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曾經(jīng)很喜歡一段話。

    孤獨這兩個字拆開來看其實并不孤獨，有孩童，有瓜果，有走獸，有蚊蟲，足以撐起一個盛夏傍晚的巷口。

    人間繁華多笑語，唯我空余兩鬢風。

    這世間的熱鬧與你無關(guān)，這才叫孤獨。

    他花了五年時間體驗過這話里的點點滴滴，五年后，窮困潦倒的他選擇回歸到從小生活的柳市來……尋親，也落腳。

    柳市還跟五年前他離開的時候一樣，六月的傍晚，華燈初上，這座城市的繁華才彰顯冰山一角。

    路邊叫賣的小販，嬉戲間跑過的孩童，還有大街小巷從窗口飄出來的飯菜香。

    站在街口，他格外的異類。

    為我空余兩鬢風……為我空余兩鬢風啊。江寧反復念叨著這句話。

    萬家燈火闌珊，唯他孑然一身。

    小區(qū)的人工湖已經(jīng)被填了，那幾面搖搖欲墜已經(jīng)爬滿了爬山虎的墻也推了重修。原本顛簸的石子路換成了水泥路，路口那盞老路燈也徹底告別了職業(yè)生涯，換上了年輕力壯的新人屹立在那，一切都在他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翻新。

    江寧這才發(fā)現(xiàn)，自從那個年少輕狂的自己立誓揚言要闖出一番天地之后，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回家了。

    理由一共有三個，無法接受自己的無能，無法面對兄長的關(guān)懷，以及，無法放下心中的愧疚。對于成年人的世界來說，無能本身就是一種罪過。

    時光荏苒，江寧此刻才體會到這句話的殘忍性。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拎著的東西，幾罐啤酒，一些散裝鹵味……手里這些東西已經(jīng)花光了他身上最后的錢。

    江寧今年二十三歲，俗話說男人三十而立，但其實他很清楚，在不拼爹拼媽拼家境的情況下，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少得可憐。而江寧，是屬于絕大多數(shù)的那部分平庸的人。

    父母在他十歲那一年遭遇意外離世，他唯一的親人是大自己五歲的兄長江離。

    長兄如父，江寧的童年并不快樂，但在江離的照顧下，總算還是過的安穩(wěn)，雖沒有大魚大肉榮華富貴，但總歸是沒讓他饑一頓飽一頓。江離是柳市刑警大隊的一名普通刑警，平時多有任務(wù)，陪伴江寧的時間并不多，大多數(shù)時候，江寧寫完作業(yè)就喜歡爬上隔壁家的屋頂，踩著一片片瓦磚，坐在屋頂上數(shù)星星。

    那個時候，天上還是有星星的。

    江寧小的時候很喜歡畫畫，但是這樣一個燒錢的愛好很顯然以江離的薪水待遇不足以支撐，所以在江寧高考那一年，他放棄了藝考這條路，也放棄了念大學，他心疼從小拉扯自己長大的哥哥，不想因為自己繼續(xù)給他的肩膀上添擔子。

    高考結(jié)束的那一天，江寧一直等到深夜才等來了剛執(zhí)行完任務(wù)回家的江離，他做了一個人生當中最重要也是最可笑的一個決定——他不念大學了，他要出去打拼。

    對話很簡單，他從小到大他頭一次那么糾結(jié)的跟江離說話，雖然放棄的是自己的人生，可他總覺得最對不起的還是江離。

    “哥，我不念大學了。我想出去打拼?！?br/>
    “你說什么？”

    “我說我想出打拼。”

    “第一句話。”

    江寧深吸了一口氣：“我不念大學了?！?br/>
    那一次江離破天荒的打了他，從小到大的頭一次。

    三更半夜的，江寧的慘叫驚醒了三四戶人家，江離拿搟面杖狠狠抽在他身上。

    “你再給我說一遍，你念不念大學？”

    “不念！”江寧咬牙，聲音從未有的堅定。

    啪！狠狠的一下。

    “你念不念？”

    “不念！”

    啪！又是一下。

    反復幾回，搟面杖在江寧一聲慘叫下斷成兩半。

    江離氣喘吁吁的坐在椅子上，江寧跪在他面前，他身上紫青一片，眼眶紅了紅，終究沒落下一滴眼淚。

    良久后，江離長長呼出一口氣，將一張卡扔在他面前，然后起身朝著廚房走去。

    “收拾行李，明天就給我滾蛋……還沒吃晚飯吧，我給你下碗面?！?br/>
    *****

    江寧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卡，五年過去了，卡里的錢他一分沒動。數(shù)額依舊是他當年離家時候的三萬元整，很難想象，江離一個月薪不到五千的小刑警在一邊養(yǎng)活自己一邊養(yǎng)活他這個弟弟的情況下還能攢下這些錢。

    而曾經(jīng)那個立誓要活的轟轟烈烈的自己渾渾噩噩走過這五年，磕磕碰碰，終究是被這人間弄的一身傷疤。

    不過，為了生活，誰又不是呢。

    走到熟悉的那棟樓樓下，江寧抬頭望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戶敞著，燈大亮著，只不過沒有傳來屬于這個時間段的飯菜香。

