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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碰澀 凌晨七點寧圍市市委

    凌晨七點。

    寧圍市市委書記宮利文在賓館小睡了三個小時就被驚醒。他握著自己的手機,翻到省委卞書記的秘書沈良的電話上,猶豫來猶豫去還是沒敢撥通。

    才七點吶。太早了,還是太早了。

    另一邊,寧圍市長胡小玢就顧不得那么多了。在趕往省城杭城的路上他就接到了電話,事情可能在有心人的利用下進一步擴大化了。不說城東地區(qū),就是市里的其他幾個轄區(qū)竟然也接到了關(guān)于恒星房產(chǎn)強拆傷人之類的指控,最后連市局都先后來了兩三撥人。雖然事情發(fā)生在深夜,但他可不敢以為事態(tài)還能控制得住。到杭城的時候是凌晨三四點的樣子,他提前給蔣副書記的秘書通了電話大致講了寧圍目前面臨的局面,所以到了視為家屬院很容易就被放了進去。

    省委副書記蔣自承所住的省委三號院亮著燈,顯然已經(jīng)得到了寧圍市那邊的消息。而且,已經(jīng)在等待他的到來。

    胡小玢從車里出來,看著面前象征著身份地位的省委三號院深吸了一口氣。從秘書小文手中接過公文包,整整衣裝,上前握住從省委三號院中走出來迎接他的蔣自承的秘書周小南的手,還狠狠地晃了幾下。周小南三十五六的樣子,看起來就像長了一副和事佬的面孔,時時刻刻都笑瞇瞇的。胡小玢算是比較了解蔣自承的這個秘書,別看他笑瞇瞇的其實心里看得門兒清,他的精明全在他臉上的面皮之下,一般人看不到。他已經(jīng)給蔣自承作了有三年時間的秘書了,蔣書記用慣了他始終舍不得下放,胡小玢算是聰明人所以和他的關(guān)系一直還算不錯。

    "小周,辛苦了,書記等急了吧。”

    "胡市長你也太客氣了,我可要謝謝你事先跟我通了個氣,要不然我可得吃不了兜著走。這樣,今天不太可能,下次,下次再過來咱倆出去吃一頓,順便坐坐?!?br/>
    把手從胡小玢的手里抽出來,周小南說的話顯得兩個人很親近。停下來走了一步,又說道:"書記心情不好,紅儒也在,你……"他不好把話說得太白,不過他說蔣書記心情不好胡小玢就迅速調(diào)整了心態(tài),跟在周小南的身后進了別墅。錯開身子的時候他又說道:"胡市長,蔣書記很重視這件事。”

    蔣書記很重視這件事。胡小玢仔細琢磨了這句話,很重視這件事,是因為蔣紅儒的恒星房產(chǎn)而注意還是因為市里尚未通過的新城市區(qū)域建設(shè)而注意,又或者是因為寧圍市一夜而起的亂象而注意?一時之間胡小玢無以判斷。

    見到蔣自承的時候,他穿著睡衣整個人都靠在沙發(fā)里。蔣紅儒穿戴整齊,好像一夜沒有睡。

    胡小玢在距離沙發(fā)兩米遠的地方站著,恭敬地叫了一聲"蔣書記"。

    蔣紅儒很有禮貌,他站起身與胡小玢打了一聲招呼,然后坐在沙發(fā)上又不吭氣了。

    可以看得出蔣紅儒、蔣自承兩父子之前的交流一定很不順利。蔣紅儒耍性子,蔣自承也沒有辦法。

    好像才看到他,蔣自承應了胡小玢一聲好,然后指指旁邊的沙發(fā)示意他隨便坐。雖然他曾經(jīng)也進過這棟別墅,但這一次畢竟是不一樣的,而且蔣書記父子倆人的情緒都很不對勁。胡小玢感覺到氣氛之中的緊張不由更加拘謹,在蔣自承右手邊的沙發(fā)上端端正正地坐下。

