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付寶搜索534355180領(lǐng)紅包,加一分錢即可充值到晉-江太皇太后顯然對她的印象很好，也越發(fā)信賴倚重,如今幾乎每日都要跟賀卿說說話,有點類似她記憶中西方宗教的“告解”，或是童話故事里的“樹洞”,將種種煩悶之事都對她傾訴出來，心里便會松快許多。

    一旦找到跟對方相處的定位，賀卿便很快適應(yīng)了這個身份。她本來就不是多言之人，作為傾聽者再合適不過。隨著太皇太后對朝堂的掌控逐漸深入,兩人的相處也越發(fā)融洽。

    但這一日午后，賀卿照例到養(yǎng)壽宮拜見時,太皇太后卻是滿臉憂色。

    “娘娘這是怎么了？”賀卿見了禮,在太皇太后對面坐下,便開口詢問。

    太皇太后輕輕嘆了一口氣,邱姑姑便在一旁道,“還不是為了太后娘娘和她肚子里的龍子？真師有所不知，太后娘娘的身子本就柔弱,有孕之后就更是艱難了。太皇太后因此特允她在坤華宮中靜養(yǎng)，不叫人去煩擾,卻也不見什么起色。”

    “今兒一早那邊就來報，說是病倒了，太皇太后已經(jīng)去看過了,太醫(yī)說是飲食難進、夜不安寢所致。說起來是孕期該有的征兆,只是長此以往,身體哪里受得住？又如何不叫人擔(dān)憂？”大抵因為賀卿是信得過的人，所以邱姑姑說得雖然委婉，卻也將真正的原因點了出來：是張?zhí)髴n思太過。

    這也不難理解。

    張?zhí)蟊緛碇皇莻€宮女，出身卑微，有幸被選中教導(dǎo)先帝人事。這樣的身份，即便生育皇嗣，也很難真正改變什么。驟然成了太后，全天下都盯著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張?zhí)笾慌逻€沒來得及享受尊崇榮耀，先被巨大的壓力給嚇住了。

    萬一沒照料好這個孩子怎么辦？萬一生下來是個龍女怎么辦？若是結(jié)果不如人所愿，她該如何是好？

    這種種問題根本沒有答案，十分磨人，也就難怪她飲食難進，夜不安寢了。

    太皇太后今日的榮耀都建立在這個尚未出生的孩子身上，若是有個閃失，之前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費了，自然也跟著一起憂心。今日已經(jīng)開解過張?zhí)笠换兀皇撬救司褪菑執(zhí)髩毫Φ淖畲髞碓粗?，越說她越緊張，是以如此煩悶。

    “這種事我雖不懂，但聽說孕中皆是多思，也只能盡量讓她放寬心才好?！辟R卿道。

    太皇太后聞言，不由抬眼看向她，“你這么一說，哀家倒是突然想到一個主意。論到開解人，這宮里還有誰及得上你？哀家每日與你說上幾句話，心里都敞亮許多。真師若有空閑，不妨?xí)r常往坤華宮走動。若能讓張氏放開心懷，安心照料皇子，便是我大楚的功臣了。”

    “這……”賀卿為難，“太皇太后說笑了，這懷孕生子的事，我也不懂……”

    “那些事情自然有人管著，你只去跟她說說話，叫她心里高興些，別總緊繃著，連帶著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得安生便是?！碧侍髤s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很好，拉著她的手道，“那也是你侄兒唯一的骨血，這主意還是真師替哀家出的，如今你若撒手不管，叫哀家如何是好？”

    “那我就勉力一試吧?！痹捳f到這個份上，賀卿只能硬著頭皮道，“若是沒有效果，還望太皇太后不要見怪。”

    于是第二日，賀卿就去了一趟坤華宮。

    雖然說起來還是她改變了張?zhí)竽缸拥拿\，但實際上，這卻是賀卿頭一回見著張?zhí)蟊救?。她果然生得裊娜溫柔，一看就是和順如水的性子，病懨懨的躺在榻上，一眼瞧著十分單薄。眼下一片青黑之色，顯然這一陣沒怎么好好歇息過。

