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健身室，其實沒人里邊健身，你小時候倒是經(jīng)常跟這里跟我捉迷藏，藏著藏著你就睡著了?！?br/>
    “……”

    “這是天臺，從花籃上爬過去可以穿到影音室，我們曾經(jīng)修了一個整面墻壁電視屏?！?br/>
    “這花籃……”

    埃普羅轉(zhuǎn)過頭：“什么？”

    冬日午后陽光活潑燦爛，鄧凱文微側(cè)著臉，黑發(fā)被陽光點上了淡淡琥珀色。他清澈眼珠一動不動盯著那花籃，半晌才遲疑笑了一下：“我想，這花藍承受重量有限吧，我當(dāng)時……當(dāng)時幾歲？”

    “哦，你當(dāng)時確實很小?！卑Ｆ樟_頓了頓，“——七八歲吧?！?br/>
    一排懸空竹制花籃連接天臺和影音室大玻璃窗，微風(fēng)送來蘭花沁人心脾清香。鄧凱文盯著它們看了很久，竭力想回憶起什么，但是終究徒勞嘆了口氣。

    因為昏迷不醒長達五個月，他身體到現(xiàn)還沒有完全恢復(fù)行動能力。埃普羅帶他逛自己家大宅，一棟三層高別墅，走了兩個小時還沒走完。

    他確實削瘦了不少，穿著柔軟白襯衣，黑發(fā)末梢輕輕掃雪白后頸上。埃普羅看著他，有時會恍然想起這孩子很小時候，十五六歲，卡珊德拉剛剛?cè)ナ溃麖穆迳即壔氐郊~約，也像現(xiàn)一樣怯生生，看到什么都很好奇，好奇中又帶著柔軟懵懂和膽怯。

    那記憶中少年身影，仿佛和眼前一切慢慢重合了。

    一樣天真無知，剛剛才受過致命傷害，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和警戒，想接觸外界卻又小心翼翼蜷縮角落里，深怕露出身上還流血傷口。

    “我們進去坐坐吧，”埃普羅打開影音室門，轉(zhuǎn)身扶了鄧凱文一把。

    別墅里中央空調(diào)永遠恒溫，鄧凱文手卻沒有一點溫度。

    “啊，謝謝……”

    他們手只是短暫接觸了一下，緊接著鄧凱文就下意識縮回了手。

    不知道為什么他覺得很不安，不敢放心大膽跟眼前這個據(jù)說是他情人男人接觸。

    “……”埃普羅沒有說話，對他笑了一下，也非常紳士收回了手。

    別墅里這間影音室絕對是專業(yè)級別。進門就是環(huán)繞式四百八十平米圓形空間，對面一座放映墻，兩邊豎著四座影碟柜，頂頭是星光頂。這樣空間完全可以舉行小型演奏會了，鄧凱文稍微有點吃驚，不知不覺走進房間，抬頭望著巨大影碟柜。

    “很多是你點名要?！卑Ｆ樟_淡淡道。

    “——我？”

    “這里邊三千張碟，起碼兩千張是你開單讓人買來，不過你很少看——我們沒有那么多時間?！?br/>
    鄧凱文皺起眉，目光從碟片中逡巡過去。

    這些碟片大多是一度流行好萊塢大片，歷年經(jīng)典動作片，還有偵探、懸疑、愛情和喜劇片。還有一些則比較冷門，名字也稀奇古怪，鄧凱文隨便抽出幾張來看，都跟宗教、信仰、歷史和人文有關(guān)，還有野生動物紀(jì)錄片，風(fēng)景游記等等。

    不知道為什么鄧凱文覺得，這應(yīng)該是埃普羅喜好類型。

    他也不知道為什么會有這種感覺，其實從他醒來以后，所有記憶都丟失了，對那個自稱neil男人也非常陌生，就像第一次見面那樣什么都不了解。

    但是他就下意識認為，埃普羅會喜歡這種東西，他應(yīng)該就是那樣男人。

    這種潛意識作用，讓他對埃普羅抱有很微妙戒備心。雖然那個男人說他們是情人，也處處都表現(xiàn)得像個情人，但是鄧凱文仍然沒法放下心來，像情人那樣去跟埃普羅相處。

    他們之間一定發(fā)生過什么。

    鄧凱文心里就是有這種模糊想法。

    埃普羅抽出一張碟，拿手里一晃：“兩千年維也納春音樂會，想聽聽嗎？”

