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之緩緩轉(zhuǎn)回頭看著亂邪葬天，就像看著一個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人，過了良久，才終于開口回答：

    「人類，本來就有各種不同的面貌。如果你不殺我，是想要研究透徹我們?nèi)祟惖南敕?，那很可惜，你永遠也無法如愿。」

    「說下去?！?br/>
    「你可以知道云是白的，但你能知道下一朵云是什么樣的形狀嗎？你可以感覺到風(fēng)，但你能知道下一次風(fēng)會往哪里吹嗎？」白起之凝視著亂邪葬天，眼神中竟似乎有著一種輕視：

    「今天我們是輸了，但不是輸在你的強大，而是輸給我們?nèi)祟愖约旱牟淮_定性。因無人和，故無地利，更無天時！！」

    「是嗎？」亂邪葬天冷笑：

    「你們的實力在我眼里，有如螻蟻，就算你們當真從一開始就齊心，難道又能勝得過我？」

    白起之緩緩搖頭，抬起手臂，遙指「西天闕」的兩道石塔道：

    「三家不能齊心，故無法納我之議，而失人和。我早前就已提出一策，從遠方左右兩邊山壁繞上，僅需半日，便可繞至石塔之頂。屆時我三家一居前，一居左上，一居右上，便可以長槍弓弩三方夾擊，此為地利?！?br/>
    「有趣，但即使如此，亦無法敗我?！箒y邪葬天眼睛微瞇，他知道白起之所言非虛，若三家夾擊，情勢會較諸勢才棘手許多，但畢竟，還未到威脅他的程度。

    「沒錯，尚未足以敗你，但若再加上天時……」

    白起之望著亂邪葬天背后血紅的夕陽，沉穩(wěn)地道：

    「你站在『西天闕』關(guān)口，坐西向東，故現(xiàn)在夕陽落于你的身后。而我們?nèi)粲诿魅涨宄恐H，天光方出那一瞬間強攻……」

    亂邪葬天微微一愣，明白了白起之的意思，若三家備齊弓弩，占盡地利，并于天光刺眼之一瞬間偷襲……

    亂邪葬天越想越覺此計大妙，忍不住渾身起了戰(zhàn)意，他簡直希望能叫白起之讓那些人復(fù)生，再和自己來一場酣暢痛快的大戰(zhàn)。

    白起之看著亂邪葬天的神情，知道他已經(jīng)認同了自己的戰(zhàn)術(shù)，但是此時再說這些，畢竟都已經(jīng)太遲，人死不能復(fù)生，更何況因為韓筱蝶對自己的情，造成韓雙雙的妒火而毀了這次戰(zhàn)術(shù)，也是無法挽回的錯誤，他深深嘆了口氣，像是對著自己一般道：

    「如果將來有一日，能再跟我一次機會……讓我能跟一群愿意為彼此犧牲性命的伙伴……再和你戰(zhàn)一次……」

    「我……不會再敗！」

    「『無涯堡』上上下下將近三百人，也只一個養(yǎng)馬小廝和你相近?！箒y邪葬天有點啼笑皆非地看著白起之：

    「你要找到一群和你志同道合之人……我看很難。」

    「云久飄而群聚，風(fēng)遠揚而合流。只要我堅持自己，總有一天可以遇到與我肝膽相照的好伙伴！」

    白起之的眼神堅定，這是他的信念，若是沒有這般的信念，他的雙腿早該軟倒，意識早該模糊，精神也早該崩潰。

    「好！說得好！既是如此，你就走吧！」亂邪葬天對白起之的話大表贊同，點頭道。

    「走？」白起之倒是微微一愣。

    「當然讓你走，我現(xiàn)在殺你有什么意思？等你找到了伙伴，再來痛快戰(zhàn)一場才有趣！」

    白起之并不知道，即使是在魔界，亂邪葬天亦極少以這樣開朗的口吻說話，在亂邪葬天內(nèi)心深處，其實已經(jīng)把白起之當成了值得一交的朋友。但可惜，就算亂邪葬天再怎么欣賞白起之，兩人亦永遠只能是仇敵，因為亂邪葬天，已殺了白起之的父親。

    但與亂邪葬天有深仇的，卻不只是白起之一人。

    「你讓他走，我卻不讓你走。」

    一道清幽彷佛從遠處傳來的寧靜女聲。

    無名雪。

    「如果我就是要走呢？」

    亂邪葬天看著眼前這個美麗至極的女子，聲調(diào)卻沉冷了下來，白起之一顆心怦怦直跳，生怕亂邪葬天一出手，無名雪就將香銷玉殞。

    「你殺了我的弟弟……」

    無名雪眼中有淚，但又有著一種莫名、奇特、令人難以理解的神采。

    「如果你一定要走，我就跟你走?！?br/>
    那是超脫了世俗的仇恨，或許是對自己的一種放逐，但也或許是一種神秘之極的追求……

    「去魔界?！?br/>
    白起之聽到無名雪說出了這幾句話，整個人都像是失了魂一般，直愣愣地看著她。任他再怎么聰明絕頂，卻從來也不能摸透這個女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就像是雪。

    冰寒之際，美勝霜。

    但春雨過后，卻融為清流……

    永遠……難以捉摸……

    「無名雪……妳……」白起之簡直已經(jīng)不知該說什么。

    亂邪葬天也像是終于對無名雪有了興趣，他偏一偏頭，沉沉地道：

    「妳在想些什么？」

    「人類在想些什么，不就是你想知道的嗎？」無名雪淡淡地道：

    「我也想知道，魔族在想些什么。」

    「有意思……有意思……」亂邪葬天先是瞪大眼睛，跟著竟點起頭來。

    「沒有意思??！」白起之忍不住喊道：

    「無名雪！妳會不會太天真？！魔界是妳可以去的地方嗎？！」

    「我以為你不是一個守舊之人?！篃o名雪輕輕回道。

    「這跟守舊沒有關(guān)系！妳弟弟的死并不是妳的責(zé)任！不需要這樣懲罰自己?。　?br/>
    「懲罰？你怎么知道我在懲罰自己？這次無名世家在我的帶領(lǐng)下全軍覆沒，我要怎么回去面對？更何況……」無名雪轉(zhuǎn)頭望向「西天闕」外的那一片黑暗，目中隱隱透露出莫名的神采：

    「我一直就想要去一個……永遠無法預(yù)測的地方……」

    從小的時候就是這樣……

    我盼望著……

    「好??！有趣！！我給妳一個機會，讓妳跟我到魔界，但是到了那里妳是生是死，我不保證！」亂邪葬天哈哈大笑，白起之則是心里一寒，他知道亂邪葬天既然這樣說，就再也沒有回環(huán)的余地。

    無名雪聽到亂邪葬天這樣說，終于露出了微笑，一個悲傷的微笑。

    微笑也可以悲傷嗎？

    白起之不知道，他只知道無名雪在跟亂邪葬天走之前，對自己說了最后一句話：

    「如果你愿意，以后或許可以來魔界看我……」

    而后白起之就沒有再見到亂邪葬天和無名雪。

    但他相信，終有一天，他會遇到值得讓他追隨，讓他托付一切的人。會遇到真正能齊心，即使為了彼此犧牲，而在所不惜的同伴。

    終有一天，他將前往魔界。

    再戰(zhàn)亂邪葬天。

    再遇……無名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