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喬凌晨八點過從酒店出來的時候，姿態(tài)稱得上是落荒而逃。11月的西市，空氣里已帶著點凜冽的寒意。池喬剛出酒店大門，忍不住打了個噴嚏，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風(fēng)衣，風(fēng)衣之下是掉了兩顆扣子的襯衣，絲襪早已不知所蹤，赤裸的皮膚暴露在空氣之外，風(fēng)一吹過，身上全是寒毛直豎的小顆粒。
出租車在大堂門口停下，酒店的服務(wù)生為池喬打開車門，在以往池喬從來不會注意這些細(xì)節(jié)，而此刻她總覺得服務(wù)生落在她身上的眼光是洞悉真相之后的了然和嘲諷。
在報了目的地之后，出租車內(nèi)一陣詭異的沉默，司機透過后視鏡只看得見一張蒼白的側(cè)臉。下意識地?fù)u了搖頭，關(guān)上車窗，再也沒朝后視鏡看一眼。
池喬維持著同一個姿勢，臉朝著窗外，什么也沒有想，什么也不敢想。她只是緊緊地裹著風(fēng)衣，十指泛白，害怕稍一放松，自己就會控制不住地尖叫起來。
這種尖叫的欲望在她醒來的那一瞬間就產(chǎn)生了，她生生地把它吞了回去，躡手躡腳地穿衣關(guān)門，視線都不敢朝床上瞄，哪怕只是看一眼。
在這兩千多萬的城市，或許每一天都在發(fā)生著各種各樣的故事，像這樣一夜宿醉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赤身裸體躺在另一個男人身邊的故事實在太俗套了，俗套到她都不想再去回憶一遍。
車?yán)锾o了，靜得讓她覺得太陽穴一陣陣突突地疼。腦子里金戈鐵馬，每一根神經(jīng)都跳出來作祟。
“師傅，麻煩你開一下收音機?！痹捳f出口，才發(fā)現(xiàn)每個音節(jié)都是顫音。
司機這次連看都沒看后視鏡，順從地打開了收音機。
“愛城市，也愛生活。歡迎收聽調(diào)頻106.6，我是主持人朝曦……”好了，終于安靜了。外界的聲音撫慰著叫囂的神經(jīng)，池喬吐出一口氣，突然想起自己的第一次。
那一天是平安夜，街上全是人，狂歡，游行，塑料的棒槌在空中亂飛，落在某個角落時不時傳來一聲驚呼和咒罵。平安夜的城市，充斥著一股暴亂的味道，每個身處其中的人都在釋放著一股跟平時截然不同的信號。墮落的，新鮮的，撩撥著每個荷爾蒙過剩的年輕人。
迄今為止，她已經(jīng)想不起初戀男友的具體模樣，但仍然記得學(xué)校對面旅館房間里泛潮的空氣和晦暗不明的床單。清晨，她跟他手拉著手走出旅館的時候，她竟然還能鎮(zhèn)定自若地去藥房買了盒緊急避孕藥。也是在那一天，她才真正知道，所謂初戀的甜美，疼痛中帶著獻(xiàn)祭般的神圣，快感來臨時如同置身天堂什么什么的形容都是狗屁。如同此刻她無比清醒地意識到所謂的酒后亂性跟那年的平安夜一樣，人們只是需要給自己的荒唐，放縱和墮落尋找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
覃玨宇從池喬醒的那一瞬間他就醒了。更準(zhǔn)確地講他根本就沒有睡。他閉著眼都能感受到那個徹底清醒的女人有多驚慌，下床的時候她甚至差點被扔在地毯上的衣物摔了個踉蹌。他甚至能設(shè)想到如果他此刻睜開眼，然后跟她打個招呼：嗨，你醒了？那個女人會是什么反應(yīng)。在最初一分鐘的失措后，那張得理不饒人的嘴巴肯定會說出更加絕情的字眼：昨晚我喝醉了，我們就當(dāng)什么都沒發(fā)生過。如果他再表現(xiàn)得有些懷念，那個女人肯定會從錢包里拿出現(xiàn)金扔在他臉上。對她，死纏難打是沒有用的，她總知道用什么樣的方式可以徹底摧毀你的自尊。
