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馬克叫起她。像是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他溫和地問著:“睡好了么?”
“嗯,做了很多美夢?!彼昧c頭,生怕他發(fā)現了任何蛛絲馬跡,“你沒有睡覺么?”
“睡了一會兒?!瘪R克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來這邊?!?br/>
她走到他身邊,在寬大的窗欞前站定。窗外的世界仍然籠罩在沉睡和灰蒙之中。外面是阿斯加德的空中海洋,天海交際處是一條深藍色的細線。初升的太陽探出半個頭,紅彤彤的,一點兒也不刺眼。
過了一會兒,太陽以讓人無法察覺的速度徐徐升起,依然不刺眼,但已帶著些金色。深藍色的海面上,完整的太陽像懸掛在地平線上一樣,在海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橘紅色的光暈。
“在阿西爾部落生活這么多年,還是第一次看見神界的日出?!彼肓讼?,又說,“……你是專程叫我來看這個的么?”
“不是?!瘪R克斷然道,“馬上就要去約頓海姆了?!?br/>
“去約頓海姆?”她抬頭,腦袋不由自主歪向一邊,又快速倒回來,“我也要去么?”
“當然。”
弗麗嘉看了他片刻,這才反應過來他叫自己過來,是打算帶她一起走。
雖然很想參加斯湯的婚禮,可是馬克為什么要叫上自己?
突然想起馬克曾對自己說,改善阿西爾神族和巨人的關系,最好也是最快捷的方法就是聯(lián)姻?,F在斯湯和別人結婚,馬克最初的陰謀破產,剛好又成功從她身上奪走了想要的東西……
再看一眼馬克,弗麗嘉的眼睛瞇了起來。
為部落獻身是應該的,但是為部落犧牲小我,還是太困難。她琢磨著臺詞,終于選了一句相較不那么明顯的問題:“你覺得我好看么?!?br/>
“還行?!瘪R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在想什么?”
果然,果然他覺得她“還行”。他們去的時候肯定還有很多巨人在場,如果有哪個地位很高的看上了她,說不定他當場就賣了她。
“在想還沒拿衣服……”
“現在去收拾,好了再來找我?!?br/>
弗麗嘉在房間里收東西,盤算著怎么逃出阿斯加德躲難。
太陽已經升入半空,里漸漸被明亮的白色渲染。就在她將東西打包好扛在背上,拉開窗子準備瞬移至外面時,身后傳來了一個聲音:
“東西都收拾好了?”
身體猶如木塊,腦袋機械地轉過來:“差不多吧……”
“從正門出去?!?br/>
他站在門口,似乎沒有離開的意思。
她拖著沉重地腳步走到他的面前,決絕地說:“走吧。()”
這一去就是一整天,到約頓海姆已是凌晨。弗麗嘉不會騎龍,所以和馬克共騎。一路上她沒什么話,馬克卻一直向她介紹路過的城鎮(zhèn)和風景,不時露出溫柔的笑,跟隨而來的諸神們都羨慕得不得了。
只有她才知道,當他無事獻殷勤的時候,肚子里裝的壞水不可計量。
再一次看見斯湯,是在第二日的清晨。
馬克在安置隊伍,弗麗嘉以閑逛為由跑出來尋找斯湯,結果真的找到了。
吸收了陽光樹林的溫度,無數條瀑布縱然墜落,如飄灑的珍珠。金光自叢林的縫隙中透落,與多年前的那一個早晨一樣。白衣巨人的隊伍站在密密爾泉水兩側,手握柄比人還高的巨斧。
紅發(fā)少年亦是一身雪白,他單腿跪在泉水前,兩條長長的金帶順著背心垂落在地。紫紅色的瞳孔在水光的反射下,幾近透明。
看守泉水的老人拿著細長的金勺,舀了一瓢泉水,灑在他的身上。
斯湯抬頭,泉水順著他的鼻梁流下,有幾顆水珠卻遲遲停留在睫毛上搖擺。白皙分皮膚、線條分明的側臉、柔軟微卷的發(fā)……他外表的一切特征,都像是一塵不染的天使。
他站起來,伸出手,念了一句咒文,一團小卻熾烈的火焰在他的手心燃燒。
“從今天起,你可以自由操縱火焰,不會像以前那樣總是誤傷他人?!崩先司従徴f,“不過,還是要學會控制自己的脾氣?!?br/>
斯湯笑得有些驕傲,但剛一側身,就看見了樹林下的金發(fā)女子。
弗麗嘉微笑著上前:“想不到我會來吧?!?br/>
“是么。”
斯湯的聲音輕飄飄的,卻不溫柔,倒有些詭異。他的眼神也有些變了。說不出來究竟是哪里不一樣,但那雙眼睛再也不像以前那樣,是一望見底的澄澈。
她有些不安,又笑著說:“斯湯現在一定很強?!?br/>
“姐姐,以后我會更強的?!?br/>
他的眼神真的是變了,尤其是在看著她的時候。
從來毫無保留一味相信他的弗麗嘉,突然想起了那個可怕的預言。她搖搖頭,不愿意繼續(xù)想下去。然而,她確實從他的眼中看到了無盡的*和毀滅。
斯湯并沒有留下來與弗麗嘉過多交流,以要回去準備婚禮為由,離開了密密爾泉。
神族和巨人的關系依然劍拔弩張,如果不是因為馬克和斯湯的兄弟關系,恐怕兩個種族早已開戰(zhàn)。馬克這一回來約頓海姆很低調,且沒有帶多少人,但還是被不少巨人討論著。
巨人的婚禮不允許異族參加,他們只能在晚上送上賀禮。所以,弗麗嘉帶著一絲不安的情緒回到神族營地,正巧看見馬克躺在長椅上閉目養(yǎng)神。爐火十分溫暖,他腰間搭著虎紋毛毯,還穿著長靴。幾個隨從正在整理被子。
不由松了一口氣。既然他在睡覺,也沒法把她賣給巨人了。
但是,她剛躡手躡腳地走前幾步,就聽見馬克輕聲說:“這么快就回來了?”