    見了賀卿，她慌忙要從榻上起來迎接，被賀卿三步并作兩步上前按住，“聽聞太后娘娘身子不好，我冒昧前來，已是打擾，怎敢勞煩太后娘娘起身相迎？何況娘娘如今腹中懷有天命龍子，正該自重身份，安生躺著才好?！?br/>
    張?zhí)舐牭竭@番話，卻只是幽幽一嘆，低下頭去不說話了。

    站在一旁伺候的宮女十分伶俐，連忙替她分說了一番，“我們娘娘自從有孕之后便是如此，非是有意怠慢真師。您能過來一趟，娘娘心里不知該怎么高興呢！”

    說著命人上了香茶果品，那派頭瞧著倒更像是此間主人。張氏卻只是溫溫弱弱，靠在床頭，眉頭微蹙，似是出神。

    賀卿不由在心下微微搖頭。

    其實張?zhí)筮@種性子，倒合適有這么一個有主見的助手跟在身邊，替她打點一應(yīng)事務(wù)。但這人并不是她的心腹，而是太皇太后這個婆婆派來的人，就比較可怕了。瞧這宮女事事都管的樣子，張氏這“靜養(yǎng)”只怕也并不舒心。

    如此，又怎么能紓解壓力，放開心懷？

    她看著這宮娥，微笑問道，“太后娘娘身邊有這么利落的丫頭跟著，著實令人羨慕。你叫什么？”

    “奴婢抱香。”

    “好名字！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fēng)中。”賀卿點頭，“好氣節(jié)，只在這宮里做個管事丫頭，倒可惜了。”

    抱香面色微微一變，正要解釋，賀卿已經(jīng)轉(zhuǎn)開了話題，“你跟在太后娘娘身邊伺候多久了？這坤華宮的事如今是你管著？宮里有多少人，都負責(zé)什么？”一連串的問題險些把人砸蒙。

    抱香有些不安的看向賀卿，總覺得這位真師來者不善，令人心下不安，但也只得一一回答了。

    賀卿這才知道自己誤會了太皇太后，這丫頭并不是她給的，而是張?zhí)笞约毫粝碌摹?br/>
    當(dāng)日她們一同伺候皇帝的宮女有四個，卻只有張氏好運氣，懷上了龍子，一躍成為尊貴的皇太后。剩下的人，本該都搬到西宮養(yǎng)老，但抱香與張氏相熟，說服了她將自己留在身邊作伴。因她身份不同，才能管著坤華宮一應(yīng)事務(wù)。

    太皇太后考慮到張?zhí)笕缃竦臓顟B(tài)，有個熟悉的人在身邊開解更好，也就允了。

    結(jié)果就變成了現(xiàn)在這樣。

    張?zhí)筮@樣的性子，必然也十分敏感，為免交淺言深，賀卿講了幾個道家的哲理故事，又主動送了她兩本道經(jīng)，叫她平時能有事情做，不至于鎮(zhèn)日躺在那里發(fā)呆，便起身告辭了。

    安撫張?zhí)蟮氖驴梢月齺?，另一件事卻是能立刻解決的。

    想著坤華宮距離太皇太后暫時理政的咨平殿并不遠，賀卿便決定直接過去說一聲，好叫那邊立刻安排妥當(dāng)。張?zhí)笊磉叺娜四苷樟系剿那榫w，環(huán)境舒適，心情才會暢快，對她對胎兒都好。

    ……

    顧錚從咨平殿出來，身后跟著內(nèi)東門司供奉官劉忠。

    他今日得太皇太后特旨召見，便是為了叫他作為朝廷的代表，去平章事薛知道府上宣旨安撫。

    之前十幾位朝臣上書彈劾薛相公，他便立刻上了請罪的奏疏，自己則稱病在家，并未上朝。因而太皇太后數(shù)次遣人安撫，從入內(nèi)內(nèi)侍省的太監(jiān)到禮部官員，再到顧錚這個翰林院掌院學(xué)士、知制誥，派去的人身份越來越高，賞賜的東西也越來越多，可見太皇太后對薛相公仍舊優(yōu)容有加，并未因為彈劾而生芥蒂。