覃玨宇深吸一口氣，房間里還殘留著這個女人留下的氣息，如果不是垃圾桶里還扔著她不要了的絲襪，他甚至懷疑昨晚發(fā)生的一切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春夢一場？哎，他怎么會看上這樣一個女人呢？
他回國后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池喬的雜志社上班，他當(dāng)時在人事部填入職資料，就聽到門外傳來的聲音：好好的太子爺不當(dāng)，跑我們這來當(dāng)攝影？這年頭的富二代都閑的蛋疼么？火氣蹭蹭地就上來了，等他見到池喬本人，火氣又嗖嗖地下去了，安慰自己說別跟一小姑娘一般見識。他甚至還客氣地問她：你是誰呀？那小姑娘也不搭理他，視線朝他身上晃了一眼，就對身邊的一個中年男人說：老韓，這孩子就是你們部門的了。好好伺候著。轉(zhuǎn)身就走了。
那個叫老韓的是雜志社的攝影總監(jiān)全程唯唯諾諾，一副老好人的樣子，等那姑娘走了才坐到覃玨宇對面，“誰讓你是關(guān)系戶呢？咱們就不走那些繁文縟節(jié)的程序了。那啥，明天來上班吧?！边@里的人說話都是這樣的么？
“剛才那小姑娘也是你們這的？”
“小姑娘？”
“就剛剛你們一起進(jìn)來的那個?！?br/>
“我們主編呀！啥？你剛說她是姑娘？”
“主編？池喬？！”
只是他不知道當(dāng)這個姑娘的段子傳到池喬耳朵的時候，池喬在老韓面前學(xué)托尼翹著蘭花指唱起了思凡，“我本年芳二八……”然后就聽到辦公室傳來老韓的哀嚎：“天啊，收了這老妖婆吧！”
老妖婆池喬，小姑娘池喬，牙尖嘴利的池喬，雷厲風(fēng)行的池喬，插科打諢的池喬，撒嬌賣萌的池喬，在雜志社，人人都愛池喬，包括他，覃玨宇。還有，還有，還有昨晚酥成一灘水的池喬，在他身下綻放的池喬。他的，池喬。
池喬一進(jìn)雜志社，托尼就跟一展翅的孔雀一樣一步三晃地從走廊那邊沖過來，二話不說就跟了她一個貼面吻?！吧湛鞓罚H愛的?！比缓笠宦窊еk公室走去，一邊走一邊喋喋不休，“今兒下了班哪也不許去哈，你今天就是小爺我的人了?！薄案阏f過了我今年不過生。”“干嘛不過呀！大壽呀，今天我還特別為你準(zhǔn)備了《女人三十》這一經(jīng)典曲目專門獻(xiàn)給你的喲！”“你再一天到晚叫嚷著我三十歲，我就把你得艾滋的事情告訴所有人。”“喂，不帶這樣詆毀人的哈。”“那你還詆毀我呢！”“好，好，喲，跟鮮長安和好了？”托尼瞥見池喬脖子上的吻痕，笑得那叫一花枝爛顫。
池喬下意識地理了理衣領(lǐng)，臉唰一下就紅了，有些惱羞成怒，“你一天到晚不去盯著男人看，看我干什么？”然后不由分說地把托尼關(guān)在了辦公室門外，“叫莎莎給我倒杯咖啡進(jìn)來，十分鐘之后開會?！?br/>
莎莎是池喬的秘書也是雜志的流程編輯，這個時候早就端著一杯咖啡走到池喬辦公室門外了，看著托尼吃癟的樣子，笑得格外舒心，“今兒太后心情不太好？”
“你們家太后更年期了吧？”托尼一甩頭，施施然走回自己辦公室了。托尼是雜志社的妖孽，那池喬就是收妖的王母。
