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日的凌晨終于到了，一場小雨后，暑氣盡收，夜色如水，月朗星稀。戴如奉周成斌之命去迎接毛人鳳，周成斌帶著翟巖民先行來到烏巢禪寺等待。介慧、介聰迎了上來，周成斌問道：“這兩天周圍有沒有發(fā)現(xiàn)異常情況？”

    介慧答道：“請周站長放心，一切正常。你請坐，剛沏好的茶?！?br/>
    周成斌怎么能放心？李士群到底知道了多少？上海站和局本部的電訊聯(lián)絡(luò)中提及的人名和具體地址，雖然做了二次加密，可是郭烜說過：只要是人編輯的密碼，就有人能破譯。如果影佐禎昭破譯了全部密碼，怎么辦？即使沒有破譯出具體地址，江陰淪陷于日本人之手，李士群也有的是辦法追查。

    周成斌問道：“廟里的地道入口都有誰知道？”

    介慧答道：“除了我們兄弟，就您和戴隊長知道。這條密道不是孫隊長帶人挖的，而是廟里早就有的，據(jù)孫隊長說有可能是明末清初的僧人為了躲避戰(zhàn)火修建的。孫隊長命令我們修葺禪寺時，無意中發(fā)現(xiàn)的?？上O隊長執(zhí)行財神行動時殉職了……現(xiàn)在里面裝著第三縱隊的武器物資，不過每次戴隊長派人來取，都是我們兄弟提前準備好，并沒有人知道廟里還有一條地道。這些物資已經(jīng)轉(zhuǎn)移走了?！?br/>
    周成斌走到位于大殿金剛背后，仔細觀察地道入口。許久才說道：“介慧，你們倆去廚房準備一點夜宵。我到地道出口看看。你們把這里從新整理好，一個小時后我從大門回來。”

    介慧心道周站長這是怎么了？這條地道他之前就走過啊，入口、出口都仔細觀察過。毛先生馬上就來了，這個時候再走一遍，有意義嗎？

    凌晨一點多鐘，再次觀察地道出口后，又檢查了戴如布置在廟后的伏擊接應(yīng)的戰(zhàn)斗小組，周成斌回到寺中，對介慧說道：“毛先生到達之后，四點鐘，你去西邊一公里的那個小碼頭，迎接安德森先生。他是英國人，你不懂英語，對嗎？不要緊，你把這個交給他，他就知道你的身份了?！敝艹杀蠼唤o介慧一本封面上有郭烜中英文簽名的英文原版的《李爾王》。

    介慧點頭答應(yīng)。周成斌看了看表，差一刻鐘兩點。他走出廟門，迎接毛人鳳的到來。十來分鐘后，不遠處亮起了一長兩短的手電筒光，他回復(fù)了一長一短的安全信號。

    幾個身影越來越近，腳步聲也越來越清楚，周成斌迎上前去，戴如陪著毛人鳳等一行六人來到烏巢禪寺門前。周成斌行了個軍禮，說道：“屬下周成斌迎接長官，毛先生一路辛苦了，請進吧?！睌?shù)月不見，毛人鳳鬢邊又添幾分風霜之色。想是為國效命，席不暇暖。

    毛人鳳走進禪房，周成斌向戴如交代了幾句，也來到禪房中，介聰端上早已準備好的涼茶，毛人鳳笑道：“坐吧，汪秘書，你們都先下去吧。成斌，上海站的情況怎么樣？安德森先生能來江陰嗎？潘先生何時抵達？”

    “安德森先生很配合，他已經(jīng)到了江陰，凌晨五點趕來和您會面。陳勁松也已去接潘先生了，如果不出意外，上午十點，會陪同潘先生到達這里。上海站一切如常，下一步該怎么辦，請毛先生指示?！?br/>
    毛人鳳喝了兩口茶，答道：“做的不錯，這么說安德森領(lǐng)事三個小時后才到，正好我們先談?wù)勆虾Ｕ疽院蟮陌l(fā)展吧。怎么了？你好像有話要說？有話就說吧，吞吞吐吐的干什么？”

    “毛先生，澤之告訴我說日本人和76號似乎已經(jīng)知道你要來蘇北，而且……據(jù)屬下判斷，76號傾巢而出，也許他們……破譯了密電?！?br/>
    毛人鳳微微吃了一驚，隨即問道：“破譯了密電？可是密電中涉及人名、地址的地方，都做了二次加密。成斌，你覺得是他們截獲了密電，還有局本部有對方的臥底？”

    “據(jù)澤之說，最大的可能是倪新——就是李士群原來的機要秘書，76號現(xiàn)任情報處長，重慶康慈制藥廠爆炸案就是此人潛入重慶策劃指揮的——從局本部搞到的。澤之還說他判斷那個臥底應(yīng)該是李士群以前的故舊，我們可以這個地方入手追查?！?br/>
    毛人鳳點了點頭：“如此一來，追查這個臥底并不困難，和李士群有過舊交，而且可以接觸到局本部和上海站聯(lián)絡(luò)的密電，這個范圍并不大。對了，澤之能來見我嗎？他還好嗎？”

