不是失憶了嘛。聽說現(xiàn)在她完全變了一個人,不過,她現(xiàn)在過得倒是挺好的,無憂無慮的。”
聽到這里,夏宏銘不吱聲了。
過得好,無憂無慮,如果這是他希望她得到的,那,就算不跟她見面,只要她過得好,又有什么不可以?
夏宏銘靠在床頭,眼神木納,不時,眼圈泛紅,他連忙眨巴了兩下后躲進了被子里。
楊萄看著,抹著眼睛。
假期第五天,夏雙去了云閣,安希她們自然拿她當夏云美。
“姐,你總算是來了?!卑蚕9闹毂ё∷?,眼睛順溜地流下來,“我好想你呀?!?br/>
思思聽到聲音也從里面出來,還有,溫佳藝,都瞪大著眸子望著突然降臨的她。
前幾天她們還一起去找她,前臺把她們攔在了外面,沒想到她今天倒突然來店里了。
夏雙也不說話,直到安希覺得不對勁,這才松開她,詫異地看著她。
只聽她淡淡地問:“這是又將我當夏云美了吧?”
眾人一愣,溫佳藝連忙過來,笑著迎她進去:“早就聽說你跟我們老板長得相像,真是不好意思?!?br/>
“沒關(guān)系,也不是第一次了,我都習慣了?!彼剐α耍苁请S和,“我也是聽說你們家服務(wù)好,這才過來的,想放松一下。有時間嗎現(xiàn)在?”
“哦,有,有時間,您想做什么項目,我們這有頭療……”
回過神的溫佳藝向安希眨了一眼后便向夏雙介紹著店里的各種項目。
最終,夏雙選了個頭療做,還能洗頭,她覺得挺方便的。
“怎么樣,這個力道還可以吧?”溫佳藝給她刮頭,一邊問。
夏雙是閉著眼睛的,溫熱的水流澆在頭上,是真舒服,她嗯了一聲,回道:“可以。”
想到進來的一幕,她問了一句:“剛剛抱我的那個小姑娘,結(jié)婚了吧,我看肚子都那么大了?!?br/>
早就知道夏雙就是夏云美,只是還沒恢復記憶而已,溫佳藝就如實回道:“是啊,她已經(jīng)結(jié)婚了,而且婚禮都辦得特別好,她有個十分愛她的丈夫?!?br/>
“是嗎?”夏雙明顯不信,“那她怎么懷孕了還在這上班呢,她老公就不心疼???”
溫佳藝聽著夏雙的語氣,并不像傳言的那樣冷漠,頓時覺得是不是因為她回到了自已的地方,自然地就有種熟悉感,所以才會這樣?
她也在想,是不是跟她多聊聊后,她就能想起什么來呢?
“我們那個姐妹叫安希,原來跟我們老板關(guān)系最好了,跟著她多少年了?!睖丶阉嚹樕弦惭笠缰θ荩拔覀兝习咫x開這之前,就把這個店交給她,她為了讓老板回來后我們還跟原來一樣,沒有少人也沒有多人,所以就算是忙的時候我們也沒有招人,盡量想辦法把時間錯開,很多時候,她也會幫忙。”
聽到這里,夏雙笑出聲:“你們老板有你們這樣的姐妹,真是她一輩子修來的福氣。”
“其實都是我們幸運了,找到這樣好的老板。”
頭洗好后,溫佳藝的客戶來了,思思就給夏雙吹頭發(fā)。
思思什么話也沒說,眼眶一直紅紅的。
夏雙見著,也沒有多問。
頭發(fā)吹好,夏雙剛想夸她兩句,外面的房間里就有爭吵聲傳過來。
思思聞言,放下吹風機就過去,還順便跟溫佳藝說,她先去看看,讓她先忙。
夏雙也跟著出去。
她看到了誰?
居然是羅絲絲。
那是云閣曾經(jīng)最大的客戶,后來夏云美發(fā)現(xiàn)她居然是錢立楠的女朋友,那是有意侮辱,所以夏云美還了她所有的錢,從此不再接待她。
怎么這會兒又跑來了?
