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靈虛道人

    蕭宇天率領(lǐng)眾人來到那鴻雁亭前，自是為了求見武陵劍宗宗主靈虛道人。

    對方乃是來自山南道四大世家，鴻雁亭中的尋常弟子，自是不敢怠慢。

    一道紅光化作鴻雁的模樣，向天空中飛去。鴻雁傳書，這便是鴻雁亭名字的由來。

    眾人候了一會兒，天空中忽然飄來了一片云，那云通體白色，扁平成面，方方正正，恰如舒展開來的畫卷。一滴，兩滴……無數(shù)墨跡灑落，在云朵上暈開，化成一片。

    忽然，不知從何處飛來一支毛筆。那筆毫尖潤包朱紅，落于云端，輕輕一抖，留下數(shù)點赤色。赤紅一落，墨色方凝，那畫卷輕輕一卷，繞著毛筆，帶著一人，緩緩落于主道之上。那人穿著一襲灰色長袍，身材并不很高，看著也很清瘦。他額頭很寬，天庭很是飽|滿，但他的臉卻是不瘦不胖，恰到好處。他眉毛很濃，眼睛含韻有神，仿佛里面漂浮著詩詞歌賦。他的鼻子和嘴，皆很寬厚，看起來，倒像是一個和藹可親的人。

    蕭宇天和楊文澤見到那人，俱都拱手行禮，口中齊聲道：“見過王大俠！”

    其余小輩兒見到，亦是躬身行禮，說了相同的話。原來，這一位便是武陵劍宗的墨筆丹青劍，王蘊書。

    王蘊書先是受了一禮，然后大笑著，挽住蕭宇天和楊文澤的手道：“蕭賢弟、楊賢弟，你們可算來了！”說話間，他將目光投向諸位小輩兒道，“快，快給我介紹一下，你們各家的少年英豪！”

    蕭宇天聞言一笑道：“王大哥，奉君和寒雪，想來不用我說了吧？”說話間，蕭宇天將目光投向了他們倆。

    王蘊書亦是看向了他們，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想不到，當年那對兒小鴛鴦，現(xiàn)在出落成如此俊男靚女了??！”

    黃奉君和蔡寒雪拱手一禮道：“王叔父！”剛剛那句“王大俠”是官話，而這句“王叔父”才是往常該用的體己話。世家豪門行事，往往便講究這樣兩種稱呼。若是平常，顯得親近，自是用體己話來得舒坦；而若逢大事，自是用官話比較順當。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公私分明吧？

    “那這位……嗯，白玉寒龍槍，必是寒淵了！”王蘊書將目光投向蔡寒雪的身后，先是輕輕皺起眉毛，復(fù)又猛地一松說道。

    蔡寒淵一聽，將寒槍直立于地面，拱手一禮道：“見過王叔父！”

    王蘊書一邊點著頭，一邊將目光投向了身材高大的楊子陵。楊子陵見到，也不等他發(fā)話，而是搶先拱手一禮道：“小侄楊子陵，見過王伯父！”

    王蘊書笑著點了點頭道：“嗯，這孩子聰明！”

    這一圈已畢，諸人皆將目光投向了蕭奕云。可是蕭奕云卻仍是猶自未覺地盯著王蘊書，也不拱手，也不說話，就那么看著。

    王蘊書輕輕皺起眉頭，覺著這孩子好沒禮貌，不過因見到他手中持劍，也猜到了他的身份?！凹热皇巧侥系浪拇笫兰抑椎拈L孫，我給你個面子又何妨？”王蘊書正待說話，蕭奕云卻自顧自地說道：“嗯，好詩，好詩！”

    王蘊書聞言一愣，“這小子在說什么？詩……什么！詩？”王蘊書心中暗想，看向蕭奕云的目光卻截然不同了。

    蕭宇天一直在向蕭奕云使眼色，因為他只看見了王蘊書皺眉，卻沒有發(fā)現(xiàn)后面的變化。然而，蕭奕云的眼睛就像釘在了王蘊書的身上，根本就留不下分毫目光投向這邊。

    就在這時，蕭奕云又說起了話來：“尋常人學問做到極致，也不過是腹有詩書；而王大俠卻是眼中含詩，腦中存書，內(nèi)心勾畫，當真是一大學問家！”話至于此，蕭奕云一揖到地，躬身行禮道，“小子蕭奕云，方才有所逾越，還望王大俠勿怪！”

    王蘊書心中對他這番對答頗為滿意，但他面上卻不顯露出來，而是淡淡地問道：“諸人皆稱‘叔伯’，你緣何還稱我作‘大俠’？”