    “毛先生說得對，泄露密電的人和那個臥底也許就是一個人，也許是兩個人，但是即使是兩個人，這兩個人之間一定有聯(lián)系，抓到了一個，另外一個也難逃法。澤之……他應(yīng)該也跟著李士群來了江陰，不過我現(xiàn)在和他聯(lián)系不上。他——孤軍奮戰(zhàn)，壓力太大，情況不是很好。劉無之死，對他的打擊很大。”

    毛人鳳嘆道：“我也想到了，澤之，是不容易。和李士群過招，豈是易事？”

    周成斌又道：“毛先生，為了確保您的安全，我做了一些布置……”

    “你看著辦吧，我既然敢來，個人安危早已置之度外。”毛人鳳打斷了周成斌的話：“何況有你在，我很放心。”

    “是，請毛先生放寬心，屬下也做了安排。如果真的出了事，屬下會掩護您從后門出去，那里埋伏有我們接應(yīng)的隊伍。這座古剎里有一條密道，可惜出口的位置不理想。其他人會從密道撤離?！?br/>
    毛人鳳說道：“我知道了。成斌，日本人和英美開戰(zhàn)已成必然，租界即將不復(fù)存在。戴老板有令：擴建上海站，升格為軍統(tǒng)上海分局。重慶局本部人事處已經(jīng)召集好了人手，短期培訓，參訓人員一共有三十二人，我返回重慶后，將會派遣這些人潛入上海。這些人將來就是上海分局的骨干。除此之外，你要放手在上海本地發(fā)展外圍人員。還有一個好消息：戴老板親自交代你的軍銜將升為少將，臨行前我已經(jīng)上報國防部了。成斌，你可是軍統(tǒng)第一個外勤少將站長?！?br/>
    周成斌起身答道：“請毛先生轉(zhuǎn)達：屬下周成斌感謝戴老板的栽培。也感謝毛先生的信任。如果日本和歐美開戰(zhàn)，對中國的抗日戰(zhàn)爭將會起到至關(guān)重要的作用，最起碼我們不再是孤軍奮戰(zhàn)了?！?br/>
    “說的不錯。我此次前來會晤安德森領(lǐng)事，是因為英國政府的情報機關(guān)私下有事相求：英國人在英租界、匯豐銀行有一批黃金儲備，日本人覬覦已久。英國政府準備把這批黃金轉(zhuǎn)移到香港，而后運到美國?！?br/>
    周成斌答道：“這批黃金為數(shù)應(yīng)該不少吧？從上海轉(zhuǎn)移出去這么大一批黃金，談何容易？請英國人自己想辦法吧。”

    毛人鳳笑道：“成斌，喬治爵士回國后，對軍統(tǒng)，特別是對上海站，贊不絕口，在他的游說之下，萬般無奈的英國政府才找到了我們?！?br/>
    “喬治爵士的謬贊，成斌愧不敢當，可是毛先生，不是屬下當面抗命，上海站對付日本人和76號，已經(jīng)捉襟見肘、自顧不暇，實在是沒有能力加以援手?！?br/>
    毛人鳳正色道：“成斌，這件事情你沒有回絕的權(quán)利，戴老板已經(jīng)答應(yīng)英**情六處了。對你也不需要隱瞞：這是校長的命令。實話告訴你，英國人答應(yīng)將這批黃金的三成作為我們的酬勞。將近兩噸的黃金，對千瘡百孔的國統(tǒng)區(qū)經(jīng)濟，會有多大的作用，不用我說了吧？戴老板還親自為這項任務(wù)起了代號：金蟬。命令我轉(zhuǎn)告你：需要什么，只要軍統(tǒng)拿得出來的，一定全力支持?！?br/>
    原來英國政府答應(yīng)給的酬勞如此豐厚，這么說這批黃金儲備的總量是六噸多？周成斌也動心了，仔細想了想，還是不敢承擔，說道：“毛先生，英國人出手如此大方，可見此事實在是困難重重。屬下自問沒有這個能力，不敢不自量力，貽誤大局。請您派遣特派員，執(zhí)行金蟬計劃，屬下一定全力配合?！?br/>
    毛人鳳并沒有動怒，他何嘗不知道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wù)？反而勸慰道：“如果你都辦不到，派遣特派員又有何用？這樣吧，給你十天時間，先想想辦法，如果實在辦不到，你直言相告，我來承擔抗命之責?！泵锁P笑笑，說道：“大不了丟官罷職，總還不至于有性命之憂吧？”

    君子可欺之以方，毛人鳳的這幾句話，比嚴厲訓斥、強行命令的分量來得更重，周成斌誠惶誠恐、不勝負荷，再次起身答道：“謝謝毛先生的愛護，屬下回上海后，一定想方設(shè)法，盡力而為，但有一線可能，會承擔此項任務(wù)?！?br/>
    毛人鳳對這個答復(fù)雖然還不甚滿意，但他知道不能操之過急，點頭道：“好，我等你的消息。一會安德森領(lǐng)事來了，你也參加會談，聽聽他的看法。聽說安德森領(lǐng)事會中文？水準怎么樣？”

    周成斌笑道：“此人是個中國通，你和他談話的時候，閉上眼睛，完全是一個熟讀四書五經(jīng)的中國老先生，睜開眼嚇一跳：眼前的人金發(fā)碧眼?！睅拙湓捳f的毛人鳳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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