    "紅儒,我跟你講過多少次,遇事不要總是先找客觀原因。你說是故意有人把事情夸大,這一點我承認。這件事情是不太尋常,可不可否認那里面確實有你做的事吧。有人借機鬧事,這機會就是你找的,你怨不得別人。所有事情的發(fā)生都有它一定的因果關(guān)系,你下次要注意?!?br/>
    "知道了。"蔣紅儒答應的很快,不過一看他漫不經(jīng)心的表情就知道他壓根兒就沒有聽到耳朵里面去。這次的事情在他看來純屬意外,事情就是出在他找的拆遷公司身上,竟然講不通就動手打人,簡直就是豬腦子。協(xié)調(diào)的辦法有很多種嘛,動粗是最愚蠢的行為,他自詡是聰明人所以從來不做愚蠢的事情。

    "老根事件"的發(fā)生的確是個意外,但之后的后續(xù)發(fā)展就沒有那么簡單了,明顯就能看出背后有推手?,F(xiàn)在,他對這個推手好奇極了。

    明知他是敷衍蔣自承也沒有再說。對這個兒子,其實他是放心的。

    "上一次你跟我說你的工作做的不錯,我以為是你長進了,弄了半天竟然是宮利文出了昏招,他怎么連配給他的副手都掐不住了。你來說說,你們那個副書記,哦,是叫龔長生吧,他到底是想做什么嘛。”

    這話一出,胡小玢直接驚出一身冷汗。這話太重了,蔣書記這是對寧圍市頭三號的主要領(lǐng)導都不滿意了,換句話說就是對整個寧圍班子不滿意了。蔣書記這話其實說的很講究,他隱晦表達了對他去了寧圍半年打不開局面的失望,還有宮利文在寧圍四年竟然沒有掌握住副手的驚訝,以及對龔長生突然跳出來的不滿。最根本的,蔣書記是看出了寧圍市一夜之間變得亂象叢生,他有點為寧圍市接下的局面擔憂。

    胡小玢嘴動了動,幾次想要說話卻又不知道怎么開口,最后鼓足勇氣,他道:"蔣書記,是我的工作沒有做好,我辜負了您的期望?!?br/>
    蔣自承瞪一眼在邊上坐著一點不懂得避嫌的蔣紅儒,轉(zhuǎn)過頭盯著胡小玢看了一會兒,好像有點詫異他這個時候還敢開口說話。不過,對于他的檢討蔣自承認為還是很有必要的。寧圍的宮利文是個強勢書記,這一點從他上任四年更換了三回市長就足以體現(xiàn)。這一回把胡小玢放到寧圍與宮利文搭班子是他仔細思量過的。胡小玢這個人性格上魄力不足卻圓潤有余,而且最善于的就是見縫插針,在宮利文的手底下,或許能夠激發(fā)出他沒有發(fā)揮出來的潛力從而促進他的成長。

    對寧圍市現(xiàn)在的局勢,從另一個角度,他其實更傾向于樂見其成。

    寧圍的班子太死了,簡直就可以說是垂垂老矣。

    雙手在腿上拍了兩下,很重,都可以聽見聲音。蔣自承瞇眼看著胡小玢,道:"看來你還是有過反思,這一點就很好。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對你們宮書記沒有意見,國華書記、臨東省長對你們宮書記也沒有意見?,F(xiàn)在你們寧圍的工作雖然有失誤,但整個班子就是要在不斷磨合中才能逐步趨于統(tǒng)一嘛。哪有說省里讓你們怎么著你們就怎么著,這不現(xiàn)實。你們要有自己的認識,而且一定要是切合實際的認識?;厝ブ竽憬o龔長生帶個話,以后若是還有機會我這里還是需要他匯報工作的?!?br/>
    蔣紅儒線條鮮明的側(cè)臉上一下子就柔和起來了。他轉(zhuǎn)過臉去偷笑,覺得老頭子說話很有意思。從老頭子的話里他聽出來的意思就多了,當然很可能還有沒聽出來的。他的這句話里,首先,老頭子對胡小玢的工作基本滿意,其次,省里的三圍主要領(lǐng)導對宮利文的態(tài)度都比較微妙,還有,對于龔長生這個時候出來攪風攪雨他似乎樂見其成??傊瑢巼酉聛淼木置媸Y自承頗為期待。

    胡小玢沒有想到蔣自承竟然會是這算的打算,他喃喃的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寧圍多少年了一直就是一灘死水,終于能見點鮮活勁兒嘍。"蔣自承自己念叨,然后指揮蔣紅儒給兩人泡茶。