覃玨宇到雜志社的時候，會議已經(jīng)開始了。今天是全員都必須參加的選題會，他知道池喬并不想在此刻看見他出現(xiàn)在辦公室，但是他還是出現(xiàn)了。走到老韓的位置旁邊坐下，老韓先是瞧了瞧池喬，發(fā)現(xiàn)她正盯著投影儀看，才小聲地跟覃玨宇說，“怎么回事？下期的拍攝計劃的PPT做好沒有？”
“做好了，”覃玨宇拿出一個U盤遞給老韓，“韓老師，待會還是你上去講吧?！崩享n看了他一眼，沒做聲，算是默許了。
《名仕》雜志的選題會并不是大家坐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就完事兒的。這本廣告年收入高達(dá)5000萬的高端圈層雜志之所以能在傳媒集團(tuán)眾多刊物里獨樹一幟，靠得絕對不是閉門造車心血來潮的幾個選題和欄目，拿池喬經(jīng)常掛在嘴邊的話講：“我要每一頁紙每一個字都是賺錢的。”如果說廣告，內(nèi)容和發(fā)行是一本雜志的三駕馬車的話，那么池喬就是那個駕著這三駕馬車一路馳騁的女王。
覃玨宇喜歡看池喬在開會時的樣子。在五六十人的會議室里，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句話都像潑到每個人心口的那盆涼水，有的是醍醐灌頂，有的是刻薄責(zé)問，更多的是讓所有人都打足十二分精神，因為你不知道她什么時候就點了你的名，問你問題。她的每一句質(zhì)問可以讓站在臺上闡釋選題的編輯啞口無聲，每一句肯定足以讓被表揚的同事像打了雞血一樣亢奮。當(dāng)然，你可以將這一切都看作是覃玨宇夸張的描述。至少一開始，覃玨宇對這個出言不遜的女人是不以為然的，甚至還產(chǎn)生過一些不潔的聯(lián)想，比如讓這個年紀(jì)輕輕的女人管理這樣一本雜志，在她之下的采訪總監(jiān)，攝影總監(jiān)，甚至是經(jīng)營總監(jiān)托尼都是比她更資深的媒體人，不是潛規(guī)則又是什么，不是花瓶又是什么。他甚至還跟老韓旁敲側(cè)擊過：“池喬也是關(guān)系戶么？”老韓當(dāng)時吐了一口煙，說得話高深莫測：“池喬就算不上班，她男人賺的錢也夠她花三輩子了?！瘪k宇當(dāng)時不是很理解這一句話，到底是因為她男人的關(guān)系還是她根本就不花她男人的錢，但他至少知道了一個信息，池喬是有男人的。
當(dāng)然，他當(dāng)時只是哦了一聲。池喬有沒有男人，或者池喬是個什么樣的女人對于當(dāng)時的覃玨宇而言只是一則則無關(guān)痛癢的八卦。池喬這個名字，對他而言，只是一個頭銜，一個上司的上司。
直到很久之后，他們那次在越南拍攝那期的高爾夫球場專題，一群人在越南街頭閑逛，他看見池喬穿著當(dāng)?shù)氐募喕\，模仿著旅游節(jié)目主持人的語氣一路走一路解說，惹得同行的人嬉笑不止的場景時，他腦海里突然崩炸出一個念頭：池喬的男人也見過這樣的池喬么？從此之后，這樣的念頭總會時不時從腦海里炸出來。在三亞的海灘，她像個孩子一樣在沙灘上玩沙子，別人堆的是城堡，是名字，是心，她認(rèn)認(rèn)真真忙乎了半天，指著一攤像蛋糕又像大便的圖案問老韓：“像不像麥兜拉的那坨屎？”這個時候，你敢相信她快三十歲了嗎？在她男人面前，她也是這樣像個孩子嗎？可是，這還不夠，這不是全部的她。在雜志社組織的名媛舞會上，她穿著一襲檀香綢的旗袍亮相，他看見她跟那些嘉賓跳舞，跟客戶交談，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游刃有余，他聽見她跟那些客戶的寒暄，不著痕跡的贊美，旁邊的小編在他耳邊感嘆：影后呀！這個時候的池喬是熟透了的，像掛在枝頭上的桃子，三分媚七分嬌。尤其是她朝著角落里的他走來，走到人跡罕至處，干脆脫了那雙高跟鞋，一手提著鞋，一手拿著煙，“有火沒？”他拿出打火機給她點煙，煙霧在兩個人之間彌漫，他的耳邊只聽得見心臟跳動的聲音，甚至沒有聽見她粗俗的抱怨：“誰他媽發(fā)明的高跟鞋？”