    此刻顧錚手捧圣旨，口中與劉忠閑話，心下卻在琢磨方才的謁見。

    太皇太后這幾日的行事越發(fā)有章法了。說不上來是哪里，但顧錚就是有這樣的感覺。尤其是今日謁見時，這種感覺越發(fā)明顯。

    他支持太皇太后，上書為其正位，這件事是在薛相公的支持和默許之下進行的，二人之間早有默契。但太皇太后派他去送安撫薛相公的圣旨，這其中的意味，就要仔細琢磨了。

    正兀自琢磨著，一抬頭，便瞥見不遠處回廊下站了個人，似乎也是在等著太皇太后召見。但見一身青袍，長發(fā)高高束起，插戴蓮花冠，身姿挺拔、逸態(tài)出塵，卻是個出家道士的裝扮，看得顧錚微微一愣。

    靈帝在位時，宮中多有道士進出，但獻帝繼位后不喜這些，便瞧不見他們的蹤影了。因此乍然在宮中看見這般裝扮的人，著實令人驚訝。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那人突然回過頭來，面容姣好、眉目如畫、氣質(zhì)如蘭，竟不似男子。二人視線相觸，都不由微怔。

    然而此時咨平殿內(nèi)正好有人出來，宣了那人入見。

    顧錚也收回視線，問身邊的劉忠，“劉總管，不知那是哪位？”

    “那是無上慧如真師?！眲⒅一仡^看了一眼，了然道，“因她自請出家，為國祈福，如今正住在問道宮中修行?！?br/>
    “能到咨平殿求見，可見太皇太后十分信賴看重?！鳖欏P笑道。

    劉忠點頭道，“這是自然，太皇太后近來幾乎每日都要召見真師一次，暢談道法。聽說每每見了真師，便是太皇太后一日里心情最好的時候。下頭的人有什么事，都挑在那個時候去求?！?br/>
    顧錚聞言眸光一閃，又回頭看了一眼?？上侨艘呀?jīng)入殿，半點蹤影都看不見了。

    她也沒有繼續(xù)為難，點頭道，“已經(jīng)夠了，多謝顧大人?！?br/>
    頓了頓，她又問，“聽聞因為顧大人之故，朝中大小官員，如今都對這些問題生出了興趣，竟使風(fēng)氣為之一變。如此，這些難題，想必顧大人還會繼續(xù)鉆研下去？”

    雖然并非有意，但賀卿這一番話，的確說搔到了顧錚的癢處。

    他年少時鉆研這些東西，被斥為歪門邪道，人人不屑。然而如今他身居高位，成為舉手投足皆可影響國事的重臣，喜歡這些東西就成了無傷大雅的小愛好，反而還令得許多人追捧跟隨。

    他年他若是能成為宰執(zhí)，主持政事堂事務(wù)，說不得這本來不登大雅之堂的小愛好，還會成為顯學(xué)。

    但顧錚雖然在賀卿面前表現(xiàn)得好似很迂腐，卻從不是不知變通的老古板。恰恰相反，他最擅長的就是借勢而起。

    所以當(dāng)初薛知道想推他上位，他欣然接受。后來看出賀卿和張?zhí)笠栌玫卣鸬氖伦龇ぷ樱餐瑯佑眯臏?zhǔn)備，借機讓所有人都看到并認可了他的才華。如今，他也很想知道，這些新東西能夠給朝堂、給大楚，乃至給這個世界帶來什么樣的影響？

    歷史本來就不是一成不變，而是一直在加入新的東西。

    隋唐以前，世間連科舉制度都沒有，門閥以九品中正制掌控晉升通道，想要獲得向上的資格，更多的是要求自身素質(zhì)：美姿容、好風(fēng)儀排在第一位，而后才是清談玄理、賦詩作文。

    唐時科舉推崇詩賦，若是貼經(jīng)一科考得不好，還可以當(dāng)場作詩賦代替，只要能得到主考官的認同即可。因此舉子總要在開考之前以詩賦揚名，名望越高，則名次越高，也更容易取中。