    這不是湊熱鬧嘛,胡小玢暗自腹誹,敢怒不敢言。站在他的立場,他其實希望他主政寧圍的幾年之間能夠平穩(wěn)度過,可是看蔣書記的意思,寧圍亂一亂在他看來似乎也不錯。

    省級領(lǐng)導思考問題的方式很明顯與他是不同的。

    他小心翼翼,生怕摸著了老虎胡須,道:"蔣書記,寧圍那個地方本來就與其他地市不同,省里是不是應該考慮盡可能穩(wěn)步前行?畢竟班子前不久剛剛換過一茬,適應期剛過,我們要適當照顧同志們的情緒嘛。照現(xiàn)在這個樣子,要是局面失控,再想回頭就……”

    蔣自承聽著聽著眉頭越皺越緊,胡小玢到最后甚至都不敢再去看蔣自承的臉色,支支吾吾地,慢慢停下來沒再往下說。要他說,就是當年結(jié)業(yè)考試的時候恐怕都沒有現(xiàn)在緊張。

    又等了一會兒,見胡小玢卻是不打算再往下說了,蔣自承道:"我看你的話還沒說完嘛,沒關(guān)系,大膽地說。省委常委會上還允許同志們自由發(fā)言呢,我這里言論更加自由。你剛才說寧圍與其他地市不同,這話我有問題,寧圍怎么就不同了?都是浙周下屬的市為什么寧圍就不同?還有,距離你們寧圍班子調(diào)整已經(jīng)有半年時間了吧?怎么?半年了還不能進入狀態(tài)?不行我可以再換上一批嘛,上次組織部唐部長可是跟我說他手里人才一大把?!?br/>
    省委副書記的分工里正好有黨群人事這一塊,蔣自承和組織部唐青堯關(guān)系可謂十分緊密。這一點,省里乃至下面市縣一定級別的干部大多都知道。

    胡小玢嚇壞了。

    "不是,書記,我……我工作中帶了情緒,我大局觀不夠……我,我錯了,書記你批評我吧?!?br/>
    這下子,胡小玢被蔣自承連續(xù)的幾個發(fā)問給問蒙了,一個機靈就慌慌張張站了起來。雖然他之前聽明白了蔣書記話里面的意思,他知道書記對寧圍目前的混戰(zhàn)樂見其成,但他只是發(fā)表一下個人看法,并沒有想過違拗書記的意思,怎么書記對他的話就有這么大的反應。他站著,完全找不到話說。

    蔣自承這次是真的氣著了。他沒想到他一手培養(yǎng)出來的人竟然是鼠目寸光之輩。寧圍過去的十多里都是按部就班、固步自封,這樣下去寧圍準備怎么時候發(fā)展!若還是一塵不變,已經(jīng)落后一步的寧圍豈不是永無出頭之日。

    胡小玢有些不知所措。他想勸書記別生氣了,可他沒有膽子這樣做。省委副書記的怒火,一般人還真是承受不起。

    胡小玢險些肝膽俱裂。

    蔣紅儒趁著老頭子不注意偷偷溜回了房間。他從小到大最見不得老頭子生氣,老頭子一生氣那就是攜山河之勢而來,不沖垮一座廟決不罷休,可不會因為是他兒子就有絲毫減弱。蔣紅儒拍拍還在砰砰亂跳的胸脯,暗嘆一聲僥幸。還好他跑得快,若是晚上一步保不齊就會被波及。再說,整件事情其實就是因他而起。

    "宮利文就這么厲害?寧圍交到他手里才幾年時間就與其他地方不同了?你說的都是屁話!以后你們班子里哪個人有情緒讓他來找我,我就不信給他疏解不了!”

    "哼,翅膀硬了要飛了是吧,一個小小的寧圍還想翻了天不成?就是真的翻了天我也能給它反過來,大不了從上到下我給它換上個遍。小犢子,一個寧圍,不足懼?!?br/>
    坐在那里,蔣自承動不動看看胡小玢,然后自說自話。