當(dāng)他意識到這一切不對頭的時候，事情早已不在他的控制之中了。
池喬已經(jīng)不太在意報選題的編輯到底是在說些什么了，她知道覃玨宇進(jìn)來了，她也知道他悄悄地坐在了老韓身邊，如果目光是可以灼燒人的射線的話，她相信她此刻已經(jīng)在覃玨宇肆無忌憚的注視之下灰飛煙滅了。她在心底狠狠地罵了句“靠！”紛亂的思緒已經(jīng)不足以主持這場選題會了，第一次她在這樣的場合有了如坐針氈的感覺。托尼就坐在她旁邊，瞥了她一眼，“你發(fā)燒了？”池喬回過神，“啊？”“沒發(fā)燒臉怎么那么紅？”池喬嘴唇都要咬滴血了，臉紅這種事情還能出現(xiàn)在她身上?！坝行┎皇娣！彼鹧b咳了幾聲，順著托尼搭的臺階下，反正也不知道在說什么了，還不如早點散會。托尼摸了摸她的額頭，“好像是有點燙?！?br/>
然后一場原本是馬拉松的選題會就在池喬突如其來的高燒中草草收尾了。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托尼說，“今天真不過生了？”池喬努力擠出一個笑，“如果你想明天到醫(yī)院來探病的話?！?br/>
開完會，池喬就回家了。洗了一個熱水澡，當(dāng)然，在上班之前她已經(jīng)洗過了，這種下意識的行為讓她很為自己覺得不齒。然后關(guān)掉手機，倒在床上。這個時候，她才覺得四肢百骸都疼，從骨子里泛出的酸疼，就連動一根指頭都讓她有些無能為力。在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想的是：該死的，不會真的生病了吧？
鮮長安放下手機，眉頭皺了皺。到現(xiàn)在還沒有開機，是出了什么事？還是真的不想見他？苗謹(jǐn)給他沏了茶，看了看鮮長安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開口：“鮮老師，怎么了？”鮮長安下意識地揉了揉眉心，看著眼前這個低眉順眼的女孩，他跟池喬之所以走到如今這個地步，這個女孩不知道在背地里下了多少功夫？當(dāng)然，他也知道，這一切又何嘗不是自己順?biāo)浦鄣慕Y(jié)果。
“沒什么，我今兒回趟市區(qū)?！闭f完拿上車鑰匙就出門了。苗謹(jǐn)追出去幾步又定在原地，要說心里沒有半絲起伏那是騙人的。轉(zhuǎn)過身的時候她努力揚起一絲笑容：反正他們快要離婚了。
鮮長安如今住在東郊濃園，早幾年這還是一片荒地，不遠(yuǎn)處就是名泉山，有山有水，風(fēng)景也好，他在這買了一塊地，依著自己的喜好修了院子，做古董這行的幾個朋友也在這附近依葫蘆畫瓢地修了別院，沒想到過了幾年，政府將這一帶規(guī)劃成了藝術(shù)群落，也就是現(xiàn)在有名的畫家村。苗謹(jǐn)就是他畫廊簽下的畫家。這幾年藝術(shù)市場被炒得熱火朝天，順帶地也讓這一片成為炙手可熱的地方，可是能在這兒有個三進(jìn)三出大院落的人可不多。別人眼饞他的院子，可是池喬卻看不上眼，倒騰了一下水缸里的金魚兒，看了眼鮮長安養(yǎng)的那些花花草草，風(fēng)一吹，就快成精了的模樣?！澳阍谶@演聊齋呢？”夫妻感情好的時候，周末池喬還愿意跟他一起過來，請朋友在這喝喝茶，弄弄燒烤。只是最近一兩年，他把這當(dāng)成了家，池喬來的次數(shù)倒是屈指可數(shù)?；蛟S她說得對，這不就招來了女鬼了么？
