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老者臉色漸漸發(fā)青,掙扎喘息著說道:“我一片忠心,卻落得這樣的下場,主上如此薄情寡義,大師兄,卻不知你最后會是什么下場?!?br/>
“你明知主上有三思之術(shù),怎不知你這一番心思,或許早在主上算策之內(nèi),無論你如何狡詐,最終還是難逃主上的手心?!?br/>
“大師兄,師弟我......先走一步,在下面......等你?!焙谝吕险咄诐u漸收縮,口角溢出鮮血。
大師兄面色一變,眼底深處閃過一絲畏懼之色,冷然道:“我以后怎樣,無需師弟擔(dān)心。”
黑衣老者全身奇痛無比,已到彌留之際,無力地跪臥在地,慘笑一聲,斷斷續(xù)續(xù)地低聲說道:“若有來......世,絕不......修仙......”
黑衣老者頭微微斜到一邊,眼光黯淡下來,氣息斷絕。
大師兄沉默半響,靈識察探之下,確定黑衣老者確實身亡,才緩緩走到跟前,取下儲物袋,抹去靈識的殘留。
袋中,除了一些丹藥與靈石外,印入大師兄眼簾的,是一藍(lán)色玉壇,揭開壇口,只見其中封著兩團(tuán)略有暗淡的魂魄,大師兄臉色一緩,將藍(lán)色玉壇重新收好。
右手指尖出現(xiàn)紅光,一點(diǎn)赤紅的火焰悄然飛出,飄落到黑衣老者的尸身上,轉(zhuǎn)眼間便被徹底焚毀,成為灰末,大師兄大袖一揮,灰末便消散開來。
從此以后,這世上再也沒有黑衣老者此人,大師兄將四周的痕跡一一抹去,直到再也看不出任何端倪,架起飛劍,瞬間便消失在遠(yuǎn)方天際。
花開花落,轉(zhuǎn)眼間,羅云峰上的各種花朵,又到了盛開的季節(jié),這一年過得好像特別快。
看著靜靜躺在床上如活死人一般的韓石,周逸面容苦澀,他心中明了,再有不到十天,韓石壽元便要耗盡,想要逆天改命,其實并不是沒有辦法。
這一年來,周逸不斷翻閱古籍,終于找到了兩個辦法。
其一,需要準(zhǔn)備九千九百九十九位一歲左右的孩童,斬斷四肢,在其哀嚎中抽干鮮血,再取韓石自身一滴精血,將所有鮮血融在一起,便可祭煉萬血丹,再配合十余味天材地寶一同服下,可以恢復(fù)九成壽元。
其二,古籍中曾有記載,八品丹藥靈云丹,可以大量增加修士的壽元。
曾經(jīng)有嬰變修士大限將至,得傳聞道,某一宗派藏有靈云丹,此人索要無果后,瘋狂之下,將此宗屠戮一空,最終將此宗掌尊擊殺,奪走靈云丹。
服下之后,增加了將近千年的壽元,只是最終由于心魔發(fā)作,此人在千年后渡劫時身殞道消,但靈云丹從此揚(yáng)名天下。
只不過靈云丹極為罕見,每當(dāng)出現(xiàn)之時,便會引來老怪巨魔之爭,即使有成品靈云丹流傳于世,也絕不是他周逸可以獲得的。
這兩種辦法,其一殘忍無比,其二遙不可及。
周逸眼中困苦之色日益濃重,目前看來,他力所能及的,只有萬血丹。
只是一旦韓石醒來,知曉他犯下滔天殺孽,以韓石的脾性,恐怕永世不會原諒于他。
況且那些一歲的孩童,走路尚不能穩(wěn),多數(shù)尚未斷奶,他當(dāng)真能下得去手么?
周逸捫心自問之下,不由得心如泣血。
韓石面容漸漸消瘦,頭發(fā)從銀白漸成枯灰之色,周逸親眼看著他最喜愛的弟子,一天天逼近死亡,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涌上周逸的心頭。
人影一閃,玄陽子出現(xiàn)在韓石的房間里,周逸靜靜地看著韓石,沒有回頭。
玄陽子輕步走到韓石面前,眼中閃過一絲可惜之意,轉(zhuǎn)頭面向周逸,說道:“事已至此,師弟有何打算?”
周逸臉色木然,沉默不語,玄陽子也沉默半響,道:“那兩種辦法,靈云丹不是我玄陽門可以企及的,但那萬血丹,雖有違天和,但若是師弟同意,我們可以在遠(yuǎn)離玄陽門數(shù)十萬里之外,選一處人煙密集之地,夜晚行事,行事小心些,自不會暴露身份,師弟意下如何?”
周逸閉上雙眼,雙手用力地握著衣衫下擺,此刻他的心中起伏甚劇,一邊是鐘愛弟子的生死,一邊是近萬嬰兒的性命,孰輕孰重,他究竟該如何抉擇?