    到了宋時，王安石將新學(xué)帶入朝中，罷詩賦不考，只推崇經(jīng)義，又是一變。

    所以，他顧錚為朝堂帶來新的變化，又有何不可？

    念頭一轉(zhuǎn)，見賀卿正看著自己，顧錚便頷首道，“這是自然。臣以為，此乃一門與此前各種學(xué)說截然不同的新學(xué)，其中有大道萬千，鉆研透徹，便可通曉至理，必然能使無數(shù)學(xué)者趨之若鶩。”

    人生在世，不過“功名利祿”四字而已，顧錚也不例外。開一派新學(xué)，是何等緊要的大事？

    賀卿點頭贊同，“的確如此?！?br/>
    將科學(xué)當(dāng)成終身信仰，為科學(xué)事業(yè)奉獻終身的人不計其數(shù)，甚至還有很多，在開拓科學(xué)的道路上，用自己的生命與鮮血作為獻祭，才趟出了一條鮮血淋漓的科學(xué)之路。

    不過，在中國，這條路應(yīng)該會更好走一些。因為相較于神學(xué)，皇權(quán)變通的可能性更大。只要能夠成為統(tǒng)治天下的工具，便會被欣然接納，納入現(xiàn)有的體系之中。

    若顧錚能夠由上而下地推行這種變革，阻力也會相對變得更小。

    顧錚見她一臉理所當(dāng)然，好似并不因此而驚訝，心下不免生出一點怪異的情緒。正要出言試探，便聽得身后一陣吵嚷。

    兩人轉(zhuǎn)回頭去，便見兩個內(nèi)侍在前，兩個侍衛(wèi)在后，扶著一個驛卒裝扮之人，匆匆朝這里趕來。他們顯然非常著急，但宮中不許奔跑，只能加快腳步，被扶在中間的驛卒形容狼狽憔悴、根本無力跟上另外兩人的腳步，幾乎是拖著走的。

    賀卿心頭一跳，立刻迎了上去，“怎么回事？”

    “瑞州民變！”那驛卒仿佛驚醒一般，立刻揚聲喊道。

    賀卿和顧錚同時面色巨變，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都有種山雨欲來之感。地動之后的這段時日一直很太平，但整個楚朝疆域如此之大，總免不了生出一些事端。

    但像民變這樣的事，實在是少數(shù)中的少數(shù)，必定會令天下震動的。

    賀卿略好些，因為這樣的大事，小說里是不會錯過的，只是具體的日子賀卿記不得了。上回地震的時間之所以記得這么清楚，是因為那一句就是那篇小說的開端，而且穿越女才看了沒多久。

    但畢竟心有準(zhǔn)備，所以在最初的焦灼之后，她很快就平靜下來，看著驛卒奄奄一息的模樣道，“他這個樣子，難免在娘娘面前失儀。何況娘娘心急，必然要詳細詢問瑞州的情形，他也沒精神對答。你們先帶他下去整理一番，休憩片刻，吃點東西再來?！?br/>
    安排完之后，又轉(zhuǎn)向顧錚，“就請顧大人與我一同入內(nèi)，稟奏此事吧?！?br/>
    顧錚沒有反對。這么大的事，太皇太后肯定會召集重臣議事，其中也肯定會有他，提前一步倒也沒什么大礙。

    但……他又轉(zhuǎn)頭看了賀卿一眼，見她安排得有條不紊，半點沒有避嫌的意思，心下自然也有一番思量。

    上一回地震的事，姑且算是他誤解了賀卿，但賀卿對朝堂諸事有野心，想插手，卻也是不爭的事實。而且從這兩次的事情上看，她也的確具備這樣的能力。

    所以這一次，顧錚沒有貿(mào)然開口試探，而是打算靜觀其變。

    內(nèi)侍和侍衛(wèi)們帶著驛卒轉(zhuǎn)去了旁邊的偏殿。因為皇帝召見朝臣議事的時間難以確定，有時大臣們會在這里用飯小憩，所以這偏殿里的東西十分齊全，他可以在這里略作休整。

    而賀卿和顧錚則是主動走到咨平殿前，讓守在門外的內(nèi)侍入內(nèi)通傳。

    殿里已經(jīng)有人在了，是同平章事劉牧川。不過內(nèi)侍說有十萬火急的事，太皇太后便立刻將二人召了進來。兩人進門時，顧錚主動后退了一步，讓賀卿走在前面。他本來就比賀卿高半個頭，這樣跟在賀卿身后，反而顯得十分和諧，真如一雙璧人。