從濃園到市區(qū)，這個時候已經(jīng)不堵車了，但也開了快一個小時。鮮長安把車停到池喬家樓下，卻半天沒從車?yán)锵聛怼?br/>
說什么呢？今天你生日，我來看看你？離婚協(xié)議我收到了，但我不打算跟你離婚？池喬，你聽我解釋，苗謹(jǐn)她是個意外，我們以后好好過，行不行？……
鮮長安第一次覺得乏力，詞窮。婚姻的確是個魔障，足以讓曾經(jīng)水乳交融的兩個人活生生成了怨偶。他一點也不懷疑，就算他此刻死了，說不定池喬還嫌不解恨，在他的墳?zāi)估锓派蟽芍绘?zhèn)魂獸，讓他生生世世都不得翻身。
可是，故事的開始并不是這樣的。
當(dāng)年池喬還是記者，不知道從哪順藤摸瓜打聽到了他收藏了很多民國時期的玩意兒。鮮長安的本行是做古董生意的，這一行當(dāng)?shù)娜硕鄶?shù)都很低調(diào)，畢竟古董這門生意，雖說是幾千年就有了的行當(dāng)，但免不了有些不能說的秘密，以新充舊或者私藏點文物都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當(dāng)下他想也沒想就拒絕了采訪?？上У氖?，他遇到了池喬。當(dāng)時的池喬24歲，在不到三年的時間就在當(dāng)?shù)刈畛雒亩际袌笊亮耸紫浾?，碰釘子的事情她見得多了，也沒有打退堂鼓的打算，更何況年輕氣盛，雖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采訪，但她就有股不到黃河心不死的韌性。
當(dāng)時他在西市大學(xué)歷史學(xué)院兼了一個客座教授的職務(wù)，時不時還要去給學(xué)生上課，池喬坐在課堂上，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像是盯著一個獵物，笑得那叫一無辜。
“你們這些做記者的，都是這樣無孔不入的么？”
“鮮教授，其實如果您不是對我們媒體人有先天性敵意的話，無孔不入這四個字也可以理解為兢兢業(yè)業(yè)?！滨r長安第一次見識到池喬的伶牙俐齒。
至于這個采訪，池喬最終還是完成了。說實話，收藏民國時期的東西本身就沒有什么太禁忌的地方，而且池喬的初衷只是為了完成一期民國文化溯源的選題。找一個能對有民國文物收藏癖的學(xué)者現(xiàn)身說法才會讓這個選題更加有說服力。鮮長安在對稿件一審再審一改再改，覺得真的沒什么不妥之后才不情不愿地點頭同意，卻不知道池喬已經(jīng)在背后給他取了一個“事兒媽”的綽號。
事兒媽鮮長安對池喬的改觀是在半年之后，池喬給他打電話說有人在成都弄個了私人博物館，展出的都是辛亥革命之后的紀(jì)念品，池喬說：“鮮教授，我覺得在中國能夠建一座私人博物館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單不論展品的價值，如果你感興趣的話，可以去瞧瞧。”
就這樣一來二去，鮮長安跟那家私人博物館的館主穆建國也成了朋友，中間少不了池喬的穿針引線，到最后鮮長安甚至還把自己收藏的民國時期的東西統(tǒng)統(tǒng)都捐了給穆建國。
