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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邊上的人叫他：“周哥, 溫經(jīng)理不來嗎？”

    周揚說起正事：“他回老家了，你們誰見到那老板了？”

    大家七嘴八舌。

    “等了半個小時也沒看見人。”

    “昨天他來過一趟, 說肯定不會落下我們的工錢。”

    “說好今天再來這里。”

    周揚又問：“現(xiàn)在誰在里面跟警察談？”

    “姓劉的那個項目經(jīng)理。”

    派出所里面各方都派出幾名代表在內(nèi)交涉，眾人遲遲不見裝修公司老板出現(xiàn)，心都提得高高的。

    周揚沒什么好預(yù)感, 溫經(jīng)理那邊的稻草沒壓下來前，公司已經(jīng)在欠薪?，F(xiàn)在真正山窮水盡，那老板就算要還債, 也不會先還他們這些小嘍嘍。

    裝修公司的麻煩事太多。

    所以周揚沒像其他人那樣著急，著急沒用, 他只要想辦法達(dá)成結(jié)果就行。

    怎么讓那老板率先把欠他的錢吐出來……

    想著想著，他視線又斜過去。

    “阿揚。”

    “嗯？”周揚隨口一應(yīng)。

    “你怎么不去打招呼？”老蔣奇怪, 這兩人不是朋友么？

    “待會兒?！敝軗P道。

    “哦?！?br/>
    又過十幾分鐘，老板終于現(xiàn)身。

    這是趙姮第一次看見對方。老板年過五十, 體態(tài)略顯疲憊，面對大家急切的追討和質(zhì)問，他一張嘴完全不夠用。

    趙姮站得很累, 她強打起精神，沒有像眾人一樣圍攻上去。

    業(yè)主群體中不乏能人, 他們的單子有別墅有酒店有民宿, 涉及金額遠(yuǎn)遠(yuǎn)高于她的, “欺軟怕硬”是人性, 她們這部分人是被敷衍無視的。

    在老板連番做出一串空口保證后，趙姮終于站出來，“吳總你好，我姓趙?！?br/>
    周揚立刻側(cè)頭。

    趙姮道：“我們幾家的裝修款其實沒幾個數(shù)，就算全加起來，也跟那位開民宿的先生不好比，您也沒必要為我們這點小錢耽誤工夫，不如現(xiàn)在叫您家人朋友帶錢來，您抬抬手，把我們幾家的合約先解決了。派出所里擠這么多人也不好看，您說是不是？”

    另幾個小業(yè)主紛紛應(yīng)和，今天不見錢就不讓人走。更有暴脾氣的業(yè)主想直接動手。

    趙姮又對老板道：“‘輕重緩急’在這個時候應(yīng)該反著來，把好解決的先解決，我們?nèi)松僖稽c，您也減輕點負(fù)擔(dān)?！?br/>
    那老板剛才打得全是空頭支票，此刻見對方這樣逼迫，他索性死豬不怕開水燙，作疲憊無奈狀：“我等法院傳票吧，能解決誰想坐牢？”

    幾人倏地被激怒，涌上前將趙姮擠得要摔倒。

    趙姮踉蹌了一下，一只大手忽然抵住她后背，她不用回頭，余光也看到了側(cè)邊的高大陰影。

    她想再上前，邊上的人將她按住：“這種時候你夾槍帶棒的講道理沒用，姓吳的根本不會理你。”

    趙姮想了想，留在原地沒擠上去。周揚也沒再理她，他轉(zhuǎn)過身，低頭跟他的那些朋友說話。

    趙姮過了會才回神，她剛才被人說“夾槍帶棒”。她朝周揚的背影瞟了眼。

    商談結(jié)束，那老板寫下幾張保證書，可保證書算什么？

    整整一上午，業(yè)主們基本無功而返。明天就是除夕，這個年誰都不會過得痛快。

    周揚這邊也要散場了，他回頭看趙姮，看了幾秒，他忽然叫一聲：“趙小姐?！?br/>
    趙姮愣了下，她今天第一次正面與他對視。

    周揚道：“要我順路捎你嗎？”