    太皇太后早忘記自己曾經(jīng)有過將賀卿許給顧錚的打算，此刻見兩人走得近了，反而不由皺眉，問道，“怎么你們走到一起去了，又有什么事要奏？”

    賀卿忽略了第一個問題，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啟稟娘娘，瑞州民變。來報信的驛卒就在偏殿里，只是儀容不整，兼且趕路耗盡心力，因此我讓人送他去偏殿暫歇，喝口水用點東西，恢復(fù)了力氣，才好詳細詢問瑞州的情形究竟如何?！?br/>
    太皇太后微微頷首，認可了這項安排，轉(zhuǎn)頭吩咐侍立在一側(cè)的黃修，“去請政事堂的相公們和兵部尚書過來?！?br/>
    劉牧川皺著眉，捻著胡須道，“瑞州一帶，年年天災(zāi)不斷，從來都是靠朝廷賑濟才能把日子過下去。只是那里與白人交界，兩族雜居，地理位置十分緊要，朝廷也不得不如此。因民生艱苦，便多生刁民，素來桀驁不馴，但畢竟是安化之民，數(shù)十年安然無恙，怎么忽然就鬧出民變了？”

    “只怕源頭就在這兩族雜居?！鳖欏P在一旁道。

    劉牧川轉(zhuǎn)頭看向他，眉頭皺得更緊，“這又是怎么說的？”

    顧錚卻不是向他，而是向太皇太后道，“臣記得，如今的權(quán)知瑞州府的，是唐禮臣?！?br/>
    劉牧川面色不由微變。

    唐禮臣這個名字，聽起來好像是個端莊儒生，但實際上他卻是個推崇法家的酷吏，治理地方的確有一手，尤其是在刑獄訴訟、追捕盜寇這方面，簡直可以說是成績斐然。

    他任知縣時，三年時間，就將本縣積壓的陳年積案全部都審理完畢，逃逸在外的兇犯也抓了不少歸案。甚至還聯(lián)合上官辦了幾起跨州縣的大案。

    正因為有這樣的履歷，所以獻帝在位時，由劉牧川舉薦，將他派去了民風(fēng)彪悍的瑞州，就是為了殺一殺這股風(fēng)氣。

    只是瑞州本來就是中原漢族與白族雜居之地，風(fēng)俗不同，自然免不了生出許多波折碰撞，朝廷也一向都是以優(yōu)撫為主。驟然碰上唐禮臣這樣的官員，壓得越狠，也就越是容易□□。

    林太后震驚之下心神失守，露了端倪，便也不瞞她，微微點頭道，“哀家原本瞧他不錯，他們這一支人丁單薄，這一輩更是只得他一個。才十幾歲的年紀，上頭父母都沒了，他以世子之身監(jiān)國，也做得似模似樣。如今襲了爵，更添沉穩(wěn)，想來能承擔(dān)得起這江山之重?！?br/>
    她說到這里神色微冷，“但若外間真有這樣的流言，只怕有些人的心，太大了?！?br/>
    她還沒死呢，怎么這外人的手，已經(jīng)能伸到宮里來了？

    賀卿自然不是真的聽過這樣的流言，只是想借此機會給林太后提個醒。見已經(jīng)起效，便也不置言。想了想，問林太后，“選出來的人，都是如中山王這般年紀的么？”

    林太后微微一嘆，“可不是？國賴長君，何況這兩年朝堂上變故太多，已經(jīng)不像樣子。若沒有個年長的皇帝壓著，只怕……”

    她沒說下去，但未盡之意賀卿已經(jīng)了然了。

    恐怕朝臣也好，太后自己也好，都是被大行皇帝賀祁嚇怕了。那孩子實在跳脫得很，心思全不在正事上，這個年紀又最是愛跟大人對著干的時候，不管是太后的話還是政事堂里先生們的話，都一概不聽，著實令人頭疼。

