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光的環(huán)境中，一道人影點燃了兩根劣質(zhì)的蠟燭。

    又取來一捆編織好的草環(huán)，套在蠟燭們周圍，做起了一個簡簡單單的小儀式。

    “每一天，照耀大地的光源，與‘歡樂’?！保ㄖ湔Z）

    “喬木的熟果，盛放的葵花，與玫瑰。”（咒語）

    “今后的每一天，都會越來越美好，所有人都會一天天自信快樂起來?！?br/>
    “我將‘好運’贈予你們。”（咒語）

    蠟燭驟然熄滅。

    看著燃燒未滿半截的蠟燭，重歸黑暗懷抱的執(zhí)行儀式者輕嘆了一口氣，幽幽感慨道：

    “命運既定。”

    “既然如此……”他仰起頭，抬手推了下眼鏡，“我多么希望，我能在花團(tuán)錦簇中浪漫而熱烈地死去。”

    “而不是，”他以手扶額，下垂的手掌遮住了他的面部，掩藏起了他的神情，“在眾人的謾罵與詛咒中失去生命。”

    屋外突然響起一陣腳步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地?fù)]手將桌面上所有儀式用品全都掃到地上，再一揚手，讓不遠(yuǎn)處書架上一本沒放穩(wěn)的書自動掉落，飛來自己面前。

    拍拍手，房間的窗簾也自行拉開了。

    室外的光線透過窗戶投入室內(nèi)，為他開辟出一塊能用來閱讀的區(qū)域。

    做完這一切后的下個瞬間，房間的門便被從外面推開，前一天才認(rèn)識的馬車商人，站沒站相地倚靠在門框上，微笑著向他打起了招呼：

    “喲。”

    “宵先生。”他也回以淺淡的笑容，“你已經(jīng)和魔女談完了？”

    “我們將要進(jìn)山?！睂Ψ秸Z出驚人。

    “進(jìn)山？”話音一出，他就瞧見宵先生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像是他的反應(yīng)完美迎合了對方的預(yù)期。

    “為什么？”他適當(dāng)?shù)乇憩F(xiàn)出錯愕，“實不相瞞，我們的魔女前幾天才剛上去過一趟。”

    “那時候，她已經(jīng)把為禍一方的兇獸——‘王者巨熊’成功討伐了?！?br/>
    “山上又不止那一頭妖獸?！毕壬鷿M不在乎地吹了聲口哨，“你們這座村莊，不也時不時受到妖獸們的侵?jǐn)_嗎？”

    “森林靈力紊亂的現(xiàn)象雖有好轉(zhuǎn)，但即將到來的獸潮仍不可避免，沒多少天了。”馬車商人又拋出了一個重磅消息。

    “獸潮？！”他這下是真的難掩驚訝之情了，后退半步，撞上了身后的桌子，還險些扭了腰。

    “小心點，老人家?！卑棠樀耐鈦碚哧P(guān)切地說道，不過，他的語氣給人的感覺卻是冰冷的、不近人情的。

    自己就算是當(dāng)場被嚇?biāo)懒?，估計都不會在他心中起任何波瀾吧，房屋的主人心想?br/>
    “我們要去狩獵為首的、期待這件禍?zhǔn)掳l(fā)生的妖獸?！毕壬嫉?。

    他用手捂住臉上的燒傷疤痕，放低聲音，補充了一句：

    “以‘圣十字’的名義。”

    “獸潮將至，所有生靈都只能等死！”房屋主人忽然激動起來，攤開手，無故沖來者發(fā)火道，“有誰會期待在這種災(zāi)厄中獲取利益？”

    “思維正常的妖獸，現(xiàn)在應(yīng)該選擇逃跑才對?！彼拖骂^，下巴貼到鎖骨上方，“跑出森林、跑出山脈，跑得越遠(yuǎn)越好……能跑多遠(yuǎn)跑多遠(yuǎn)?！?br/>
    “……那您呢？”

    站在門口遲遲不走的馬車商人，凝望了好半天立于光圈之中的老者，末了，才悶悶問了一句。

    “我？”被問到的人一個激靈，訕笑也是在苦笑地答道，“我是人類，又沒有能力，能跑多遠(yuǎn)？”