而且看她,總感覺有什么不對勁,整個人好像臃腫了許多,眼神也有些奇怪。
關(guān)鍵是,她衣著已不似從前那么華麗。
“我是來找夏云美的,你們怎么總說她不在?”
里面的人都出去了,羅絲絲轉(zhuǎn)頭一看,看到了夏雙,頓時眸眼一瞇,朝她走來,一邊走,一邊說:“這人不是在嘛,你們干嘛要騙我?就知道欺負我?!?br/>
她咧嘴那一笑,讓夏雙恍然,怎么有種呆滯的感覺?
羅絲絲拉著夏雙,直接問:“我知道,錢立楠心里一直有你,你應該知道他在哪,我現(xiàn)在懷孕了,必須要知道他在哪!”
她說了好幾句話,說到后面,她整個人就激動起來,開始推搡夏雙。
“你干嘛呢!”過來的是安希,她見她那么地推夏雙,眉頭一皺,上來就要拉她。
兩個都是孕婦,夏雙不希望任何人有事,頓時攔住安希,回頭跟她說:“我沒事,安希?!?br/>
這一句安希,讓她頓時淚目。
她明明就是她的夏總。
突然,羅絲絲捂著肚子:“我肚子疼了,我的孩子要是有任何問題,我不會放過你們?nèi)魏我粋€人的!”
她們都以為她是裝的,思思還讓她別裝,她們是不會相信的。
可夏云美看著,倒不像是裝的,頓時眸色一擰,交待道:“這樣吧,我送她去醫(yī)院。你們忙你們的,不管怎么樣,我都會告訴你們?!?br/>
帶著羅絲絲出去的時候,她順便拿了張擺在前臺那邊的名片,那上面有云閣店里所有人的聯(lián)系號碼。
“沒事,我打電話給你們?!?br/>
揚了揚手中的名片,兩人出了門。
店里的三個人跟著出了店門,思思憂心道:“看來她真的是沒有恢復記憶,我們的電話都不記得了?!?br/>
“放心吧,她會回來的?!睖丶阉嚀嶂蚕?,寬慰道,“不要著急,當初她答應我們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br/>
羅絲絲是真的肚子疼,她靠在副駕駛座上,冷汗直冒,嘴里一直嘀咕著擔心的話。
夏雙一邊開車,不時地看向她。
羅絲絲的變化太大,跟以前完全不一樣,沒有一點大家閨秀的感覺,更沒有那種傲人的精氣神。
尤其是那些年她對她的算計,才讓夏雙毫不猶豫地斷絕兩人的關(guān)系。
好像一下子從神壇跌落至泥坑一樣,讓夏雙有些吃驚。
記得阮玲去世的時候,羅絲絲也在場,雖是無關(guān)痛癢的關(guān)系,但畢竟是一條生命,她也露出憐憫的情緒來。
后來,好像再也沒見過。
這次一見,她居然完全大變樣,而且肚子里還有了孩子。
這樣看著,還看不太出來,估計也就兩三個月吧,應該是在她離開江城時才懷上的。
夏云美這么猜著,心里有種莫名的情緒涌上來,濕了眼眶。
沒想到到了醫(yī)院門口時,羅絲絲抬頭一看,頓時臉色大變,一把抓緊夏雙的手臂,邊搖頭,邊將她往回扯。
她力氣竟那么大,夏雙被她拉著直往后退。
聽她說:“我不去,我才不要去,她們會帶走我的孩子的?!?br/>
她滿臉的驚恐,夏雙以為她只是害怕這個孩子會有事,于是寬慰道:“你是因為肚子疼,我們才來的醫(yī)院,醫(yī)生會保護你的孩子的?!?br/>
“保護?”羅絲絲遲疑著,突然又驚恐起來,“不,他們不會,他們會害我的,我不要進去,我不要進去!我老大就是被他們害死的,我不能進去!”