    所以選了年方弱冠、老成持重的中山王。

    這么選，原本沒錯，只是……

    賀卿微微搖了搖頭，還沒拿定主意是否要開口，林太后已經(jīng)看出了她有話說，便道，“怎么，真師心里有顧慮？這里只有你我二人，不管是什么樣的話，出得你口，入了哀家的耳，旁人再不會知曉。”

    “事關(guān)重大，本不該隨意置喙?！辟R卿抬起頭來，直視林太后，維持著這個有些不敬的姿態(tài)道，“但太后可曾想過……國賴長君，但長君可不需要一位不親近的長輩，到時候……說句僭越的話，皇嫂又該依靠誰呢？”

    這話說得著實大膽，林太后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怔怔的看著賀卿，半晌未能回神。

    過了一會兒，她才若有所失的回過神來，看向賀卿的視線里頭一回帶上了幾分認真。莫名悲意上涌，但她靜默半晌，最后只化作了一句嘆息，“如今，這番話也只有你能說了?！?br/>
    “我是方外之人，本不該過問這些事?！辟R卿低下頭道，“只是如今的情形，我與娘娘也算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也就顧不上那么多了。”

    這一番話，并不是賀卿危言聳聽。

    事實上，中山王賀垣，要遠比所有人想的都更有野心，也更倔強。于是事情的發(fā)展，也就遠超所有人的預(yù)料。

    就是這個在林太后口中“老成持重”的中山王，林太后看重他們那一支人丁單薄，以為可以拿捏，殊不知正是因為過早見慣世事風(fēng)霜，卻養(yǎng)成了這位中山王陰沉刻薄、心狠手辣的性子。

    他被召回京城，還沒當(dāng)上皇帝，就先給了林太后一個沒臉。

    ——入城后，朝臣們請他以儲君之禮登位，但他卻直言自己年紀比大行皇帝還要大四歲，論起來也該是平輩的堂兄弟，駁回了這個要求，只肯以“皇兄”的身份登基。

    他是皇兄，大行皇帝殯葬祭奠乃至其他一應(yīng)禮儀，自然也不能比照儲君之禮，要另行商定。最重要的是，本該榮升太皇太后的林氏，莫名成了“皇叔母”，連太后這個位置，都快坐不穩(wěn)了。

    這還不夠。事實證明，這只是賀垣計劃中的第一步。

    因為拗不過他，時間又不等人，最終朝臣們說服了林太后，允許他以皇兄的身份繼位。

    然而大行皇帝葬儀一結(jié)束，登基大典辦完，新君冊封的第一道圣旨，就將他與林太后本就危如薄冰的關(guān)系徹底撕裂：他要尊自己的生父，上一代的中山王為先皇！

    這就是賀垣打的主意，先定下自己皇兄的身份，然后順理成章的追封自己的生父生母以及一干祖先，為自己正位的同時，也將本就已經(jīng)足夠艱難的林太后擠到了十分尷尬的位置。

    皇帝自有生父生母，那“皇叔母”又算什么呢？

    林太后自然不會應(yīng)允，朝臣們也不可能答應(yīng)。但把他推上皇帝位容易，要拉下來就不是那么簡單的事了。于是這件事始終曖昧著，變成了一場曠日持久的僵持。

    直到賀卿死前，也沒有真正商量出一個結(jié)果來。

    如果只是這樣，其實跟賀卿也沒什么關(guān)系。她跟林太后說不上親近，跟大行皇帝也好，靈帝也罷，都沒多少骨肉親情，不必要為他們的事情操心。恰恰相反，若林太后被賀垣打壓下去，為名聲計，就該多親近其他的皇室宗親。她這位已經(jīng)出了家的大長公主，正是不二人選。她的日子，或許會比之前還好過些。

    可是誰叫賀卿復(fù)生的時候出了一點意外，腦子里多出來一個魂魄，又給她留下了一段記憶？

    她所不知道的事，這段記憶里都有。

    雖然非常簡略，省卻了兇險復(fù)雜的過程不提，只有一句結(jié)果：賀垣為追封生父，與宮中林太后及朝臣展開了曠日持久的權(quán)力爭斗，持續(xù)整整三年時間，史稱“大禮議”。