    “當(dāng)然只能留在這座山村里，陪伴著這里的住民們一起，奔赴死神的懷抱?！?br/>
    “也是?！?br/>
    聽他這樣回答，馬車商人并未做出任何表態(tài)，輕輕應(yīng)了一聲后便從門框上撐起身體，儼然一副“打好招呼準(zhǔn)備離開了”的模樣。

    “村長爺爺！”這時，又一陣歡快的腳步聲從屋外傳來，很快，一道矮小的身影就出現(xiàn)在了二者的視野中。

    “喲，你好啊?！瘪R車商人舉手從前額側(cè)邊劃過，算是給對方問了聲好。

    “宵先生？”小男孩邁克腳下一頓，旋即對自己是否要繼續(xù)上前一事感到猶豫不決起來。

    “你……您怎么會在這里？”他踮起腳，朝房間深處望去，卻因為角度不對而什么都沒瞅見，“也是來拜訪村長爺爺?shù)膯?？?br/>
    “我想向村長先生申請一間臨時住所?！泵鎸π『⒆訒r，馬車商人一貫表現(xiàn)得溫和有禮，盡可能不給他們留下糟糕的印象，“不會用到太多時間……啊，現(xiàn)在已經(jīng)結(jié)束了?！?br/>
    “我要走了?！彼焓址錾闲『⒌募绨?，將其輕輕往屋內(nèi)推去，“就不打擾你們爺孫倆了?！?br/>
    話畢，他就干脆地離開了。

    “哦……哦?！毙∧泻⑦~克始終摸不清狀況，目送古怪的商人消失在自己的視野里后，他才扭頭看向自己的“村長爺爺”。

    他們倆其實沒有血緣關(guān)系，村莊里的孩子都可以這么稱呼他們的村長。

    只不過，因為他的母親是一介寡婦，常常受到村里老一輩的人照顧，所以他和村長的關(guān)系也遠(yuǎn)比其他孩子要來得密切。

    此刻，邁克恰好目睹了老村長脫力滑坐在地的一幕。

    “村長爺爺！”他當(dāng)即驚呼一聲。

    “喔噢！喔噢！”窗外也不合時宜地傳來報喪鳥們的鳴叫聲，仿佛是在預(yù)知不好的事情即將上演一般。

    “歡樂、歡樂，好運、好運……”老人輕聲吟誦著他聽不懂的短語，雙腿無力，一時間怎么拽都無法站起身來。

    “我真是一個沒用的家伙?！鳖^發(fā)花白的老先生自我菲薄道。

    “是剛才那個商人做了什么嗎？”

    邁克放下拉出老村長手臂的手，返身朝門口沖去，打算追上先前離去的馬車商人，好好質(zhì)問一下對方。

    “等等！”他的身后傳來老人的輕呼聲。

    “村長爺爺！”小孩臉上這才浮現(xiàn)出符合他年齡的明媚神情，“您恢復(fù)清醒了？”

    “剛才您表現(xiàn)得真的很不正常，就像著魔了一樣?！?br/>
    “我沒事。”老人擺擺手，順勢扶起從鼻梁上滑落的眼睛，而后站起身來。

    下一刻，他又愣在了原地，整具身體就像化作了雕塑一樣。

    “村長爺爺？”邁克面露困惑之意，循著老人的視線往門口看去。

    于是，一團(tuán)坐在門檻上的小小白色身影，毫無預(yù)兆地?fù)淙肓怂囊曇爸小?br/>
    ……

    方諾帶著盲蛛綠寶石，一路趕到了昨夜魔女與馬車商人約定的地點，即山之村村長的宅邸。

    趕路期間，方諾參考還在魔女小屋中時從綠寶石那兒聽來的施術(shù)經(jīng)歷，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想象出虛幻的眼睛形象，然后引導(dǎo)靈力、將它們灌注入那對眼睛的輪廓中。

    隨后，他就掌握了閉上眼睛也能看到東西的新能力！

    和以往的靈力感知，以及需要主動施展才能引發(fā)的“奇跡”不同，這個能力就像給他開了個“天眼”一樣，無需有意發(fā)動也能一直保持。

    關(guān)上反而才是需要用力的行為。

    雖然構(gòu)筑出虛幻卻持續(xù)存在的“第三只眼”，會給他的體內(nèi)靈力循環(huán)與支出增加一筆小小的負(fù)擔(dān)，但它的靈力消耗微乎其微，完全可以直接忽視。

