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一個月過去，隆冬將至。這日上午李玄觴和小丫頭杜紫蘇換上便服出來閑逛，小丫頭眉開眼笑，這是一個月以來，忙的焦頭爛額的李玄觴第一次抽空帶她一起出來。

    兩個人沒帶隨從也未乘馬車，步行走向幾條街外的雀舌樓，這是小丫頭來到朔州之后除了王府呆的最多的地方，酒樓里的大師傅善做糯米糖藕、蟹粉獅子頭、松鼠鱖魚等江南菜，是她在北地不多見的的家鄉(xiāng)風(fēng)味。

    李玄觴曾打算把那名大師傅請到王府來專門給小丫頭下廚，她卻說沒有自己上門去吃有誠意，也就不了了之。

    兩人轉(zhuǎn)過街角，雀舌樓的招牌已經(jīng)遙遙在望，李玄觴卻皺著眉頭看向了一戶人家的門口，一個仆役摸樣的男人正拿著插門的木杠罵罵咧咧，口水噴出足有三四尺遠(yuǎn)，在他的木杠下是一具老人的尸體和一個瑟瑟發(fā)抖的孩子。兩個人快步走近，聽到那男子在那里罵罵咧咧：

    “沒臉沒皮的東西，賴在咱家墻根下不走得有四五天了，嗬，今兒早上咱一看，這老東西居然還死在了咱家墻根底下，真他娘的晦氣！”

    那老人四肢僵硬，臉色發(fā)青，顯然早已死去多時，小女孩畏懼的蜷在老人尸體旁的墻角里，拽著尸體上一片衣角不敢說話，小小的身子在寒風(fēng)里止不住的顫抖，她身上摸樣難看的破舊棉衣雖然還算厚實，大小卻很不合適，想來是她家大人的衣服。

    那男子一木杠敲在地上，嚇得小女孩又往后縮了縮。李玄觴一把將他推開，脫下自己身上的狐裘把小女孩裹起來抱在懷中，幾乎被推了一跤的男子正待破口大罵，看到了這一對男女相貌不凡，衣飾華貴，就又換上了一副笑臉：

    “這位公子，這位小姐你們給小人評評理，這老東西哪里不好死死在咱家墻根底下，任誰不得說聲晦氣，要是讓咱家老爺看到，小人少不得還得埃頓臭罵，小人……”

    一只臭鞋不偏不倚的塞進(jìn)了他的嘴里，打斷了他的話，對面屋頂上，一個人影施施然飄落，單腿立在李玄觴身旁，正是神出鬼沒的醉老頭，醉老頭斜睨著對面的倒霉蛋，一臉嫌惡地說：

    “還不快把你爺爺我的鞋送回來，就你那張破嘴，時間一長還不得把我的鞋熏臭了。”

    杜紫蘇也深以為然的點頭稱是。又羞又憤的男子一把拽出那只奇臭無比的千層底布鞋，用力朝醉老頭那張討人嫌的面孔擲去。

    醉老頭輕描淡寫的接住自己的布鞋，重新套回腳上，還故作厭惡的輕輕彈了幾下灰塵。

    醉老頭沖小丫頭咧了咧嘴，眼神卻看向李玄觴：

    “老夫先回去王府叫幾個人來幫忙處理后事？”

    玄觴答應(yīng)了一聲，老頭的身形拔地而起，頓時鴻飛冥冥。一旁的仆役男子知道遇上了高人，不敢再多做糾纏，一溜煙的跑回門后插緊了兩道門栓。

    李玄觴懷里的小女孩終于稍稍暖和過來，小臉上有了一絲久違的血色。杜紫蘇問她:

    “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脆生生的回答:

    “我叫小青?！?br/>
    “姓什么呢？”

    “宋?！?br/>
    “那你以后就叫我紫蘇姐姐好了，他呢，叫做玄觴哥哥?！?br/>
    小女孩甜甜的叫了一聲紫蘇姐姐，小丫頭開心的摘下自己頸上的金鎖系在小女孩脖間，當(dāng)作是給小青的見面禮。

    醉老頭很快去而復(fù)返，落在李玄觴身旁，摸了摸他懷里小女孩蓬亂的頭發(fā)，開口道:

    “叫了幾個年長的仆人來幫忙，在李記棺材鋪要了一口壽材，還順帶了好些冥幣壽衣之類的東西，都記在趙管家賬上了?！?br/>
    不多時，幾個仆人都到了，一行人抬起老人的尸體來到棺材鋪，給老人換上壽衣，安放進(jìn)棺木，李玄觴把小女孩放下，要她去見爺爺最后一面。小女孩趴在老人身上大哭了一場，小丫頭杜紫蘇也不禁紅了眼眶。末了，李玄觴把小青抱起來，輕聲安慰道:

    “好了，小青，讓老人家安心的去吧?！?br/>
    他站到棺木前，沉聲許諾:

    “老伯，你可安心離去，我李玄觴既然遇到了小青這個孩子，只要我不死，就一定會將她撫養(yǎng)成人。”

    靈柩離開棺材鋪，一路向城門行去，在他們身后，棺材鋪的老板低聲感嘆:

    “你老兄積德，有個菩薩心腸的公子發(fā)送了你棺材壽衣，下輩子投胎，可不要再遇上這吃人的世道了?！?br/>
    一路上，李玄觴看到城內(nèi)各處都有三三兩兩的流民，或站或坐，沿街乞討，雖然再沒見有死人，但他們的面色距死人也都已相去不遠(yuǎn)。

    醉老頭難得嚴(yán)肅了一次: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自古皆然?！?br/>
    李玄觴默默無言。

    眾人安葬了老人，李玄觴親自封上了最后一鍬黃土，他牽著小女孩的手，立在隆起的新墳前。

    “百姓凍死街頭，我李玄觴問心有愧。老伯在天有靈，一定要庇護(hù)小青平安一生?！?br/>
    一行人在雀舌樓點了一席酒菜，豐盛至極，只是大家都各有心事，動筷不多。杜紫蘇端著一碗清淡的蓮子粥，用調(diào)羹一口口的喂給小青，李玄觴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自顧自的喝著悶酒。只有醉老頭大快朵頤，吃的滿嘴流油，幾乎都忘了掏出他從不離手的酒葫蘆。

    席間李玄觴派出幾個辦事沉穩(wěn)妥當(dāng)?shù)钠腿?，在各處街口支棚分粥，又要城?nèi)的各處酒樓在后廚騰出蒸鍋做饅頭，沒多久這些饑腸轆轆的流民便喝上了放著碎肉的米粥，吃上了熱氣騰騰的白面饅頭，總算是沒再有受饑寒而死的人。

    綠荷親自做監(jiān)工，在王府后花園里臨時搭了大大小小二三十個棚子，安置了一半流民。王府的親衛(wèi)帶著刀劍和銀子做說客，軟硬兼施的在城中各處官員富紳家中安置了另一半流民，至少先要給他們撐起一片遮風(fēng)擋雨的屋檐。

    王府的探子送來了詳細(xì)記載著流民來歷的密信，李玄觴看罷后把信紙揉成一團(tuán)，緊緊地抿著嘴唇，不管要得罪的是誰，他絕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朔州百姓流離失所，凍餓交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