    “……謝謝，不用了?！壁w姮說。

    周揚點頭，沒再多說一個字，他開著面包車離開了這里。

    趙姮抓緊單肩包，慢慢走去公交站。

    除夕近在咫尺，這一夜，趙姮站在房間窗臺，看到煙花從底下竄升，在天空炸成炫彩的畫，那畫色彩千變，頭頂?shù)囊箍杖鐗羲苹谩?br/>
    小區(qū)保安匆匆趕到，來不及阻止違規(guī)放煙花的業(yè)主。趙姮和眾人一起幸運的看了一場久違盛宴。

    可第二天，她還是要面對一個人的除夕。

    女房東一早就不在，趙姮在客廳看了半天電視，中央臺一直在播春晚的相關(guān)節(jié)目。

    她小時候愛看趙本山和趙麗蓉，可如今她只能看那些久遠(yuǎn)重播。

    久遠(yuǎn)到，她回憶結(jié)束后，發(fā)現(xiàn)自己如今正孑然一身。

    趙姮關(guān)掉電視，去衛(wèi)生間化了一個淡妝，然后換上衣服，走出公寓。

    她取了一輛公共自行車，漫無目的騎著。騎到那家小飯店前，看到卷簾門緊閉，她也沒有太失望。

    她正要離開，轉(zhuǎn)頭的瞬間，她與百米之外的人視線相撞。

    對方手夾著香煙抵在嘴邊，另一只手上拎著一袋東西，穿著藏藍(lán)色外套和牛仔褲，視線頑固，沒有移動。

    趙姮笑著打招呼：“周師傅，這么巧?！?br/>
    “呵……”周揚扯了下嘴角，慢慢朝她走來。

    趙姮等著。

    等他走近了，她才看出他塑料袋里裝的是水果。

    周揚拎了下袋子說：“我來這邊買水果，你找飯店？”

    “嗯，可惜關(guān)門?！?br/>
    周揚點頭。

    趙姮握著自行車把手，右腳踩住腳蹬，周揚垂眸掃到，在她開口前說：“你那房子的事，碰上你了，剛好想問問你?！?br/>
    趙姮問：“什么事？”

    周揚道：“假如我能幫你把裝修款要回來，但這錢你得付給我?guī)湍阊b修，行不行？”

    趙姮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周揚：“裝修公司倒閉，底下一大批人開年都暫時找不到工作，我?guī)湍阋b修款，你的房子讓我來裝修，最后一筆裝修款也給我。對你來說，等于沒變?！彼f完，問道，“你怎么想？”

    趙姮出乎意料。

    八萬塊錢短時間內(nèi)肯定無法要回來，她的裝修只能停滯，等她再賺到裝修款，不知要浪費多少時間，周揚的提議再好不過。

    她問：“那你怎么裝修？你和小亞兩個人嗎？質(zhì)量能不能保證？”

    周揚看著她，笑了下說：“放心，我?guī)讉€人一起干，質(zhì)量不會低于你出的價位。”

    趙姮果斷道：“好，你幫我裝修?！?br/>
    說完事，該走了。周揚道：“過完年再聯(lián)系你。”

    “嗯?！壁w姮踩住腳蹬，“那再見?！?br/>
    “再見。”

    周揚轉(zhuǎn)身，趙姮也調(diào)轉(zhuǎn)車頭。

    街上是冷清的，人人都要回家過除夕，他們來去匆匆，同赴今晚的歡樂團圓。

    趙姮在白線后等待紅綠燈，看著紅色的數(shù)字緩慢倒計時，數(shù)字變成“1”的時候，一道聲音遠(yuǎn)遠(yuǎn)地傳來，“趙姮?！?br/>
    趙姮回頭：“嗯？”

    “要不要一起吃晚飯？”

    “……去哪吃？”

    “我家?！鳖D了頓，“我自己做。”