    看樣子江離沒有做飯，江寧笑了笑，也好，自己買這些東西就是找他嘮嘮這些年，他們兄弟兩個已經(jīng)很久沒有坐下來吃頓飯了，哪怕是一頓簡單的飯。

    剛走進樓梯間，江寧就聽見了從自家門口傳來的喧鬧。

    他快步上樓，看見自家的大門敞開著，外面圍著一群人，大多數(shù)都是隔壁鄰居，還有幾名警察。

    對于從小習慣江離帶著戰(zhàn)友同事來家里吃飯的江寧來說，看見警察不是什么稀奇事，可是此刻站在自家門口的警察，他一個都不認識。

    而且，他沒有在人群中看見江離。

    還是住他家對門的張雪梅先認出了他，錯愕的喊道：“江寧，你回來了？”

    “張阿姨……”江寧剛跟她打了聲招呼，張雪梅快步朝著他走了過來，一把拽住他往樓梯間走。

    “你怎么這個時候回來了?！睆堁┟诽ь^，望著已經(jīng)比自己要高快兩個頭的小伙子。

    “我……”江寧撓了撓頭，沒好意思說自己創(chuàng)業(yè)失敗，最后還是回來投奔他哥來了。

    “想家了，想我哥了，就回來了唄。”江寧道?！皩α耍瑥埌⒁?，我哥呢？”

    “你不知道？”張雪梅望著他。“你家出大事了，我還以為你在外面躲起來了……”

    “我家出什么事了？”

    張雪梅望著他，吐出來的字晴天霹靂。

    “你哥殺人了。”

    ***

    江寧愣在原地，手掌緊握才沒把手里拎著的東西因為張雪梅這句話嚇得扔了。

    “真的?！笨此荒橂y以置信的樣子，張雪梅繼續(xù)道?！熬颓皫滋?，據(jù)說是出警的時候，殺了一個嫌疑犯，看到那些警察了嗎，都是來你家調(diào)查的，你哥已經(jīng)好幾天沒回家了，我還以為他跟你說了，讓你先別回來在外頭避避風頭呢……”

    江寧錯愕：“不可能，我哥不可能殺人?！?br/>
    “怎么不可能，這都立案偵查的事……小寧啊，要不你今晚先別回家了，去阿姨家住，你哥要是跟你聯(lián)系，你就勸他回來自首……”

    江離殺人了？江寧一百個不相信。

    那個平時總對自己灌輸為國為民公平公正積極正能量三觀的哥哥，就算是因為任務(wù)，也絕對不可能殺人。

    “不可能的，張阿姨，一定是搞錯了……我哥不可能殺人?！苯瓕幇咽掷锏臇|西遞給她?！澳鷰臀夷靡幌?，我過去問問?！?br/>
    “唉……”張雪梅原本想攔一攔，后來轉(zhuǎn)念一想，有些事情他這個做弟弟的遲早要知道的。

    江寧撥開人群，朝著屋內(nèi)走去，里頭有幾個正在取證的警察，江寧知道，他們是在查看江離這兩天有沒有回家。

    “站住?！币粋€黑臉警官喊住他。“閑雜人等別進來，想看熱鬧往外頭站?！?br/>
    “我是他的家屬?！苯瓕幷f道。

    黑臉警官愣了一下：“江離的家屬?！?br/>
    “嗯?！?br/>
    黑臉警官跟身邊的同事對視了一眼，道。“你等等。”

    他掏出對講機交代了幾句，然后朝著江寧走來：“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弟弟。”江寧說道?！澳恰?br/>
    “柳市市局刑偵大隊二分隊隊長，林強?！焙谀樉僬f道。“你哥哥這兩天有跟你聯(lián)系嗎？”

    “沒有?！苯瓕幷f道。

    林強皺了皺眉，江寧一臉誠懇，不像是說謊的樣子。他也看過江離的資料，江寧是他唯一的親人、出了這么大的事江離要真想逃也應(yīng)該囑咐一聲讓自己這個弟弟別回家才是。

    “這樣吧，你跟我們走一趟。”林強道?！皠e害怕，就是找你咨詢一些事情，結(jié)束了就讓你回家。”

    “好?！苯瓕幹?，這個時候配合警方調(diào)查是最重要的，如果自己拒絕，反倒有成包庇江離的嫌疑。

    “我能隨便走走嗎？”江寧問，雖然這是他自己家，可現(xiàn)在這種特殊情況，他還是請示了林強。

    林強看了他一眼：“可以，但是不能碰任何東西?！?br/>
    “嗯?！苯瓕廃c了點頭。

    這套房子是父母留下來的，兩室一廳，小的時候自己跟哥哥住在一個房間，十歲那年父母意外走后，這套房子就只有兄弟兩人居住，一下子冷清了許多。

    江寧在屋里徘徊起來，這里以前都還跟以前一樣，他上一次回家是什么時候？江寧忘了，好像是兩年前過年的時候，回來跟江離吃了頓飯，那次還是吃到一半江離就出任務(wù)去了。

    窗前的盆栽，掉漆的白墻……那些在小巷子里沒能找到的回憶，江寧總算在這里找到了些。

    他望著房間有些失神，眼前仿佛正發(fā)生著無比真實的一幕……他跟江離面對面盤坐在地上，身邊是已經(jīng)空了的啤酒罐，撒了一地的瓜子殼還有花生殼，兄弟兩個人談笑著……回過神來，這一切都是想象。

    心臟仿佛被什么東西揪起來一樣。

    幾名警察偵查完畢之后，江寧在他們的‘護送’下走下樓。

    他望著面前的警車，仿佛自己邁出這步便有去無回。

    他確實沒想到，時隔兩年回到家，迎接他的是這樣的變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