    這件事最終的結(jié)局是賀垣勝利了。他是皇帝，真要不管不顧，就非要辦成一件事，誰能攔得住呢？

    可是他們又都輸了。

    大楚歷經(jīng)兩位荒唐帝王，本來就亂象頻生、岌岌可危，選擇賀垣這位“長君”，就是為了盡快穩(wěn)定局勢，治理好天下。結(jié)果這一位比之前的更荒唐，因一己之私荒廢政事，使得整個朝堂陷入一場可笑的內(nèi)部爭斗，空耗實力。

    三年后，就在他終于如愿追封生父為皇帝，心滿意足的將對方的靈位送入太廟，與大秦歷代君王比肩的時候，西北狼族鐵騎南下，以銳不可當(dāng)之勢踏破了大楚河山。短短半年時間便攻入京城，俘虜了皇帝及一干大臣。

    大楚滅。

    賀垣，史稱——末帝。

    這樣的結(jié)局實在是太慘烈了，遠遠超出了賀卿的承受能力。所以她雖然已經(jīng)打定了明哲保身的主意，但還是忍不住來提醒林太后。

    誰都好，就是不能選這個狼子野心、忘恩負義的中山王！

    倒不是她多有忠君愛國之心，也不是她舍不得長公主的尊位……只是，跟個人比起來，萬里江山太大太沉重，賀卿下意識的就不想讓這個皇朝結(jié)束得像自己一樣可笑，簡直毫無尊嚴。

    這是浩浩歷史長河帶給她的一點淺薄的念頭。

    這莫名的情緒壓在她身上，讓她輾轉(zhuǎn)反側(cè)，最后還是站了出來。

    賀卿恍惚間，林太后已經(jīng)有了決斷。大楚江山固然重要，但十幾年了都好好的，等閑也不至于會出事。倒是她自己，坐在皇位上的不是她的丈夫和兒子，而是個陌生人，又不需要依靠她，那她還憑什么保持如今的身份地位呢？

    “好孩子，若非你提醒，哀家就要犯錯了?！彼樟宋召R卿的手，“只是孩子年齡太小，又怕站不住?！?br/>
    大的怕養(yǎng)不熟，她索性琢磨起抱個嬰兒回來養(yǎng)活的可能了。自己帶在身邊養(yǎng)大的，總歸更親近。而且前頭這十幾年皇帝不能親政，萬事便要依靠她這個太皇太后。

    “也不必選太小的?！辟R卿道，“六七歲就很好，知道輕重，又自己做不得主，須得有人依靠?！?br/>
    林太后遲疑道，“六七歲已記事了，是否會與哀家不親近？”

    “他是皇帝，身世是掩不住的。與其瞞著，倒不如光明正大?！辟R卿道，“最好是選那父母雙全的。他們?yōu)榱吮芟?，反而不敢親近，才更顯得您和善。也免得皇帝長大了，要追封生身父母和先祖。人活著，他總不可能迎回宮里當(dāng)太上皇?！?br/>
    賀卿如今頗有點兒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意思，防范得十分嚴密。倒是林太后一時沒想到這里，此刻一個激靈，不由想起中山王賀垣來。那孩子就是家里什么人都沒了的，焉知將來不會這么辦？

    到那時她該如何自處？

    心底最后一絲猶豫盡去，她點頭道，“難為你考慮得周全，我這一陣子精神不濟，竟是半點都不曾想到?！?br/>
    “娘娘日理萬機，自然顧不得這些瑣事?！辟R卿自謙道。

    一番交談下來，林太后對待賀卿的態(tài)度顯然多了幾分真的親熱。想著賀卿見事明白，以后在宮里少不得互相扶持，便道，“往后你得了空，千萬多往我這里來。咱們說說話，做個伴兒。今日還有事，我就不留你了?！?br/>
    賀卿知道她是要重新謀劃新君之事，自覺的站起身，對著林太后一禮，才終于掀開了自己真正的底牌：“其實外頭帶回來的，再好也不如自己家的。我記得大行皇帝雖然沒有正經(jīng)妃嬪，身邊卻也有幾個伺候的人。太后娘娘從外頭挑人之前，何不先讓太醫(yī)給她們診個脈？”