    直到此時，蕭宇天方才反應(yīng)過來，原來蕭奕云這是在討好王蘊書，可他心中轉(zhuǎn)而又升起了疑惑，“這孩子，為何如此做？嘶……嗯？莫非……不會吧！”幾番心思閃過，他看向了楊文澤。而此時，楊文澤亦是回首望向了他。兩人對視，俱都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

    “王大俠乃是一大學問家，小子山野村夫自是想攀上這根高枝，然還需得王大俠允得?！笔掁仍圃俅喂笆中辛艘欢Y，只不過，這一次，他禮行得不深，反而像是做做樣子。他面上的謙恭和微喜，以及眼睛不停上挑的樣子，暴露無遺。

    王蘊書聽著他說的這句話，又見到他面上的表情，不禁忍不住笑了起來：“好，好，好，這點小小的請求，我又豈有不答應(yīng)之理！”

    蕭奕云聞言面上一喜道：“小侄蕭奕云，見過王伯父！”

    王蘊書笑著指向蕭奕云，看向蕭宇天說道：“哈哈，蕭賢弟，這便是你大哥的麒麟兒了吧？”

    蕭宇天拱手笑道：“王大哥說的沒錯，正是舍侄！”

    “我雖虛長令兄幾歲，然武藝卻是多有不及，當年，令兄仙逝，我亦是扼腕嘆息?！闭f到這里，王蘊書的眼中，不由自主地抹上了一縷悲傷，不過，這一抹很快便被一絲喜色所取代，他看向蕭奕云，復(fù)又說道，“然而，今日我見到令兄后繼有人，實在是喜不自勝?。」?br/>
    蕭奕云面上一笑，躬身行禮道：“伯父，過獎了！”

    王蘊書見到蕭奕云的表現(xiàn)，更加滿意，連連點頭道：“果真是一好孩子！謙遜識禮，又不失機靈，嗯，好！想來師尊見了，定能喜歡這小子！”

    蕭宇天亦是笑了兩聲道：“行了王大哥，這是舍侄，又不是令侄，你還是快帶我們?nèi)ヒ姷篱L吧！”

    王蘊書聞言，皺著眉毛看向蕭宇天道：“賢弟，誰說他不是我的侄兒？你我就不是兄弟？”

    蕭宇天拱手一笑道：“是小弟失言了！”

    王蘊書一聽，臉上立刻換上一副笑臉道：“這還差不多！行了，走吧，別讓師尊等久了！”

    “正是！”蕭宇天點了點頭說道。

    正所謂客隨主便，主人發(fā)話了，眾人自是隨著王蘊書向武陵劍宗的深處走去。因見得王蘊書同蕭宇天他們走在了一處，蔡寒淵和楊子陵都湊到了蕭奕云的身邊。楊子陵是一臉欽佩的神色，而蔡寒淵卻是輕鎖眉頭。

    蕭奕云望了蔡寒淵一眼，臉上笑意頓失，輕輕地搖了搖頭。

    蔡寒淵見到，微微想了一下，默默地點了點頭。

    然而，蕭奕云和蔡寒淵的動作太快，楊子陵根本就沒有發(fā)現(xiàn)。他湊到二人身邊，看向蕭奕云小聲說道：“阿云，你這嘴可真甜啊！”

    蔡寒淵和蕭奕云聞言，俱都對他翻了個白眼。楊子陵見到，面上一怔，有些不明所以，但既然這兩人都沒說話，想來，是有什么隱情，所以他也沒有出言相問。對某些事不敏|感是一回事；傻，卻是另外一回事了。楊子陵不傻，知道該怎么做。

    眾人沿主道行了多時，方來到一條較寬的岔道。那岔道筆直向上，亦是用白石堆砌而成。只是寬度要照主道窄上一半多。仰首向岔道的盡頭望去，一塊偌大的牌坊坐落其間。那牌坊通體白色，三間四柱，頂上是明樓正脊，剛好同岔道一邊寬。牌坊正中大間門楣上，刻著三個字“青辰殿”。

    諸人仰首望了片刻，便一齊向上攀去。道路兩旁玉樹成林，山風拂過，濤聲陣陣。蕭奕云在岔道上略停了一下，回首平視而去，山水成畫，美不勝收。那山道看起來雖然很長，但諸位皆是習武之人，故而，未用多久，便立在了那塊牌坊之下。

    牌坊既是三間四柱，自然也有三條路向里延伸。沿路望去，一座同樣通體白色的大殿出現(xiàn)在眾人眼前。朱門黃瓦，紅柱華樓，往往是仙境中常有的景象，然而，這等素麗的樓閣確實是出乎了一些人的意料。白色大殿，覆著晶瑩玉瓦，辰光灑落，竟映出微微青意，看來，這便是“青辰殿”的由來了吧。

