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爺何時歸來，只是怕太后問起嗎？舒娥心中明知不是，這不過是自己想問，卻又沒有勇氣問出口的一句話。

    不是害怕自己問了皇上不回答，所以才不敢去問，而是，董清凝的話，無端端地，就這樣在舒娥的心里生了根。

    皇上微笑道：“東陵已經(jīng)歸來，你兄長不日也會凱旋。只是經(jīng)此一事，他為我朝立下大功，欲作隱士亦不可得了。況且據(jù)你說，你嫂嫂已經(jīng)將馬前都指揮使的事情，告訴母后了?！?br/>
    回到永安堂已經(jīng)是薄暮時分。

    看見華芙臉上鄭重的神色，又看到舒娥面色不好，永安堂的人都是斂聲屏氣。

    晚飯一些未動，只是回房掩門，將茶碗里的水一口氣飲下，待到倒了第二盞，放在唇邊卻忽覺喉頭哽住，呆了片刻，將茶碗在桌上輕輕一頓，也不管桌上晃撒了多少茶水，徑自走到榻上躺下。

    內(nèi)室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只雙耳青瓷象足香爐，爐身是溫潤的豆青之色，通身細(xì)膩潤澤，沒有一絲多余的紋飾，唯剩光潤如玉的瓷胎，仿佛龍泉窯的手筆。細(xì)瓷小香爐里焚了香，不是端午前后皇上賞賜的龍腦蘇合香清涼的味道，而是聞之令人筋骨酥軟，四肢大腦，所有有感覺的地方，都漸覺松散下來的溫軟香氣。

    再聽見說話的聲音，舒娥睜開眼睛，月輝已經(jīng)從窗中射入。

    華芙的聲音就在窗外：“回皇上，娘子已經(jīng)睡下了?！?br/>
    “怎么睡得這樣早？身體不適嗎？”皇上的聲音壓得比華芙還低還沉，卻是一點點都透過窗子，鉆到了舒娥的心里。

    舒娥拉起齊胸蓋著的薄薄錦被，將自己從頭到腳都包裹住。

    可是沉香一覺，似乎各種感覺都變得異樣清晰，雖然隔著被子，仍聽得到皇上絮絮詢問的關(guān)切話語。

    “不如讓奴婢進(jìn)去看看娘子醒了沒有?！比A芙說道。

    “不必驚動她，明日她醒來，只告訴她太后沒有生氣，只是身體不適，要靜養(yǎng)些時日，讓她不必?fù)?dān)心?！被噬系穆曇魷厝嵋蝗缒乔啻蔂t中未散的香氣。

    聽著皇上的腳步漸漸遠(yuǎn)去，舒娥掀開了蒙在頭上的被子。

    衣袖里似有什么東西，胳膊方才這樣一彎一伸，便能覺到異樣。

    舒娥望著繡榻頂部簇新的大紅色素軟緞，上面正中繡著一對戲水鴛鴦。七彩絲線在這間沒有點燈燭的內(nèi)室里看起來已經(jīng)不甚清楚，只有鴛鴦背部那一抹明黃還保留著幾分清晰。

    舒娥呆了片刻，忽然從榻上坐了起來，伸手從衣袖里取出了太后棄掉的那片錦帛。

    舒娥展開錦帛，放在眼前極力端詳，卻是一個字也看不清楚。

    可是，舒娥仍是保持著端詳?shù)淖藙?，一個墨字一個墨字，從頭到尾看了下去。仿佛能夠看到的樣子，事實只是因為，今日在慶壽宮正殿，已經(jīng)將這錦帛上面的字，看得爛熟。

    這是太后起草的，還政于朝的詔書！

    如若這份詔書得以頒布，那么皇上的一腔熱血與滿腹韜略，便可得以名正言順的施行。

    可是，這份詔書已經(jīng)沒有機會昭示天下了。

    詔書從太后的指尖搖搖墜落，如同折了翼的金蝶。

    太后的話冷淡而模糊：這個……你幫哀家毀了吧。

    舒娥還清晰地記得皇上握著自己的手，那力量和溫度里，是他身為天之驕子對這萬里河山和泱泱萬民的承諾。

    可是，舒娥的手一點一點的收緊，織就龍紋上使用的金絲銀線有著些許粗糙的觸覺，一點點挫磨著舒娥的心。

    若非自己惹了太后生氣，太后何至于一氣之下，要毀了這份詔書。

    可是，自己能夠不去惹太后生氣嗎？自己能夠?qū)嗽率迦贍敳辉诓芨氖虑檎f出來嗎？

    即便舒娥當(dāng)時不知道太后未曾召見過皇上，即便當(dāng)時太后告訴舒娥，皇上和尚琬云已經(jīng)說過些什么，可是舒娥還是記著皇上的囑咐，這件事情，不要對太后說。

    可是，尚琬云呢，她還不是一樣說了出來？舒娥忽然喃喃地說道，為什么三少奶奶可以說，而我什么都沒有說，太后卻生氣了？

    舒娥被自己忽然出口的話嚇了一跳，她迅速從繡榻上站起，一把抓著那份詔書走到了書桌前面。

    許久沒有自己點過火，打火也變得這樣艱難。

    舒娥沒有立刻去看詔書上的字，也沒有立刻將詔書在火上點燃焚毀，她只是匆匆走到妝臺旁，拿起了一把小小的銅柄鏡子。

    鏡中的女子鬢發(fā)有些亂，臉上本來淺淡的妝容更淡退了不少，然而這仍不能阻止鏡中映出一個豐姿嫣然的女子。

    可是舒娥只向著鏡中看了一眼，便立刻將鏡子倒扣了下去。舒娥頹然坐在書桌旁，低聲說道：我現(xiàn)在這個樣子，一定很丑……我怎么能……去怨三少奶奶！

    臥室的門被輕輕叩響，華芙溫柔的聲音說道：“娘子……”

    舒娥忙將詔書挽進(jìn)了袖中，讓華芙進(jìn)來。

    “娘子要不要吃東西？”華芙看著一對純銀的五支燭臺上只點燃了一支蠟燭，暗淡的燭光下舒娥有些失神，鬢發(fā)微亂，只得小心溫聲問道。

    舒娥不答華芙的話，只是抬起頭攔著華芙說道：“孫娘子，我方才竟然在想，為什么嫂嫂向太后說了三哥不在府上的事?！?br/>
    華芙聽了舒娥的話，溫柔一笑，說道：“奴婢私下打聽過，今日午后太后確曾見過三少奶奶，并且說了很久的話。太后既然沒有見過皇上，那么令兄的事，定是令嫂所說。娘子這樣想，也沒有什么不對。”

    “可是我心里，竟然有些怨懟?！笔娑鹑允强粗A芙說道：“華芙，你說我這樣想，是不是很不對？”

    華芙拍了拍舒娥的脊背，溫聲說道：“太后娘娘派流泉嬤嬤召見夫人時，流泉嬤嬤對我說，娘娘已經(jīng)見過皇上和三少奶奶。那么——”華芙垂首看著舒娥，臉上的神色愈加溫和：“娘子想，太后召見三少奶奶的時候，會不會也對她說了什么？”

    華芙的手十分溫暖，即便隔著層層衣衫，舒娥仍能感覺到華芙手心那種讓人心熨帖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