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張遙踩著街邊枯黃的樹葉,走在依舊繁華的街道,看著道路兩旁林立的商鋪,不禁感慨萬千,有些傷懷,有些懷念,有些疑惑。
“看來所謂的世外高人也是會騙人的嘛,明明什么都沒有發(fā)生。”張遙喃喃自語道,又仿佛是慶幸,還有嘆息。
如歐陽青鋒所說,這座城市,本是已不該存在了,但現在卻一如昨昔,甚至還愈發(fā)繁華,自己也終究是撿回了一條命,確該慶幸,只是可惜,那個家伙……
張遙也這般想著,也這般惘然,不知是該慶幸還是悲傷,于是便于惘然中,拐進縣醫(yī)院旁的街巷,走進了一家壽衣店。
店主是個中年男人,看著這個走進店門的小姑娘很是奇怪,他經營殯葬品生意這么多年,第一次見到這么年輕漂亮的女孩子獨自走進這種小店,未著服喪。
“小姑娘你走錯店了吧,這里賣的可不會是什么你用的到東西?!敝心昴腥丝粗鴱堖b在店內四處翻看,著實驚異,但還是此般提醒了一句。
“老板,來一刀紙錢,一束白玫瑰?!?br/>
中年男人聽到后愣了一下,沒有想到這個看起來未經世事的小姑娘真的是來買殯葬之物的,不免有些惋惜?!肮媚镎埞?jié)哀,恕我冒昧,這送去的花,終究還是白菊好……”
“當年你便一直想要送我一束玫瑰,如今便該我送你了吧……”如蚊般的呢喃自語,不覺間頭越垂越低眼眶已經濕潤。
“一束白玫瑰?!睆堖b突然抬起頭提高聲音重復了一遍,更加堅定。
中年店主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沒再說什么,轉身走到窗邊從花瓶中抽出一束帶著水珠的白色玫瑰,交到張遙手中。
“前些日子進百合被混了些玫瑰,只有四支,反正賣不掉,算是買紙錢贈給你的?!?br/>
張遙向老板道了謝,然后付錢離去。
她出了巷口,看著手提袋中的紙錢白花有些茫然,這時才想起來她并不知道該去哪里看他,當年那次白晝黑夜之后她就以最快速度說服家人離開了蒼北,幾乎是馬不停蹄的逃離。后來也未曾打聽過葉零下葬在哪兒。此時也就只好先去觀海寺了。
還是鋪著青磚的崖坪,但有些斑駁的石階已經被修葺一新,朱紅的石墻也不復存在,人故物亦非,觀海寺已然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裝潢一新的殯儀館,十年的時光,可以改變太多。
看著黑色的門墻張遙沒由來得感到一股厭惡,于是便沒有入內而是轉身來到崖坪邊緣。
十年的時光變了太多,連崖坪邊緣也被安裝了一排簇新的不銹鋼圍欄。
張遙扶著圍欄看著天空嘆了口氣,然后把裝有紙錢的紙袋點燃,拋出,看著一團寂寞的火光徐徐落入海面,許久才逐漸熄滅。又想起了那個傍晚,那團火就像那天葉零胸口的劍,燃的那么倔強,落寞。張遙想著,大概也像葉零那是絕望而孤注一擲的心。
“真是糟糕……”張遙又想到了那個男孩兒,那個并不活潑有些靦腆,但為了給某個人搏出一線生機敢拉整座城市陪葬的男孩兒。
張遙拿出手機,發(fā)短訊回絕了男同事的晚飯邀請,然后將手機播出十年前葉零的號碼,連同那束白玫瑰一同拋入海中,轉身離去。
離開之前她最后一次回頭,對著天空輕聲說道:“不知道,你可安好……”
但她并沒有看到,進水已然關機的手機,在海床上又亮了起來,一條沒有發(fā)信人的短信進入,只有三個字“他還好”……
……
……
一片陰森的大地,土地片片龜裂,泛著詭異的暗紅和妖異的紫色。蒼白或漆黑的火焰貼著地面掠過,這種場景絕非人間會有的。
所以,這里是鬼府。
鬼府門前道上,一群鬼卒陰差緩緩前行,每個鬼卒身后都拖著一條鎖鏈,鎖鏈的另一端是一團模糊的虛影。
為首的是一位白衣白發(fā)帶一頂白帽的男子,手中卻拖了條漆黑如墨的束帶。他身后拖著的那個“東西”身上卻看不到束縛的痕跡,因為那個影子也是漆黑如墨。
“你說說你!自己算算違反了多少條律令!私自在凡人面前現形;私自給人托夢;私自泄露命數天機;干涉人間事務!足夠把你扔進忘川里三遍了!”白衣男子一路上都在面無表情卻憤怒的或咆哮或嘲諷,講著這些和那些,該與不該,戒或律。而那道黑影始終恍若未覺,低著頭,邁著步。
確實是低著頭,盡管他沒有五官,甚至連最初那道令人悸怖的裂縫都沒有了,但仍然給人的感覺是低垂著頭,卻并不沮喪。
終于在喋喋不休的抱怨,指責,和謾罵中,一眾鬼使到了鬼府之門,結束了一路上荒誕的獨角戲。