    然而，饒是此殿清麗，令人不由停步細賞，但畢竟事有緩急，王蘊書既然帶著他們，他們便也不好在此間多做逗留。略微帶著一絲遺憾，蕭奕云便隨諸人入得主殿當中。

    主殿內(nèi)飾主白，地面四壁皆染白色，數(shù)根潔白玉柱頂立其中，撐起了一片天地。殿中|共有玉柱十六根，其中八根落入兩側(cè)殿墻之內(nèi)，另有八根均分于道路兩旁。而這八根玉柱上，皆有金鑲龍鳳綴于其上，龍飛鳳舞，在清素間，平添了一絲華貴。道路由一張寬厚的青毯覆蓋，縱使諸人腳步落地有力，亦是難以激起什么聲音。數(shù)縷青色華光從穹頂落下，點亮了殿中的一切。原來所謂“青辰”不僅折于殿外，亦是灑落殿內(nèi)。只是這辰光中的紅，究竟落在了哪處，卻是不得而知了。

    王蘊書帶著眾人走向大殿深處，停在一處石階下。石階上面是一塊平臺，上面共八張軟榻。正中靠內(nèi)一點的，是一張金榻，其余七張乃是銀榻，銀榻分為三四，落于正中金榻的兩旁，呈雁行陣張開。只不過，雁行陣傾斜的角度，沒有那么大就是了。此時那金榻上，正坐著一人。那人看起來年歲不小，須發(fā)已顯花白。他身穿一襲深藍色的道袍，同王蘊書一樣，顯得很是清瘦。他眉毛上挑，眼中有神。頗具骨感的鼻梁下，留著數(shù)縷長髯。想來，他的嘴亦是落于其中。他身上不帶任何兵刃，身旁也沒有，就連如垂髫道人那般的浮塵都沒有，但眾人都知道，他是位武陵劍宗的高手，因為他是靈虛道人。

    “參見師尊！”王蘊書躬身一禮，說道，“我將蕭賢弟他們帶過來了?！?br/>
    眾人見到，亦是躬身行禮，齊聲道：“見過靈虛道長！”如此異口同聲，想來，他們之前應(yīng)當商議過了。

    靈虛道人點了點頭，伸手指向自己左手邊的銀榻道：“蘊書，辛苦了，坐！”話音一落，他亦是一拂衣袖，石階下翻出了數(shù)張小榻，他笑著看向臺下諸人道，“你們亦是遠來辛苦，都坐吧！”

    “謝師尊（道長）！”眾人拱手行禮，各自落座。

    靈虛道人看向蕭宇天和楊文澤說道：“宇天、文澤，沒想到，如今也輪到你們帶人來我武陵劍宗了，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蕭宇天聞言一笑道：“道長，你看，這是奉君和寒雪，黃家和蔡家可是他們兩個帶過來的?！闭f話間，蕭宇天指向了黃奉君和蔡寒雪。

    靈虛道人將目光投了過去，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好，好，好！想不到，一晃竟十年了。想當年，奉君在點蒼山……”靈虛道人正待回憶什么，黃奉君眼睛猛然一睜，急道：“咳咳，道長，你不是……”

    靈虛道人聞言一怔，但他轉(zhuǎn)而便反應(yīng)了過來，笑了笑道：“哦，忘了忘了，要保密！”

    話音一落，黃奉君臉上大窘，心道：“都說要保密，就不要講出來好不好……”

    眾人聞言將目光投向了黃奉君和蔡寒雪。

    黃奉君臉上尷尬，有些不知所措。

    而蔡寒雪卻是一臉茫然，她似乎根本就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她眨了眨眼睛，望向黃奉君，臉上盡是詢問，

    黃奉君有些不敢看她，目光只著了一下，便撇開了。

    蔡寒雪輕輕蹙起眉毛，還是不解。忽然間，她似是想起了什么，臉上一陣羞惱閃過，目光一收，被她丟到了別處。

    黃奉君再度望向她，臉上盡是討好，可蔡寒雪卻連理都不理他。然而，即便她臉上小脾氣盡顯，但她面上的紅暈，還是讓黃奉君稍微安心了一些。

    黃奉君有些歉然地看向蔡寒雪，心中默默說道：“那年我們行軍在外，天氣炎熱，我便想跳到小潭中涼快一下。我哪里想得到，你也在那里……雪兒，我真的什么都沒看見，一見到你，我便跑開了！好吧，我承認，是躊躇了一會兒?？赡菚r你已然入水了，我什么都看不見……”聽著他的心里話，看來，這些富家子弟，好像都有著一些相似的經(jīng)歷。