    “……好啊。”

    他站在遠(yuǎn)處等著她。

    趙姮又一次調(diào)轉(zhuǎn)車頭，回到他面前。周揚握了下車把，道：“不用下車，你騎著吧?！?br/>
    “你跟得上？”

    “跟得上?！?br/>
    “那我騎慢點?！?br/>
    周揚沒說什么，他把手機放桌上，起來經(jīng)過沙發(fā)，拍了下小亞的腦袋，然后去洗衣服了。

    小亞想了想，還是回房間找出銀行卡，做好取錢的準(zhǔn)備。

    洗完衣服也才兩點多，周揚抹了下手，給溫經(jīng)理打電話，問他借車。

    溫經(jīng)理問：“你車壞了？”

    “被人撞了車屁股，要送修幾天?！敝軗P說。

    “我這邊沒車啊，要不我?guī)湍銌枂栍袥]有電動的三輪車？”

    “也行，你先幫我問問?！?br/>
    小亞一見他掛電話，立刻比劃著問他：怎么撞車了？嚴(yán)重嗎？你剛才怎么不說？

    周揚從煙盒里抽出一支煙，低頭咬住準(zhǔn)備點著，說：“小毛孩子就別管了。”

    小亞沒瞧清他的嘴型，歪著頭眼巴巴地看著他。

    周揚瞥他一眼，牙齒磨了下嘴里咬著的煙。忽然又將煙取下，把它塞回?zé)熀?nbsp;，也不抽了。他說道：“就撞了車屁股，沒多大事，車主說私了?！?br/>
    小亞放心地點點頭。

    溫經(jīng)理很快給周揚回電，說借到一輛人力的三輪車，問周揚要不要。

    周揚也不挑，讓小亞去把三輪車騎回來。小亞站起來就要出門，被周揚攔住。

    周揚說：“不著急，晚上再去騎回來?！?br/>
    小亞很不解：為什么？

    周揚面不改色地說：“也許人家現(xiàn)在有用，等晚上再騎回來，不耽誤人?！?br/>
    小亞很信服地點頭。

    周揚與趙姮約好六點在小飯店碰頭，五點半時小亞出門，又過十分鐘，周揚也出了門。

    兩地距離近，加上他腿長步子大，十多分鐘后他就到了小飯店門口。正值晚餐高峰期，一桌客人離開，剛好空出位置。周揚正要進去，余光看見馬路另一頭騎車過來的身影，于是他站在原地沒動。

    路燈昏黃，她騎著紅色的公共自行車迎風(fēng)而來，像亂入菜場魚池的一尾金魚，格格不入，與眾不同。

    趙姮大學(xué)畢業(yè)后很少有機會騎車，買車以前辦的ic卡也已形同虛設(shè)。

    昨晚一路逛來時，她看到公共自行車停放點，才想起ic卡的存在。她記得里面還有辦卡時存的兩百塊錢。

    下午回到公寓，她將卡找出來，恍惚間憶起當(dāng)初辦卡時的情景。那時周余偉家中已給他買了寶馬車，他說以后由他來車接車送。趙姮并沒有聽他的，她還是辦了卡，充了錢。

    現(xiàn)在也派上用場了。

    趙姮騎到飯店門口，單腳抵地，穩(wěn)住后才跨下自行車，微笑著跟周揚說：“好久沒騎車了，還真不太習(xí)慣?！?br/>
    周揚去扶了一下車把手，馬上又松開。

    趙姮沒留意，問他：“怎么不進去？”

    “我剛到。”周揚說。

    “噢?！壁w姮將車停好，同他一道走進小飯店，又問，“小亞師傅呢？”

    周揚帶她走到空桌位置，回答說：“我問人借了一輛三輪車，他去騎回來?！?br/>
    “那他一會過來嗎？”

    “來回一趟比較遠(yuǎn)，他來不及?！?br/>
    “我還想請他一道呢?！壁w姮說得客氣。

    服務(wù)員拿著紙筆走過來，仍舊是昨天那個可愛的小女生，她看著兩人，笑著說：“今天再送你們一盤花生！”