守門的鬼卒攔下了他們。而白衣男子也安靜了下來,擺出了一副高冷的樣子,從容不迫的出示通行令箭和相關授權文案。
“白六大人您回來了!怎么只有這么幾道殘魂?今年蒼北的事情還沒結束么?”一個手執(zhí)長戟的鬼卒向白衣男人行禮。
大概枯守鬼界是一件很無趣的事,因此鬼卒們似乎都有點話嘮,“您怎么把黑十三大人也帶回來了,蒼北的收魂官要換人了么?”另一個披半身甲的鬼卒也安奈不住好奇。
白衣男子不悅的皺了皺眉,卻還是沒有駁眾人的面子:“黑十三是送回忘川回爐的,至于蒼北……以后都不再需要額外的收魂官了?!?br/>
白衣男子說完話間,回頭看了看被稱作黑十三的影子,沉默半晌:“你交代的信息,我已經替你發(fā)出去了,安心上路?!?br/>
黑十三聽到了這句話,忽然抬起了頭,然后笑了出來。酣暢淋漓的笑了出來。
黑影已無五官,當然也沒有嘴,無口而笑,那便是發(fā)自肺腑。
肺腑之聲,最表露情感。所以即便黑十三沒有表情,但他身旁的所有人都知道,此時他的笑聲中沒有半點悔意,有的只是感慨,驕傲,與解脫。
為百年故事感慨,為破除此局驕傲,為不必再看悲歡離合解脫。
“也許,你是對的…..”沒人看到的地方,白衣男子嘴角牽起一絲自嘲。
……
……
一聲幽幽的嘆息在一片山林中回蕩。
一片了無人煙的山坡林地,四周都是望不見邊際的樹林,放佛燃燒著的樹林。鮮艷如火的楓葉在風中搖曳,伴著凄切的寒蟬,如同舞池中做最后一曲的舞娘,熱情而嫵媚,但紅舞裙上點綴的金黃絲帶又那么高貴。
還是那片無人涉足的楓林,但已經全然不同。一天之內楓葉迅速轉黃,然后變得鮮紅如血,如火。
如同那個傍晚他心口流淌下的血,如同劍上飛揚著的火。
自此之后,四季榮枯如常。
那個樊籬小院也不一樣了,堅硬筆直的樺木籬樁仍然倔強地挺立在那里,但早已沒有了那種銳氣,籬上的青藤也失去了那種堅韌,在一夜而至的寒冷秋風吹拂下顯得有些委頓,軟趴趴的搭在木籬上。
院內的茶樹依舊,院中的小屋看起來也沒什么變化。還是原來的院子,原來的屋子,但已經不是原來的人。
這里少了一個可怕的白胡子老頭兒。
老頭兒死了。在十年前的那天,他最興奮得意的時候,被那道兵解的意念,連同來自陰間的殺意,擊中了最脆弱的地方,然后就此結束了傳奇的一生。
歐陽瑞海到死都不敢相信,他的后代竟然會用如此狠辣決絕的方式對付他,拼著魂飛魄散的結局拉他一起下地獄。更想不到,一直不涉人世的鬼使,會出手干涉人間之事。
所以他的興奮得意戛然而止,黑色的天幕潮水一樣退去,全部倒灌進了他的身軀。最后燒盡了他的三魂七魄,和那具可悲的軀殼。
但那位老人的逝去并沒有讓草屋就此破敗,屋子一如之前的整潔,桌上甚至還有一只白瓷茶盅在冒著盈尺熱氣。
清新縹緲的茶香使屋中別有種詩情畫意,所以窗前那人便趁著這種出塵的已經意境揮毫潑墨。
當茶盅上的熱氣散盡,那人也放下了筆,向窗外遠眺。依稀中身影有些虛無,又恍若有根云霧似的絲,連著墻上的古劍。
“真是沒想到,兵解之后竟然還能寄魂于物,到如今只剩咱們兩個孤魂野鬼枯守此間,也算是報應吧。”歐陽青鋒端起茶盅,感嘆著將涼下來的茶水傾倒在窗外。
他只剩一道魂魄,寄身于那把漢八方上,自然再無法品茶,只能享受一下這種意境,聊以慰藉。
而劍上似有瑩瑩光芒閃爍,好像是在對歐陽青鋒的話表示不屑。
“你就知足吧,葉零,能將魂魄附在幽玄劍上,應該是我們的榮幸才對。”桌案邊還算完整的魂魄嘆了口氣,但并沒有任何聲音回答他。
葉零生前并非修行之人,如今能保留一點意識已是不易,根本離不開那把古劍。
窗外一陣秋風吹過窗欞,吹開了書案上的一本舊書。
“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我當初果然就不該看那本書,然后傻傻的跑出來除魔衛(wèi)道。結果要在這里不知待到何年何月了……”
遙遠的安萬山麓,一間同樣整潔的草屋,桌上有一本攤開的書。
“余弟瑞海,修劍入魔,余攜落陽大師戰(zhàn)瑞海于蒼北,封之,每四載汲十有三人之精魄,筑封印‘十三重樓’,屬落陽大師守之。自知罪孽深重,有愧眾生,然命不久矣,無能為力。若他日歐陽子弟修有成者,務往蒼北,誅殺妖邪以解此陣?!?br/>
一陣潮濕的山風吹過,書被風粗魯的合上,書的落款是歐陽瑞峰。
2015年7月24日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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