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漢床上，躺著個幾乎被燒的沒有人形的人。
余玖很想看清對方的臉，然而對方的臉就像一塊被融化過的瀝青，連五官全都分不清了。
“叔父，她就是小鳩?！蹦匠贻p聲道。
羅漢床上的人形沒有出聲。
余玖不安的看了慕朝雨一眼。
慕朝雨沒有看她，而是一直盯著羅漢床上的人。
“叔父，就是她救了我的命，要不是她，今日你我叔侄也不會有機會再次相見了。”
聲音不大，字字句句卻都像是一把刀，割裂開他的記憶。
慕朝雨人生中最困難的時期，正是他手里牽著的這個小家伙陪他度過的。
是她陪著他熬過了無望的那些日子，就是再苦再難也沒有把她嚇退。
他何其幸運，有她相伴。
“在云海寺從背后用利器刺中我的，是我的二哥慕義?！?br/>
床上的人露出驚訝的表情，掙扎著支起了身體。
“府里每日給我進補的藥湯里都摻有與我身體相克的毒，每日我都會將其飲下，命下人熬制此湯的，正是我的父親，叔父你的大哥?！?br/>
床上的人呼哧呼哧的喘著氣，他正是慕朝雨的叔父，慕天遠。
余玖不禁有些擔心，他會不會把自己的肺炸開。
慕朝雨捏著她的手更緊了，余玖覺得每個骨頭節(jié)都疼。
可她仍然緊閉著嘴唇，忍著。
“我大哥慕昭良生有一庶子，天資聰慧，可習得制藥之術(shù)，撐起福郡王府的家業(yè)，然而……他卻死于嫡母柳氏之手，被丫鬟推入院中水井，活活溺死?！?br/>
慕朝雨沉聲細說著?？ね醺锇l(fā)生的事，開始的一些事余玖都曾親身經(jīng)歷，可是后來慕朝雨說的那些，全部都是在她沒有來到這個世界之前發(fā)生的。
一件一件不為人知的陰暗，一幕一幕令人心寒的往事，余玖聽的整顆心都在跟著打顫。
慕朝雨就是生活在這樣黑暗的荊棘叢中，默默承受著他的命運。
他究竟是圖了什么？
“一切都是為了?？ね醺?。”慕朝雨一句話宛如驚雷，擊的床上的人身形不穩(wěn)，搖搖欲墜。
“叔父，你不欠?？ね醺?，我欠的也用我的命償還過了，你還想替誰隱瞞這些真相？”
慕朝雨的話引來對方哀哀的目光。
“我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慕朝雨道。
慕天遠掙扎了幾下，勉強半坐起來，嘴唇蠕動著，“……這是我們的命……”
“叔父，命是可以改變的?！蹦匠暌蛔忠活D。
慕天遠睜大了眼睛，眼中滿是驚駭。
慕朝雨站在他的面前，再也不是當年羸弱的孩童，他的手里也牽著個孩子，但卻不是?？ね醺南乱淮鷤魅耍膊皇菍⒁^承?？ね醺雷又坏娜?。
粉嘟嘟的女娃子，眼睛亮晶晶的，精氣神十足。
慕朝雨的身上雖然還帶著些少年的青澀但是卻顯得自信而堅定。
慕天遠的眼角濕潤了。
“嬸嬸這些年過的也很苦?！蹦匠暾f起汪氏與慕天遠的兒子慕輔天的事情后，慕天遠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淚水奪眶而出。
余玖不知道慕天遠原本是個什么模樣，但是看著眼前四十多歲的漢子不人不鬼的，像半塊腐朽焦黑的木頭時，她也覺得心酸，跟著紅了眼眶。
“慕海峰他……真的對你動手了嗎？”許是多年不說話的緣故，慕天遠的聲音顯得干澀而怪異。
“他命人把我的腿弄殘，妄圖囚禁于我。”慕朝雨平靜道。
慕天遠抬起還能動的那條胳膊，猛地擦了一把眼淚。
余玖覺察出前一秒還氣息奄奄的人，一瞬間眼中就溢出了凌冽的寒意。
“真是好狠的心……我原以為他不會這般對你……你是他的兒子……”
“此事與父子無關(guān)?！蹦匠昀淅涞溃八麄円氖歉？ね醺@塊牌子?！?br/>
他們要的是依附于?？ね醺脕淼母毁F，權(quán)勢。
而他們這些真正撐起?？ね醺畼s耀的人，卻成了尸骨，被他們鋪在腳下，踩著向前。
“慕海峰他做的太絕。”慕天遠攥緊了焦黑的手指。
話說到這里，慕天遠也沒有了再隱瞞的必要。
他把當年的事說出來。
余玖這才知道，原來一切的一切，都是源于慕天遠的大哥，也就是慕朝雨父親慕海峰的貪戀和妒嫉。
他在慕朝雨身上用過的那些花招，也全都在慕天遠的身上使用過。
慕天遠當時身體還算不錯，雖然時不時的生病卻也娶了妻室。
然而就在他的妻子剛懷了子嗣時，慕天遠卻突然發(fā)病，病勢兇險，雙腿再也無法行走。
后來還被慕海峰專門派人送到了東邊的園子來。
美其名曰“靜養(yǎng)”。
那時候的慕天遠其實已經(jīng)是被他的大哥暗中囚禁了。
“我只是沒想到，大哥他竟然對自己的兒子也能……下得去毒手?！蹦教爝h痛苦的閉上眼睛，“你生母把你托付給我……是我沒用……讓你走了我的老路，本以為你有了世子的身份至少他們不會再為難你……他們……這些畜生！”
慕天遠的喉嚨就像破了的風箱，呼哧呼哧的喘。
余玖光是這么聽著就替他覺得難受。
“師公，你要不要喝水？”她忍不住問了句。
慕天遠也算是慕朝雨的師父了，師父的師父，她叫聲師公也不為過。
清脆甜膩的童音，慕天遠的眼淚頓時又下來了。
“我對不起你的母親，我本以為拼著我這條不值錢的命至少能讓你在府里好過些……沒想到……”
慕朝雨鳳眸低垂。
“在福郡王府的這個位子上，從來不曾存在過安穩(wěn)，叔父，你可知我生母是如何死的？”
慕天遠一副見一鬼的表情，“你，你在說什么？”
“我懷疑所有的一切?！蹦匠赅溃按鋈チ耸甯冈俸臀艺f說母親的事。”
“不……”慕天遠猛地搖頭，“我出不去了?！?br/>
“叔父可是信不過我的醫(yī)術(shù)？”慕朝雨苦澀道。
他的本事就是慕天遠教的，不過他的天賦卻遠遠的超過他的叔父。
“不是，是太遲了。”慕天遠伸手在身邊摸索著，過了一會他從破布堆里掏出一物。
“你手里應該還不曾有過你母親的遺物吧，這是她最后留給我的，我本是想帶著它一直走到最后……但……還是給你吧?！?br/>
那是一只金鎖，小巧而精致。
一看便知是有錢人家才能佩戴的物件。
“你的母親……是隨長洲國皇室被押解到京城來的侍女……但其實他們都錯了……全都錯了……呵呵……”
慕天遠不知想起了什么往事，竟然露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