男女之間最美好的階段就是剛剛開始的時候，你會在不經(jīng)意之間想到她，然后會心一笑，你會為某個不知道該解釋為緣分還是巧合的相遇感到莫名的欣喜。對當(dāng)時的鮮長安而言，池喬這個女生就像一道流光溢彩的星星劃過他過于刻板拘謹(jǐn)?shù)纳?br/>
可是，煙花易冷，流星易逝。即使再唏噓不已，鮮長安也不得不承認(rèn)，物是人非真真是人間最殘酷的字眼。
池喬睡得并不踏實，這場高燒來得氣勢洶洶，燒到半夜，她已經(jīng)神志不清，喉嚨干啞，手伸到床邊想喝杯水，都覺得萬分困難。門鈴一聲接一聲地響著，分不清是現(xiàn)實還是夢境，池喬一咬牙，爬起床，兩眼一黑差點又倒下去。哆哆嗦嗦地打開臥室門，扶著樓梯一步一步往外面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門鈴依舊持續(xù)不斷地響著，門外的人有著異乎尋常的耐心，好像要把這門鈴按到天荒地老一樣。
終于門開了。
池喬看見覃玨宇站在門外，隨之而來的一陣徹骨的冷風(fēng)，心里閃過三個字：自作孽。索性兩眼一閉，眼不見心不煩地倒了下去。
覃玨宇忙活了大半夜，先是手忙腳亂地把池喬抱上車，一路沖到醫(yī)院，樓上樓下地跑了幾圈，量體溫，抽血，做皮試，輸液，搞了大半宿，一開始眼也不敢眨的盯著輸液的瓶子，時不時拿熱毛巾敷著池喬的額頭，兩瓶點滴輸完，他也有些支持不住了。池喬醒過來的第一眼就看見耷拉著腦袋在床邊一點一點的覃玨宇。
池喬閉了會眼睛再睜開的時候，覃玨宇已經(jīng)醒了?！翱什豢?？要不要喝水？”池喬想說話，才發(fā)現(xiàn)嗓子都快要燒起來了。
喝了整整一杯水才緩過勁來，這才覺得四肢百骸酸軟得像中了軟筋散，半點力氣也沒有。但好在嗓子已經(jīng)沒事了，開口第一句話就把覃玨宇定在那了：“明天你去人事部辦辭職吧?！?br/>
覃玨宇一時沒緩過神，腦子重新恢復(fù)運轉(zhuǎn)之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個女人怎么不燒死算了？
如果兩個人的性別對換一下，覃玨宇完全可以在病房里唱一出負(fù)心薄情的戲文，一邊淚灑衣襟，一邊把一個被負(fù)心漢拋棄了的良家婦女演得活靈活現(xiàn)，讓人潸然淚下。
可惜，可惜覃玨宇是個男兒身。一不能指著池喬的鼻子罵她不認(rèn)昨夜浪翻紅被的風(fēng)流債，二不能罵自己被豬油蒙了心智才會愛上你這個人渣，三更不能對著還躺在病床上手上還扎著針的虛弱到不堪一擊的身體拳腳相向。總之，覃玨宇很冤，也很后悔，剛才就不該給她喝水，最多拿棉簽沾著鹽水在她嘴唇上沾沾不就好了，為什么要讓她開口說話呢？
不說話則已，一說話就是萬箭穿心。
“你不辭職也行，那我辭職好了?！币坏恫粔?，再補上一刀。
“你什么也別說了，好好睡吧。”覃玨宇臉色難看到可以滴出水來，轉(zhuǎn)身出了病房。
池喬聽見關(guān)門的聲音，終于長出一口氣?！靶胁钐ゅe總比一錯再錯好，姐姐這是為你好，知道不？”
池喬在醫(yī)院輸液的當(dāng)口，鮮長安在車?yán)镒艘灰?。覃玨宇像只受傷的小獸不知所蹤。托尼跟一干朋友在KTV里唱歌，最后一次放下電話，“這女人該不會躲起來哭了吧？三十歲有那么可怕么？”盛鐵怡在旁邊插嘴：“跟你說了不要提她的傷心事?！背貑痰膵寢尨蛄税胩祀娫?，依舊是關(guān)機狀態(tài)，納悶地睡去。
就這樣，池喬迎來了自己的三十歲。在一場高燒中涅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