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又換了一間廂房坐定。這才正兒八經(jīng)說起話來。

    “事情其實是這樣?！闳兆討撌菑拇悍帜侨臻_始。二月十八那天，一大早我們就遇到一宗官司。有個妙齡少女浮尸春曲河邊。當時我們也沒當回事，只當是尋常的少女失足落水案。找仵作收了尸體便草草結案了。誰知，自那之后，少女失蹤和在河邊發(fā)現(xiàn)尸體的案子就層出不窮。上面重視起來，讓我們早點破案。我們也無從下手，就讓仵作重新開棺驗尸。沒想到……打開第一具女尸棺材的那一刻，我手下的幾個捕快都嚇壞了?！?br/>
    季寸言一邊吃著桌上船家送的精致小點，一邊饒有興致地聽靳捕頭說起案情。她問道：“尸體怎么啦？”

    靳捕頭道：“尸體才斂葬不到五日，便已全身發(fā)黑，干癟如柴，全身上下沒半點水分，眼珠子都薄成了兩層干皮。十分駭人?！?br/>
    季寸言沉吟片刻后道：“若是被妖物吸取精氣，尸體會在幾日之內迅速萎縮，就如枯樹干枝?！?br/>
    靳捕頭又道：“確實如此。老靳我干這行也有十幾年了，閱尸無數(shù)，從未見過在幾日之內便能變成干尸的尸體。我心中尋思定是妖魔鬼怪作祟。這種事情，尋常官家也沒辦法，我便聽了手下人的建議，到蘇州城香火最好的道觀清風觀去尋一位道行高深、經(jīng)驗老道的天師真人來斬妖除魔?！?br/>
    在一邊鼻血未止，還昂著頭，兩只鼻孔塞著兩小團白色細絹的張霽聽到這話，忽然坐直身體，把頭低下來平視前方。

    誰知他一低頭，鼻血便又噴涌而出，順著白色細絹流下來。

    季寸言看著他的模樣噗嗤笑了

    靳捕頭無奈地將張霽的頭又扳回去。

    季寸言道：“靳捕頭，你說去尋一位經(jīng)驗老道、法力高強的天師幫忙，這八個字，跟這個臭小鬼有什么關系？”

    張霽白了季寸言一眼道：“你先看看你自己吧！黃毛丫頭一個，斷奶了么？”

    “不斷奶也能揍得你鼻血直流，你不是已經(jīng)試過姑奶奶的厲害了嗎？”

    靳捕頭無奈地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覺得可能是流年不利，本來想找人幫忙，但是這兩個奶娃娃怕不是來添亂的更多一點。

    “我去了清風觀，便遇到在此處掛單的小張?zhí)鞄?。清風觀住持觀潮道長對我說，這位小張?zhí)鞄熌耸翘鞄煆埖懒甑牡障祩魅恕咀?】，法力頗為高強，若是他肯相助，必定能抓住害人的妖怪，保一方平安?！?br/>
    季寸言撐著頭看看自己面前的張霽，噘著嘴道：“靳捕頭，這個小道士怕不是在清風觀騙吃騙喝的神棍吧？”

    張霽把塞鼻孔的細絹抽出來，對季寸言道：“呸！”

    季寸言見他臉上的狼狽模樣，倒也不生氣，還嘻嘻笑了。

    靳捕頭道：“觀潮道長德高望重，在本地頗有威名。他引薦的人自然不會錯。小張?zhí)鞄熾S我們去了義莊，見到已經(jīng)被我們挖出來的三具尸體還有未來得及斂葬的兩具浮尸，便只用了小小手段，就讓她們的死因浮出水面，并且告訴我們，下手作惡的，應該是一條蛇妖?！?br/>
    季寸言生平最怕蛇了。聽到靳捕頭的這句話，本來撐住桌面的兩條胳膊立馬縮了回去，人也坐正了不少，還皺起小鼻子一副很嫌棄的模樣。

    靳捕頭道：“小張?zhí)鞄熥屛覀儗⒆钕劝l(fā)現(xiàn)的那具女尸用白布裹好，置于竹床之上。又砍了一顆桃樹【注2】，以樹枝為柴，用微火煙熏竹床上的尸體?！?br/>
    此時季寸言面前的桌上擺著四蝶冷食，兩甜兩咸，其中一碟是片好的玫瑰熏鴨。她本來對這盤冷食頗感興趣，但是故事聽到此處，她就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去了。

    “桃木煙熏過足足六個時辰，小張?zhí)鞄熢俜愿牢覀儼岩呀?jīng)全黑的白布拿去清水里洗好，又按原樣裹住尸體。果然，在白布上我們發(fā)現(xiàn)了幾道腰粗的黑痕繩索般纏繞住尸體。我一看到那些黑痕，就覺得它像一樣東西。”