    而不是那如噩夢般籠罩著她的公主府。

    她還在宮中，還沒有出嫁！

    這個念頭一經(jīng)出現(xiàn)在腦海里，便立刻讓賀卿整個人都振奮起來。她渾身都因此而微微顫抖，手腳并用的從地上爬了起來，環(huán)視了周圍一圈，而后揚聲叫伺候自己的宮女，“玉屏？玉屏！”

    沒有人應(yīng)聲。

    賀卿快走兩步，到了門口，拉開門扉往外看去。熟悉的院子里一片寂寂，靜悄悄的沒有任何人的蹤跡。

    這情況其實并不算令人意外。賀卿雖然是個公主，但畢竟是這樣的處境，身邊的人能有多盡心很難說。嬤嬤們拿捏住了她，倒比她更像是這座芳辰殿里的主子。

    所以她只腳步微微一頓，便出了屋子，往旁邊的偏殿而去。果然才過了月亮門，就聽到了說話聲。

    賀卿方才只是迫切的想見到一個活人，卻并沒有想好見了人之后怎樣。因此此時聽到了聲音，腳步反倒踟躕了起來。她從來不是有主見的性子，也不知道此情此景該怎么跟其他人打交道。

    但現(xiàn)在的她畢竟不一樣了。

    死過一次，縱然沒有脫胎換骨、涅槃新生，但她眼中的一切，似乎都發(fā)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叫她生出一點勇氣，邁出那最艱難的一步。

    她一步一步的往前走，體會著涌動在心頭的陌生情緒，心里的忐忑反而漸漸平復(fù)下來了。

    直到她走到了偏殿門口，才有人發(fā)現(xiàn)了她。正湊在一處說話的宮娥驚叫出聲，其中一人道，“啊呀，殿下？您怎么跑出來了？身子還沒好全呢，這么走出來，若是再染了風(fēng)寒可怎么好？到時候奴婢們可沒法跟陸嬤嬤交代?！?br/>
    那宮娥一邊說，一邊就走了來，扶著她的胳膊，強硬的要把人送回之前的屋子。

    賀卿渾身一僵，腦子里一片空白，然而與此同時，她的身體仿佛被另一個人操縱，用力將宮娥的手甩開，厲聲道，“放肆！”

    宮娥被這突如其來的厲喝聲嚇了一跳，身體一顫，面上也露出幾分震驚來，呆呆地看著她。

    畢竟身份不同，這些宮娥又不是慣常管教她的嬤嬤，一旦她真發(fā)起火來，她們便也免不得生出幾分顧忌，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寂靜中，身體的掌控權(quán)又回到了自己手中。賀卿只覺得后背激起了一層白毛汗，整個人都似乎脫了力，手腳發(fā)軟，但她本能的知道，自己不能在這些人面前露怯，因此勉力挺直了脊背，張了兩次嘴，才發(fā)出聲音，“玉屏呢？”

    說來可嘆，這些人都是她宮中伺候的，但除了兩位默默，她卻只識得一個玉屏，其他人通不過是瞧著面熟，連名字都叫不出來。因此到這種時候，也下意識要找最熟悉的那個人。

    “玉屏姐姐去給殿下請?zhí)t(yī)了?！蹦菍m娥道。

    “請?zhí)t(yī)？”賀卿下意識的重復(fù)了一遍。腦子里亂七八糟的東西太多，一時轉(zhuǎn)不過來，她實在不知如今是什么時候、什么情形，為免出紕漏，這樣反倒最安全。

    果然那宮娥道，“是，殿下病了幾日，總不見好，玉屏姐姐說要叫太醫(yī)再來看診，重新開個方子。”

    賀卿隱隱約約，想起來好似的確有過這么一回事。

    她的處境如此，自幼也就極為讓人省心，連病都不敢病的。所以在她短暫的人生中，病得起不來床，要請?zhí)t(yī)看診的情形，也就那么寥寥數(shù)次。

    最近的一次，就是十六歲那一年……

    因為她病了好幾日沒有起色，宮里兩位嬤嬤又不知去了哪里，玉屏只好自己出門去請?zhí)t(yī)，然后……然后就帶回來了一個消息。

    賀卿陡然瞪大了眼睛，有些惶恐的抓住那宮娥的手，聲音尖銳得險些破音，“她走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