    “哦……哦。好啊?！?br/>
    面對電視墻和環(huán)繞音響設(shè)備，是一座很大沙發(fā)，鄧凱文走到沙發(fā)邊，看著軟墊上黑底紅邊皮質(zhì)花紋，突然愣了一下。

    一股難以言說熟悉感突然從他腦海里一掠而過。

    這張沙發(fā)是埃普羅從設(shè)計大師那里特別定做，花紋和質(zhì)地不可能量產(chǎn)，也不可能從其他地方看到，用獨一無二這個詞來形容并不為過。

    “怎么了？”埃普羅走過來問，“你喜歡這個沙發(fā)？”

    “嗯……算是吧。”

    鄧凱文敷衍了一句，轉(zhuǎn)身坐了下去。

    埃普羅挨著他身邊坐下，很自然用手圍住他肩膀。

    就那一瞬間，鄧凱文突然像被電流輕微打了一下，記憶閥門突然迸濺出火花，萬分之一秒剎那間照亮了他塵封回憶。

    ——這個場景曾經(jīng)出現(xiàn)過。

    他曾經(jīng)坐這個沙發(fā)上，和埃普羅一起。

    鄧凱文猛回過頭，埃普羅立刻緊盯住他，視線里帶著顯而易見探究，然而鄧凱文恍若不覺。

    他望著影音室門口，仿佛看見十幾年前自己，從某個寒冷冬夜中，緩緩走進了門。

    那時鄧凱文還是個孩子?；蛘邞?yīng)該小。

    那天他進來時候，手里抱著滾熱馬克杯，里邊應(yīng)該裝著什么，應(yīng)該是他所喜歡香甜液體——因為他記憶里沒有留下不愉感覺，只有親近和滿足感。

    那應(yīng)該是一段比較愉悅回憶。

    他走進來，看見埃普羅端正坐第一排沙發(fā)上，影音室里光線昏暗，黑白啞劇畫面不斷變換，那個男人堅硬側(cè)臉上映出陰霾影子。

    年幼凱文穿著睡衣，走過去輕輕坐他身邊：“neil。”

    埃普羅沒有回頭：“你沒睡覺？”

    “沒有。你看什么？”

    “嗯，說二戰(zhàn)片子?！?br/>
    凱文偏過頭，好奇盯著黑白屏幕。他眼睫很長，眼瞳尤其漆黑，因為深夜困倦，便顯得有些水汪汪。埃普羅突然轉(zhuǎn)頭瞥了他一眼，只見屏幕熒光他眼底一閃而過，讓這孩子一雙眼睛明亮純凈如同水晶一般，甚至折射出淡淡光輝。

    “為什么你不放聲音呢？”凱文看了一會兒，困惑皺著眉頭問。

    “這是啞劇?！?br/>
    “啞??？”

    “嗯?！?br/>
    “那這個故事說什么呢？”

    埃普羅看了凱文一眼，轉(zhuǎn)過頭去望著屏幕。

    “是說二戰(zhàn)結(jié)束時候，一個德**官回到家鄉(xiāng)，卻發(fā)現(xiàn)妻子和孩子都已經(jīng)死了戰(zhàn)火之中。他家廢墟之上，他發(fā)現(xiàn)了一個要死去猶太女子和她嗷嗷待哺孩子。悲傷之中這位軍官于是決定代替母親，撫養(yǎng)那個孩子長大?！?br/>
    凱文抱著杯子喝了一口，抬起頭來好奇盯著埃普羅。

    “那孩子是個純種猶太人，當(dāng)時緊張政治氣氛里，為了合情合理收養(yǎng)這個孩子，德**官花費了很大力氣。

    “麻煩接踵而來。隨著孩子漸漸長大，軍官不得不向他解釋他身世，他血統(tǒng)和族裔，納粹和猶太種族之間仇恨，以及從一九四一年到一九四五年間一場場沾滿血腥大屠殺。

    “他們之間經(jīng)歷過爭吵，漠視，敵對和諒解，終那孩子漸漸長大，而軍官漸漸老去。

    “后來德國經(jīng)濟開始復(fù)蘇，猶太人大量撤離，那孩子母親生前好友來到軍官家，想把孩子帶到以色列去。他們嘴里，以色列將是猶太人樂土，五百四十萬猶太人組成了這個國家，那里他們將享有自由，平等，財富和榮耀?！?br/>
    埃普羅低頭看著凱文：

    “如果你是那孩子話，你會跟同胞一起走嗎？”