居然沒睡著。
一顆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兒。
“沒,沒什么好玩的,所以回來了?!?br/>
他又說:“你看見密密爾守泉人了么?!?br/>
這句話引發(fā)了她長久的思考。他說的豈不是那個天天對著泉水發(fā)花癡的老頭子?難道說,他想把她嫁給那老頭?
于是,試探問道:“守泉人?”
“嗯,尋常人不能喝密密爾的泉水,只有經過他的允許才可以。”
“那你可不可以呢?”
“我要喝那里的泉水,也需要付出代價?!彼犻_眼,側頭看著她,“不過你就不需要了,因為你是愛神,是天生就應該擁有預知未來能力的?!?br/>
他果然是想把她賣掉??!
內心在吶喊,她的表情卻特別溫和:“沒,我去了鐵森林,所以沒看到這個人?!?br/>
鐵森林附近壓根就沒什么人,他總不能再亂點鴛鴦譜。
“鐵森林那邊有人么?”
猜中了。她滿臉傲然:“當然沒有?!?br/>
但話音剛落,馬克的目光化作了眼刀,頓時砍了她個遍體鱗傷。她從他的眼中讀出了“你在撒謊”的字樣,但他只繼續(xù)說:
“你去那邊都做什么了?”
“就是想看看里面的景色,但是里面陰森森的,我進去……晃了晃,就走了……”
那是錯覺。她不斷這么告訴自己,但是說話底氣越來越不足。
“其實鐵森林是通向人類世界的途徑之一,經常會有人從那里不小心進入。也不知道你遇上了么。”
“當然沒有,那里只有很多樹,和……”她稍微放松了些,向他繼續(xù)描述鐵森林里的景象。
這時,一只金蝴蝶撲騰著翅膀飄進窗口,像是舞動的落葉。她很喜歡金蝴蝶,但從來沒有哪一刻覺得它們如此漂亮。頂著馬克的凜冽視線,她歡喜地說:“原來約頓海姆也有金蝴蝶?!?br/>
“其他地方幾乎都沒有,就鐵森林的蝴蝶比較多?!?br/>
冷不丁冒出的一句話,讓弗麗嘉渾身汗毛豎起。
身后的隨從忍不住壓著聲音嗤笑。
這時,窗外黑納林的城堡中,歡呼聲由遠及近,震天動地。馬克揭開身上的毛毯,走到窗邊:“看來婚禮開始了。”
弗麗嘉卻恨不得一頭撞暈在古樹上。外面吵吵嚷嚷,他好看的側臉,都無法分散她的注意了。
直到他說:“你喜歡金蝴蝶?”
“喜歡,喜歡死了。那可是象征愛神的東西,我當然很喜歡……”她平時從來不多話,此時卻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東西都說出來,讓他忽略剛才的話。
“待會兒巨人們要去黑納林外沿附近喝酒,我們順便去鐵森林看看好了?!?br/>
她再也忍不住了,齜牙咧嘴地說:“馬克,有沒有人告訴過你,聰明的男人,要懂得適時裝笨?”
他很是體貼地點點頭,微笑著說:“你說的都是什么意思,我聽不懂。”
她重重垂下頭,更窘了。
這算是哪門子的敷衍???
和馬克認識以來,她發(fā)現了一個鐵一般的事實:和他在任何方面對決,痛苦都最少,后勁都最大。因為都是被秒殺的。
太陽落山后,馬克帶著弗麗嘉去了鐵森林附近。夕陽的光輝寸寸隱沒在大片樹林后,樹影搖晃在淡薄深藍的霧靄中。
無數金蝴蝶在漆黑森林里穿梭著,晶瑩的,舞步凌亂著,像是盛夏的螢火蟲。有一只甚至迎面朝著他們飛來,停留在弗麗嘉的頭發(fā)上。
弗麗嘉斜眼往上看去,一動不動。馬克以為她是害怕了,連忙上去想要替她捉下。但她立刻作了一個“噓”的動作,激動得輕輕瞇著眼睛:“它喜歡我耶。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那只蝴蝶輕盈抖動著翅膀,光暈倒映在她的發(fā)梢,美麗如同施了魔法的發(fā)結。
馬克看了她許久,才緩緩吐出簡短的答案:“呆?!?br/>
弗麗嘉不開心了,抬起盈盈的雙眸,但又不能擰脖子:“那是因為不夠亮。要是天上有星星,肯定不一樣?!?br/>
“看看好了?!?br/>
馬克拿出一個獼猴桃大小的瓶子。瓶中裝了一半雪白的細沙。拔開瓶塞,他倒了一些在手心,往天上拋去。
然后,那些細沙居然沒有墜落,而是像是逆行的流星,紛紛向上沖,鑲嵌在了深藍無邊的夜幕上。星點像是露水,薄薄的,濕潤且明亮,優(yōu)雅而寧靜,頓時讓空寂的夜晚變得璀璨無邊。
“怎么做到的……”她微微張嘴。
半晌吃驚以后,腦中浮現了一段浪漫的對話——
女:我要天上的星星,你去摘給我。
男:我摘不了星星。但是,我可以為你在夜空上撒滿星星……
真是后悔死了,剛才沒有這么說。
正琢磨著怎么彌補后面的浪漫對話,馬克的眼中卻流轉著淡淡的星光。她抬眼,期待地看著他。
他回望著她,湊近了一些,輕微啟唇:“還是很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