她的狀態(tài)極不正常,而且情緒激動,眼睛一直在不停地左右轉(zhuǎn),好像有人要害她似的。
夏雙懷疑她有精神疾病。
默了一會兒,她帶著她來到有椅子的地方坐下,柔聲問道:“原來絲絲肚子里,曾經(jīng)也住過一個小孩子是不是?”
“是呀?!绷_絲絲臉色柔和了許多,突然又暗淡下來,“可是她已經(jīng)離開我了,她死得好慘啊?!?br/>
就這樣,夏雙終于知道,羅絲絲在懷這個孩子之前也懷過孕,而且被人強行拿掉。
會是錢立楠嗎?
他們是男女朋友關(guān)系,還訂過婚,有孩子也很正常,可為什么會不要孩子呢?
很明顯,羅絲絲想要,但男方不想要。
但以羅絲絲家的情況,她應該也有主導權(quán),可怎么就讓別人拿掉了自已的孩子呢?
羅絲絲的父親是江城法院的院長,當初錢立楠很受他的喜愛,將公司的一切事物都交給他打理。
按理說,錢立楠應該不會做出這種事。
對,肯定不會。
夏雙深吸了一口氣,重新跟羅絲絲確定:“你看你現(xiàn)在肚子很疼,可能小寶寶在里面不舒服,現(xiàn)在他極需要醫(yī)生幫他做個檢查。我們就進去檢查一下,讓他看看小寶寶有沒有哪里不舒服好不好?”
“小寶寶不舒服?”
羅絲絲眨著眼看著夏雙,那樣子讓夏雙看著蹙眉,她這會兒的狀態(tài)好像完全不正常了。
“好,那趕快去看吧,我不要小寶寶不舒服。”
夏雙正扶著她起來,一道熟悉的男聲傳過來。
“等一下。”
男人已經(jīng)走到兩人面前,夏雙抬眸一看,這不是傅弈嗎,他怎么在這?
夏雙感覺到羅絲絲下意識地躲到她身后,不禁蹙眉:“不好意思,等不了?!?br/>
她拉著羅絲絲就要走,沒想傅弈竟伸手攔住她們,夏雙實在沒看懂他是什么意思。
羅絲絲此刻肚子還疼著,她不想再耽誤時間:“如果你找我,那就等等,我先帶她去看醫(yī)生,她現(xiàn)在急需要看醫(yī)生?!?br/>
“看醫(yī)生?”傅弈眸爭睨向夏雙的身后的羅絲絲,視線回到夏雙身上,“你知不知道她剛剛從精神病院出來,她身上還帶著刀!”
什么?
夏雙微低頭蹙眉,雖然想到什么,但還是擋在她前面:“不管怎樣,我還是要先帶她去看醫(yī)生。如果孩子出了事,我們誰都擔不了責任?!?br/>
“她跟你說她肚子里有孩子?”傅弈犀利的眼神一直盯著羅絲絲的手,“她騙你的。夏雙,你過來?!?br/>
他向她伸出手,仿佛只要她將手伸過去,他就會站在她這一邊,讓她有所依靠。
可是,他們倆注定就是兩條平行線。
突然,傅弈長臂一伸,將夏雙往身前一拽,長腿抬起,一腳踢向羅絲絲的手。
她手上果然有刀,可她握得緊,即便手被踢得疼得鉆心,但仍然沒有松開,只是整個人摔跤了,趴在了地上。
夏雙被這么一拽,撞到了傅弈結(jié)實的胸膛,恍了兩秒,她忙回頭看羅絲絲,羅絲絲已經(jīng)從地上爬起來,手里的刀指著他們,眼里露出兇相。
“最好別過來,否則我就殺光這醫(yī)院里所有的孩子!”
她整個臉都在抽搐,然后恨恨地瞪向夏雙,轉(zhuǎn)身朝醫(yī)院里面跑去。
夏雙秀眉一緊,抬腿就要去追,卻被傅弈拽回來,語氣有些硬:“在這待著!報警。我馬上就出來?!?br/>
“傅弈……”
她話還沒說完,傅弈又回轉(zhuǎn)身,低頭,薄唇精準地印在她柔軟的唇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