    “謝謝?！壁w姮朝她笑了笑，又問周揚，“你想吃什么？”

    周揚問服務(wù)員：“今天有什么？”

    “今天換了新菜單?！狈?wù)員給他們報一遍菜名。

    周揚聽完，點了兩道半葷半素，趙姮在昨天剛見識過他的食量，等他說完，她又加兩道大肉菜，加完后問周揚：“你要喝酒嗎？”

    周揚問：“你喝酒？”

    “能喝一點，不如給你來點酒？白的啤的？”

    周揚看著她，頓了下才說：“白的?！?br/>
    小瓶裝的白酒很便宜，白酒送來，趙姮替對方斟上，自己也倒了淺淺一杯。辣味入喉，身體很快暖過來。

    周揚喝口酒，微垂著頭剝花生米。他的腿懶散地伸在桌腳外，送煤氣罐的人經(jīng)過，嚷著“讓一讓”，他又把腿收回，這動作一做，他忽然想起昨晚在桌底下的烏龍。

    他瞥向趙姮，見她臉頰白里透紅，眼眸瀲滟，唇珠在燈下泛著異樣光澤。他忽然開口：“你能喝多少？”

    “還行，”趙姮說，“沒怎么喝醉過?！?br/>
    周揚把花生米扔進嘴里，拿起白酒瓶，歪一歪瓶子詢問。

    趙姮笑了下，把杯子伸過去，周揚給她倒了點，量不多。

    滿室煙火氣，這餐飯他們吃了一個多小時。飯后結(jié)賬，兩人走到柜臺，周揚掏出錢包，趙姮攔住他：“別，說好了我請?！?br/>
    周揚隔著她的大衣衣袖，輕推她手臂，“我來?！彼f。

    趙姮微笑著，按住他的錢包，阻攔住他，然后付了飯錢。

    強勢的不容商榷。

    周揚看著她的后半邊側(cè)臉，輕輕“呵”了聲。

    走出飯店，趙姮推出自行車跟周揚道別。她已帶著淡淡的酒香，跨上自行車，側(cè)著頭說：“周師傅，那我走了，再見?！?br/>
    這話隨香氣一道送來，“唔。”周揚抬了下手回應(yīng)，低頭點煙。

    他用力吸一口，手夾住煙，慢慢吐出煙圈，看著那道騎車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馬路對面。

    回去的路上，周揚買了一盒炒粉干，到家后將快餐盒放桌上，叫小亞過來吃。

    小亞走過來：三輪車我停在面包車邊上了。

    “看見了?！敝軗P問，“晚飯吃了嗎？”

    小亞：我回來看你不在，到外面買了醬香餅吃。

    “那炒粉干還吃不吃？”

    小亞：吃，我沒吃飽。你晚飯吃過了嗎？

    “吃過了?！?br/>
    小亞：吃了什么？

    周揚沒答，他從小亞身邊走過，邊脫衣邊進浴室。小亞聞到淡淡的酒味，又忽然想起他幾小時前才說晚上不用洗了，這會怎么又去洗澡了？

    沒人回答他，浴室門關(guān)上了。

    周揚沒說什么，他把手機放桌上，起來經(jīng)過沙發(fā)，拍了下小亞的腦袋，然后去洗衣服了。

    小亞想了想，還是回房間找出銀行卡，做好取錢的準(zhǔn)備。

    洗完衣服也才兩點多，周揚抹了下手，給溫經(jīng)理打電話，問他借車。

    溫經(jīng)理問：“你車壞了？”

    “被人撞了車屁股，要送修幾天?！敝軗P說。

    “我這邊沒車啊，要不我?guī)湍銌枂栍袥]有電動的三輪車？”

    “也行，你先幫我問問。”

    小亞一見他掛電話，立刻比劃著問他：怎么撞車了？嚴(yán)重嗎？你剛才怎么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