    "胡市長,一句話,寧圍的事情你到底搞不搞得好?"蔣自承發(fā)泄了一通心里的怒火,語氣生冷地道。

    胡小玢這樣的情況下哪里還敢說一個"不"字,只得連連應諾。

    再惹得蔣書記不高興,他簡直不敢想象這個市長還能不能做的下去。

    離開省委三號院已經(jīng)是凌晨五點一刻。

    一點要睡的心思都沒有,胡小玢在賓館的客房里來回打轉(zhuǎn)。在蔣自承那里他算是經(jīng)歷了一場浩劫,由此他意識到在省委書記卞國華面前他說話必須更加謹慎。蔣自承是他的老領(lǐng)導,偶爾的犯錯可以選擇性地原諒,卞書記面前就完全是不一樣的了。一個不好,也許就再也無法挽回。

    蔣副書記希望寧圍窮則變,但卞書記也是這么想嗎?胡小玢以他目前的眼界根本就不敢去隨意揣摩卞書記的心思。

    宮利文是卞書記一手帶出來的,但這幾年寧圍看起來的確是毫無建樹?,F(xiàn)在在寧圍宮利文與龔長生離心,那么隨即帶來的影響就是宮利文在市委以及常委會上的權(quán)利迅速縮水。

    不看龔長生,胡小玢與宮利文幾乎可以說是勢均力敵了。

    往深了一分析,胡小玢發(fā)現(xiàn),局面如果真的照著現(xiàn)在的傾向發(fā)展下去對自己其實是有利的,難怪蔣書記聽了他維穩(wěn)的話勃然大怒。

    雖然,胡小玢已經(jīng)做好了面對卞書記時見招拆招的準備,可心里難免還會忐忑不安。

    越是天亮,透過賓館的大玻璃窗往外面的街道上看,稀稀落落的幾個人走過。胡小玢不時抬手看看腕上的表,才七點多,省委領(lǐng)導們九點才上班。

    實在是等不下去了,宮利文接到市里再次傳來消息的時間比較晚,就在剛才,他一咬牙,原本就放在撥號鍵上的大拇指一用力。他心道這下好了,反正已經(jīng)走出了這一步,之后怎么樣之后再說。早上七點多了,省委卞書記的秘書沈良不應該還在睡吧。

    "嘟嘟"兩聲之后,電話很快就被接起。

    "宮書記啊,這么早找我,不會也是要見卞書記吧?不巧得很,卞書記昨天晚上臨時接到通知今天馬上要到京城去開會,八點整的飛機,我陪著書記已經(jīng)在機場了。你看,就快要起飛了,什么事也都得等書記回來再說,好不好?”

    電話里面,機場嘈雜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了過來。宮利文握著手機,嘴唇蠕動了幾下,最后還是沒有把話說出口。書記就要上京了,京城里面只要是事就不會是小事,還是不說了吧。等卞書記回來,回來再說應該來得及。

    他在電話這邊扯著嘴角,笑笑,道:"小沈吶,你說好那就好嘛。卞書記去京城開會,你在京城就等于是放假了,花花世界可別迷了眼睛才好。對了,我記得京城里有家烤鴨不錯,快趕上全聚德了,便宜了一倍不止呢,可千萬記得去,不去可惜?!?br/>
    "宮書記說去那肯定得去不是?"電話里有幾秒鐘沒有聲音,然后沈良急匆匆地道:"對不起啊宮書記,書記要準備登機了,咱們要不就說到這?”

    "好,好,你先掛,書記登機要緊,可別耽誤了。"宮利文聽著那邊的聲音,道。

    "實在是對不住,宮書記,回來烤鴨我一定不忘給你捎一份,到時候咱們找個地方邊吃邊說。"沈良再一次道歉,誠意十足。作為省委書記的秘書,通常都會被人稱為省委第一秘,他連續(xù)兩次道歉足以證明他這個人很會做人。而且,宮利文本來就沒有記恨他,他兩次道歉倒是讓宮利文對他的印象比以前更加好了許多。

    "好啊,這個好,就這么說定了?,F(xiàn)在卞書記要緊,我就不耽誤你了,先掛了。”

    跟在卞國華后面,沈良收起掛斷了的電話快步走到卞國華的側(cè)面。

    對宮利文主動掛斷電話沈良心里是頗為感激的。雖然他跟在卞書記身邊工作,但畢竟只是正處級的秘書,面對正廳級的宮利文他是不能主動掛斷電話的。這一點,在官場之上始終都是諱莫如深。

    卞國華剛才隨便聽了一耳朵,感覺好像聲音有些熟悉,他問道:"誰???”

    "書記,是寧圍宮利文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