    “什么東西？”季寸言問道。

    “像是一條巨蟒，在殺死獵物的時候，用身體把獵物纏繞起來，揉斷筋骨，擠破內臟，將獵物活活勒死，這些繩索般的黑痕，就是它勒死死者時留下的痕跡?！?br/>
    “靳捕頭你怎么不去說書？聽你說出來的故事我都覺得嚇人。”季寸言道。

    “這還不算完呢。然后，小張?zhí)鞄熡置覀儼咽w泡在糯米【注3】水中一天一夜，再撈出來時，尸體已經(jīng)腫脹起來。在死者的脖子上，我們發(fā)現(xiàn)了兩個指頭粗細的齒印，彎鉤狀刺入死者的脖子里，齒印旁邊的寸許皮膚都發(fā)黑發(fā)爛，可不就是蛇的毒牙么。這樣看來，作案的就是一條蛇妖無疑了。”

    季寸言瞧瞧坐在自己身邊，鼻子已經(jīng)止血的張霽，問道：“這些法門，真的都是你的主意？”

    “哈？不然你回去翻翻你家典籍，看還有沒有別的驗證之法？”張霽道。

    “我家也不是沒有這些書，只不過我懶得看而已……啊，還有，那只狐貍精是怎么回事？”季寸言問自張霽。

    “你還說呢！我家家養(yǎng)的狐貍，被你嚇到投水。這筆賬怎么也得找你討要個幾十兩銀子才行?！?br/>
    “光天化日，你的狐妖居然敢出來興風作浪，讓我再抓到她，我一定把她扒了皮掛在蘇州城樓上示眾！哦，不是，是示妖！”

    “小小年紀，如此惡毒，小心嫁不出去！”

    “呸！小小年紀，學人種蠱養(yǎng)妖，小心反噬，被妖怪吞進肚子里！”

    “哼！”

    “哼！”

    靳捕頭已經(jīng)懶得出來做和事老了，只接著說起案情。

    “雖然知道是蛇妖作祟，但是我們還是不知道這條蛇妖如何犯案，又為何選中這些少女。我們只能從受害少女的身份查起。這一查果然查出問題。那些被蛇妖害死的少女，在失蹤之前，都或是自己，或是跟著家人朋友，一起乘坐畫舫游河，吃著船宴，賞春日風光。唉……誰承想，最后卻連岸都沒法上了。我跟小張?zhí)鞄熒塘?，他說這條蛇法力高強，用尋常法子可能沒法抓到它，只能靠魚餌誘敵。但是尋常少女我們如何敢讓她身赴險境呢？就算是普通的女捕快咱們也不能讓她冒這樣的險。小張?zhí)鞄煴阏埑隽诵〉媚?，哦，就是那位狐仙大人。讓她假扮赴船宴的少女，期望能夠逮到那條蛇妖。”

    “你的小蝶姑娘，那淺顯道行，我的鼻子都能聞出她身上的妖氣，你還指望她能幫你釣魚呢？”季寸言對張霽道。

    “蘇州這地方富貴繁華，到處都是人。上哪里去尋什么道行高深的狐妖？我能找到小蝶已經(jīng)不錯了，更難得人家還肯幫忙。都是你壞了我的事。還有，我警告你。你把我的鼻子打出血也沒甚關系，若是敢動小蝶，我可不會與你善罷甘休?！?br/>
    季寸言噘著嘴道：“嘴上毛都沒長齊呢，就學人家憐香惜玉么？”

    張霽嘆道：“你們玄鏡堂怎么什么江湖規(guī)矩都不懂？狐妖是我張家收服的家仙【注4】，古時便有契約。狐妖能供我驅策，但是我張家天師，也須得護其萬世周全。”

    季寸言反問道：“那若是遇見壞的狐妖，為禍人間，你們也不管的么？”

    張霽道：“天下天師又不是都姓張？我不管自然有人管。只要不當著我的面管就行?！?br/>
    季寸言皺眉道：“還有這等說法？”

    張霽道：“你一身都是妖怪的血腥氣，是不是才殺過妖怪？”

    季寸言十分得意。

    張霽道：“就憑你身上這味道，小蝶也不敢再出山幫忙了。我們現(xiàn)在要如何織網(wǎng)抓住那條蛇？”

    季寸言正在嘗那碟核桃酥，忽然覺得靳捕頭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她睜大眼睛，指了指自己。

    靳捕頭點點頭。

    【注1】道教四大天師分別是張道陵、葛玄、薩守堅、許旌陽

    【注2】古傳桃木辟邪

    【注3】糯米也是最常用的辟邪之物

    【注4】張家天師與狐仙有些淵源。傳說中有一只小狐仙曾經(jīng)趁張?zhí)鞄煵辉谕店J天使府邸，卻被封印起來，抓個正著。張?zhí)鞄煕]忍心殺它，又不能放它出去興風作浪，于是便將它養(yǎng)在身邊，修身養(yǎng)性。是而張家天師同狐仙之間便一直有種從屬關系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