若是為一人,而斷送了萬人的性命,豈非自私到了極點(diǎn),更何況,這萬人背后的家庭,大半也會支離破碎,家破人亡,這樣滔天的罪孽,恐怕不再屬于他一人。
服下萬血丹的韓石,即使壽元恢復(fù),這一生,也必定要背負(fù)著這份罪孽,那樣,韓石還有和面目去為父母報仇,那樣的韓石,定然是生不如死,一旦得知真相,怕是會立刻調(diào)轉(zhuǎn)槍頭,視周逸為不共戴天的仇人。
周逸還記得,當(dāng)年韓石的話還歷歷在耳:“小子請問周前輩,若是有一日,師不取義,弟子又當(dāng)如何自處,是該為義而舍師?還是應(yīng)舍義而尊師?”
當(dāng)時他的回答可謂蕩氣回腸,不愧天地,但如今卻在想做什么,難道他這個師父還不如弟子么?
周逸睜開雙眼,透出清明之色,第一條路看似可行,但如此血腥殘暴,有違天和,其實根本就是死路,既然兩條路都是死路,那么還有什么可以猶豫的呢?
將韓石緩緩抱起,周逸面色淡然,心中的苦悶消散一空。
看著周逸堅定的眼神,玄陽子突然明白過來,略帶遲疑地說道:“師弟,難道你想帶韓石去那個地方?”
“不錯,師弟我想來想去,這兩個辦法皆不可行,韓石既然已經(jīng)到了油盡燈枯之時,也只好死馬當(dāng)成活馬醫(yī)了,如今只有最后一個辦法?!?br/>
兩人對望一眼,緩緩說道:“七龍峪。”
七龍峪,又名七龍獄,在玄陽門一處幽靜的峽谷深處,有一個黑洞洞的巖洞,巖洞中有一個上古遺留的傳送陣。
玄陽門創(chuàng)派祖師曾經(jīng)探查過七龍峪,經(jīng)十余年才得以脫身返回,出來之后身受重傷,立下門規(guī),將此地設(shè)為禁地,千余年后,又被當(dāng)做玄陽門囚禁和放逐修士之地,直至今日。
七龍峪是一片極為廣闊但卻密閉的大地,相傳曾經(jīng)是上古戰(zhàn)場,其中藏匿著許多的機(jī)緣和危險,其中還囚禁著七條神龍,更有無數(shù)的猛禽異獸和珍貴稀少的藥材,還有一些土著修士生活其中,更有著自己的門派。
創(chuàng)派祖師留下遺言,七龍峪是死亡禁地,亦是洞天福地,進(jìn)入七龍峪之人,當(dāng)經(jīng)歷九死一生,要么身殞道消,要么就會獲得極大的仙緣,這一切都要看進(jìn)入之人的機(jī)緣。
周逸抱著韓石與玄陽子,二人一前一后落到七龍峪禁地,看守之人正要呵斥,待看清楚是玄陽子與周長老之后,立刻低頭躬身抱拳,玄陽子臉色一正,大袖一甩,“退下?!?br/>
數(shù)名看守應(yīng)聲而退,很快,就剩下周逸,玄陽子和韓石三人。
周逸將韓石輕輕放在古傳送陣上,眼眶微微紅了起來,酸澀之意彌漫雙眼,這一刻,也許就是他與韓石的最后一面。
玄陽子輕嘆一聲,取出十一枚極品靈石,安插在傳送陣上的陣眼上,只留下最后一個陣眼沒有安插靈石,在周逸肩膀拍了拍,轉(zhuǎn)身走出山洞,這有可能是最后的時光,就留給這師徒二人吧。
似乎感應(yīng)到了周逸的呼喚,韓石艱難地睜開眼睛,他的眼眸呈現(xiàn)灰白之色,看起來甚是滲人。
韓石努力地露出笑容,這笑容雖淡,卻讓周逸心顫不已,握著韓石冰冷的雙手,說道:“韓石,師父會送你去一個特別的地方,那里也許是你的葬身之地,也可能是你重新崛起之地,這皆無定數(shù),要看你的命數(shù),若你百年不歸,我便將你爹娘的遺體葬在臥牛山下,你大可放心?!?br/>
“此去無論生死,師父心中知道,你都是我最好的弟子,從來沒有人敢如你一樣,還沒有入門,就敢對師父提出疑問,當(dāng)時師父便有感覺,你定會不凡,師父老了,從此以后,恐怕就不會再收弟子了?!?br/>
“你是為師,最后一個弟子?!?br/>
韓石聞言渾身顫抖,若說這個世界對韓石最重要的人是誰,爹娘對自己有養(yǎng)育之恩,當(dāng)之無愧。
軒轅文雖一直不讓韓石稱其為師,而以先生自居,其實對韓石確有十年師徒之實,雖未教過韓石任何神通法術(shù),卻引導(dǎo)他向道而行,重要性當(dāng)不在父母之下。
而周逸對韓石的付出,確是真心實意,讓他極為感動,在韓石心中的地位,甚至不在軒轅文之下,只是這一生,恐怕已經(jīng)走到了終點(diǎn),再無報答的機(jī)會。
韓石心中的悲傷苦澀與遺憾皆顯露在眼中,周逸心中的不舍與痛苦也透出眼眸,兩人四目相對,淚光漸漸閃爍不已。
少頃,周逸眼中的悲痛更甚,取出一枚極品靈石,緩緩地安插在那最后一個陣眼上,他深深地看了韓石一眼,仿佛這一眼如千年之長,似乎要將韓石的模樣刻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