    凱文懵懵懂懂，半晌用力點點頭，說：“如果那個德國人也一起走話……”

    “他不可能走，”埃普羅溫和打斷道，“種族之間仇恨太深了?！?br/>
    凱文明顯陷入了矛盾里，表情非?？鄲灐?br/>
    “故事結(jié)局是那孩子沒有走，雖然他們曾經(jīng)爭吵，但是那孩子終留了下來，回到了他從小長大地方。終結(jié)局是德**官漸漸老去，沒有什么能阻止死亡到來。一九□年，他親手撫養(yǎng)長大孩子注視之下，一座醫(yī)院角落里，備受流行性肺部疫病折磨德**官終停止了呼吸?！?br/>
    埃普羅停下敘述，沉默了一會兒，說：“然后就劇終了?！?br/>
    黑白畫面默片，背景是灰色天空，那猶太男孩正跑著穿過破敗柏林街道，風(fēng)揚起他淺色頭發(fā)和校服衣領(lǐng)。

    沉浸故事情節(jié)里凱文還有點呆呆，抱著杯子坐那里。

    “你聽得懂這故事是什么意思嗎？”埃普羅問。

    “嗯……他們一定很相愛……那個軍官和小男孩。”

    “相愛?！卑Ｆ樟_短促笑了一下，轉(zhuǎn)過頭去。

    “這個故事表面上是說，戰(zhàn)后人和人之間愛和信任漸漸復(fù)蘇，仇恨慢慢化解，那個德**官花費一生時間將敵對種族孩子撫養(yǎng)長大，并肩度過戰(zhàn)后寒冷冬天，柏林街道上終迎來了初春第一縷陽光。但是我卻覺得，這個故事實際上隱喻了男人和男孩之間違背人倫，晦澀愛情?！?br/>
    凱文微微睜大眼睛，有點驚訝一樣。

    “如果不是因為愛情話，德**官不會把那個男孩身為猶太人事實告訴他，而那個男孩也不會放棄去以色列機會而留德國。男人不會對跟自己沒有血緣傳承后代懷有任何撫育本能，唯一有解釋是他愛著那個男孩，不摻雜血緣關(guān)系那種，帶著性幻想和性沖動愛?！?br/>
    凱文有點糾結(jié)皺起眉，他思維顯然已經(jīng)混亂了。

    “這個故事終局，就是德**官死了，而醫(yī)院窗外，初春陽光破過云層，映照柏林陳舊灰暗街道上。那其實是他們從隱晦無望愛情中解脫出來暗示，因為他們當(dāng)中終有一方死了，另一方也從此不用承擔(dān)這個沉重而禁忌悖倫枷鎖。從此他們都自由了。”

    埃普羅頓了頓，撫摸凱文柔軟黑發(fā)，眼神非常溫情：“死亡有時候是一種對于罪惡解脫?！?br/>
    凱文放下杯子，順從依靠沙發(fā)軟墊上，讓埃普羅輕輕理順?biāo)咁^發(fā)。

    “neil，”過了一會兒他打著哈欠，強撐著睡意問：“這其實是個悲劇故事，對嗎？”

    埃普羅想了一下：“未必吧，我看來這是個喜劇也說不定呢。”

    凱文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埃普羅以為他睡著了，才聽他喃喃道：“是嗎？……”

    那個漫長而奇異晚上，對于鄧凱文來說，就像一場時間久遠夢境，很就深深埋了記憶深處。

    他后來很少想起，那天深夜他影音室沙發(fā)上醒來，感覺意識非?；璩粒Ｆ樟_躺他身邊，一只手環(huán)抱住他身體，同時輕輕親吻著他側(cè)臉。

    那種親吻不同于他小時候從埃普羅那里得到晚安吻或者是早安吻，而是一種粘膩，滾燙，帶著強硬意味，有些疼痛親吻。

    影片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借著屏幕反射熒光，他看見自己靠著沙發(fā)軟墊上那一道道花紋，黑暗中顯得有點妖異黑底紅邊。

    那一瞬間記憶就仿佛一場無聲啞劇中，某個被固定住了畫面。二戰(zhàn)過后故事，埃普羅深夜親吻，一幕幕光怪陸離，還沒來得及分清那是真實還是夢境，年幼凱文就再次沉入了深深睡眠中。

    他從此再也沒想起過那個晚上發(fā)生一切。

    作者有話要說：這種視角寫法靈感來源《御法度》里沖田總司對加納任三郎描述“菊花之盟”，特此標(biāo)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