    “不會吧？你這么快就領(lǐng)悟啦？”對此，盲蛛綠寶石表示十分驚奇，“大個子，你難道是一個天才嗎？”

    “我叫‘方諾’，”方諾做了一個遲來的自我介紹，把自己的“名字”告知給了綠寶石，“順便問一下，在你聽起來，這個名字是如何發(fā)音的？”

    “‘方諾’就是‘方諾’啦？”綠寶石完全沒對上他的頻率。

    “罷了?！毖┌椎男～F在心中哀嘆一聲，“本來也沒指望從你口中得知正經(jīng)的答案。”

    自有記憶以來就作為他的“自我認(rèn)知”存在的名字，似乎在外面的世界別有意義……他卻找不到有關(guān)它的線索。

    也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如果能弄清楚這個名字在其他種族語言，尤其是人類的通用語言、再不濟(jì)也是某個國家的官方語言中是如何發(fā)音的話，他也許就能探尋它背后的秘密了。

    也能搞清楚幻覺、夢境里呼喚這個名字的陌生存在的身份了。

    方諾的思緒十分清晰，他雖然仍認(rèn)為自己的名字是“方諾”，卻不再把這個名字局限在自己身上。

    這個世界上，又不是不會有同名的存在。

    叫“紅杉”的樹木，現(xiàn)在可都長成一片茂密的樹林了呢。

    就這樣，他們一獸一蛛抵達(dá)了村長宅邸跟前。

    剛到的時候，便看到宵先生這個“能人”匆匆離開庭院，從房屋的方向還傳出了一些令獸心驚膽跳的不妙聲響。

    害怕自己錯過了什么大事的方諾連忙撒開腿，穿過庭院、跑到了發(fā)出聲音的房間門口。

    隨后便看見認(rèn)識的小男孩拼命拽著山之村的村長，也不知是想把他攙扶起來，還是想用蠻力把他綁架到其他地方去。

    見房間內(nèi)無事發(fā)生，方諾頓時對這里失去了興趣。

    他眼角的余光無意間瞥見立在窗外窗臺上的幾只大鳥，遂轉(zhuǎn)身離開這間屋子，繞過宅邸，打算去與報喪鳥們會合。

    “你可要藏好啊?！彼麌诟辣蛔约阂馔鈳С鰜淼男∠x子說，“也許會被他們盯上、吃掉?！?br/>
    “欸……”綠寶石發(fā)出一聲哀鳴，“不要啦?！?br/>
    重新回到庭院中的時候，由于方才已經(jīng)隔著扇窗戶與那兩只鳥對上了眼，無需方諾刻意去尋找他們，他們就已經(jīng)主動飛了過來。

    雙眸中映出兩只大鳥展翅懸空的身影，雪白的小獸腦海中瞬間閃過一道念想。

    他立起身，讓綠寶石倒掛在自己的毛發(fā)上，同時向那兩只報喪鳥伸出雙臂。

    “喂——”

    釋放出靈力，以空氣和大氣中本身就存在的靈力為媒介，將它們輸送至報喪鳥們身周——連帶著他想表達(dá)的心意。

    “快來——”方諾閉上眼，在腦海中勾勒出與討封儀式需要的咒語相對應(yīng)的文字，再用靈力將它們勾描一遍。

    “夸獎我！”然后，仿照前面那次不明確成功與否的實驗，將這段想法送入報喪鳥們的腦海。

    可喜可賀的是，那兩只鳥明顯在空中停滯了一瞬，像是沒想到“還有這種操作”。

    但這也說明，他的實驗的確有效，就是不清楚能傳遞多少心意進(jìn)那倆家伙的大腦，不知道他們會不會誤解自己的意思。

    快點！他在心中吶喊，報喪鳥們應(yīng)該已經(jīng)有經(jīng)驗了才對。

    他可以借他們的眼睛，經(jīng)歷一遍已被他錯過的事情。

    只需要一句簡潔的答復(fù)——

    “你看看我，是人、是報喪鳥，還是‘仙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