    蔡寒雪眼睛微微向黃奉君的方向瞥了一瞥，臉上羞惱更勝，“當初竟信了你山中靈猴的鬼話，真是……真是……唉，羞死人了！”一想起十年前，她出潭后詢問黃奉君，有沒有見到什么人經(jīng)過時，他的那張尷尬的臉，她面上的紅暈，便更濃了幾分?！鞍?，當年就該發(fā)現(xiàn)的……”想著想著，蔡寒雪忽然意識到，再過不久，兩人便要成婚了。她面上的紅暈，反而淡了不少，復(fù)又添上了一絲幸福。她轉(zhuǎn)頭望向黃奉君，眼中含情。

    黃奉君見到，亦是深深舒了口氣，淡淡一笑，回望向她的眼眸。

    蔡寒淵看見這兩人面上表情的變化，自是明白兩人之間，必是有過什么奇妙的事情發(fā)生。不過，想來，多半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姐姐也要嫁到黃家，怎么樣都好。這件事，便當作兩人之間的小秘密好了，情侶間往往都興這個。

    坐在他身旁的蕭奕云看了看黃奉君和蔡寒雪，復(fù)又看向蔡寒淵，挑了挑眉毛。

    蔡寒淵瞥了他一眼，癟了癟嘴，懶得理他。

    蕭奕云一歪脖，一聳肩，看那樣子，就像是在說：“怪我嘍！”

    這時，看著黃奉君他們一對兒的楊子陵，也回過了神來。他伸手拉了一下蕭奕云，將嘴向那兩人的方向噘了噘。想來，是在問他算沒算出來是什么事。

    蕭奕云眼睛一耷拉，撇了撇嘴，兩手一攤。

    楊子陵見到，有些意興闌珊。既然蕭奕云都不知道，這事情還誰能猜到？“欸，阿孝！”楊子陵眼前一亮，然而，沒有高興一會兒，他的眉宇間再度被愁容籠罩，“聽道長的意思，這怕是十年前，點蒼山一役的舊事了，那時候，阿孝還是個屁大點兒的娃娃，能知道個什么啊！”

    蕭宇天和楊文澤見到兩人反應(yīng)，也猜到了些什么。不過，一，這兩人也不是他們蕭、楊兩家的，他們犯不著多管閑事；二，這兩人馬上便要成婚，有什么，那也是他們夫妻的事，夫妻間多是不可說的事，還是不要插言的好。

    至于王蘊書，他雖有疑惑，但對此也并不感興趣。他真正感興趣的是，蕭家的那個長孫，功夫平平，卻又緣何能看出深藏他眼中的詩書字畫?？闯鰜恚挂膊浑y，但能讀出詩的意思來，卻著實是不簡單。想到這里，他將目光投向蕭奕云，眼光更加灼熱了起來，“這小子，功夫一般，但好像內(nèi)力深厚，這是怎么回事？”他眨了眨眼睛，又仔細看了看，復(fù)又莞爾一笑，心道，“看來是我以管窺天了，他的呼吸是很渾厚，但舉手落足間，卻并無輕盈之意。不過，倒是一棵好苗子，若能收入我武陵劍宗門下，當是一件好事！”

    黃奉君和蔡寒雪的一番秘事，僅是此間的一個小插曲。靈虛道人總不好拿住此事不放，于是，他便將目光轉(zhuǎn)向了坐在另一邊的三個小輩兒。

    “白玉寒龍槍，英雄出少年！好，好，好！”靈虛道人笑著沖蔡寒淵點了點頭道，“是寒淵吧？”

    蔡寒淵聞言，起身拱手行禮道：“正是小子，小子見過靈虛道長！”

    靈虛道人揮了揮手，示意他坐下，口中說道：“不必拘禮！我同你父親雖未見過，但亦是神交久矣。他在朝中，多有幫我南方武林說話，我還需得向你們行禮呢！”

    蔡寒淵和蔡寒雪聞言，對視一眼，盡皆拱手一禮道：“不敢！”

    靈虛道笑著搖了搖頭，復(fù)又將目光投向了楊子陵道：“文澤，這是你們家的小金刀吧？”

    楊文澤拱手一笑道：“正是犬子，楊子陵！”說話間，楊文澤向楊子陵投去了個眼神。

    楊子陵見到，亦是起身一禮道：“小子楊子陵，拜見靈虛道長！”

    “嗯，身材高大，舉止有度，倘若細加雕琢，將來必成大器！”靈虛道人點了點頭道。

    楊子陵一揖到地，清道：“謹遵靈虛道長教誨！”

    這時，靈虛道人將目光投向了蕭奕云。蕭奕云見到，正待起身行禮，自報家門。卻不曾想，靈虛道人口中竟“咦”了一聲，轉(zhuǎn)而他又微微蹙起了眉毛。

    蕭奕云向來心細，他也察覺到了一絲古怪，故而，手上也停下了后續(xù)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