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的東江，注定了無法平靜。

    隨著聲音傳來，那人急停在沐風(fēng)對面，上下掃量了一眼這個年紀不輕的女人，已然猜出她的身份，身后四道身影陸續(xù)從黑暗中凸出。

    其中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肩膀上還扛了一個人，來到場中，男人將肩上之人扔在地上，眼神在沐風(fēng)身上流傳了一圈，同一時間，沐風(fēng)那兩點蛇瞳也因驚詫而閃了一閃，隨之粗曠的嗓音撕碎了靜謐的夜，“本座狄奧，圣修會第十六席！夫人，三十年未見，還記得我么？”

    “曾經(jīng)的少年，如今已成參天大樹！”沐風(fēng)點點頭。

    三十年前，那場代表了陰影最高水準對戰(zhàn)，不僅成就了沐風(fēng)陰影千年大名錄三甲之列的殊榮，更將帝王加納推到了千年無人能及的高峰，至于其他，無論是紅山講經(jīng)閣的普渡活佛，還是密宗百年不世出的首座禪師，都已然成為了背景。同樣成為背景的還有帝王加納身邊的一個瘦骨嶙峋的少年，也就是眼前這個自稱狄奧的男子。

    那時他的年紀至多十一二歲，約莫是帝王加納找來引路和作伴的，沒想到帝王加納居然將他帶回了圣修會，三十年一晃即逝，如白駒過隙，變化著實很大，藏民天生的彪悍血統(tǒng)以及衣食無憂的優(yōu)渥生活造就了如此強健的體魄，但沐風(fēng)相法無雙，一眼便識得此人。

    狄奧伸手一指身旁三人?！暗谑畔?，法拉歐。第二十六席，洛克。三十四席。阿魯貝利西。至于地上躺著的這家伙，是我們在路上抓到的一個基紐特種學(xué)堂的小嘍嘍，已經(jīng)被摩西大人封了修為，夫人大可不必在意，你的對手只有我們五人！”

    就連沐風(fēng)陰冷偏執(zhí)的性格這時候也禁不住想笑，果然正如相法所言，外形與心思是反的。這粗曠的男人倒是少了嶺下風(fēng)城的城府和陰險，喜歡當(dāng)面鑼對面鼓一板一眼堂堂正正的決斗。

    夏夜之和沐風(fēng)對望了一眼。心領(lǐng)神會。

    毫無疑問，幾人之中以那個正在救治嶺下風(fēng)城的男人馬首是瞻，這也是迄今為止出現(xiàn)的排名最靠前的圣徒，雖然是“5”。但以沐風(fēng)的根基以及在陰影大名錄中的名望推斷，勝面還是較大。倒是額外的四個令夏夜之不安，一對一甚至一對二之下，沐風(fēng)固然有壓倒性的優(yōu)勢，可對方畢竟五人，又要分神照顧他和文華，即便以沐風(fēng)之能怕也是力有未逮，所以夏夜之趁機傳音給文華要他穿上金絲甲，只要戰(zhàn)斗一爆發(fā)。各自逃命，有多遠跑多遠。

    摩西將已經(jīng)昏死過去的嶺下風(fēng)城嘴巴撬開，放進去一顆藥。片刻，嶺下風(fēng)城一聲嚶嚀，醒轉(zhuǎn)過來，但見身旁的摩西，牽強笑了笑，摩西做了個手勢要他別說話。道：“我能救的只有你的命！”

    言簡意賅，卻神色凝重。遠沒有這兩句輕描淡寫簡單。

    嶺下風(fēng)城努力抬高視線，盯了摩西幾秒鐘，氣若游絲道：“東西在那個年輕人手里，沐風(fēng)實力強悍，不要大意，如此……麻煩大人回去轉(zhuǎn)告我?guī)煛L(fēng)城盡力了……”

    “你稱呼我一句大人，我卻還是救不了你，對你，甚憾，而對你師，甚愧?！蹦ξ鬓D(zhuǎn)過身，不愿再目睹這具殘軀，戳指虛空一點，嶺下風(fēng)城繃緊的身子漸漸放松了。

    這般結(jié)果，在看到嶺下風(fēng)城的一刻摩西已經(jīng)料到了。

    自此任圣主執(zhí)掌圣修會以來，先后招攬了帝王加納和神羅兩張王牌，這兩人就像地球的兩面，一面欣欣向榮光芒萬丈，而另一面冰冷孤寂默默無名，但是地球終究會轉(zhuǎn)動，向光的一面注定會轉(zhuǎn)為黑暗，而黑暗的一面即會輝煌，當(dāng)?shù)弁跫蛹{隱退于陰影之日，就是神羅降臨之時，這是多年前流于圣修會的傳言。所以在偌大圣修會中，早已把神羅出世的那日定為后帝王時代。

    神羅隱修于圣殿對面的神廟，隔著飛鳥難渡的天塹與圣殿遙遙相望，據(jù)說見過他真容的人不超過五個，縱然以摩西之能也不在此列。神羅座下收有一徒，名叫嶺下風(fēng)城，幾年前頂替執(zhí)行任務(wù)失蹤的原第八席，這基本就是摩西對神羅一脈的了解。此行，他本是要轉(zhuǎn)站去麥加參與圣修會開啟教皇墓的行動，但行至中途，忽然接到神廟消息，是神羅通過侍從傳達的懇請，望他前去東江支援嶺下風(fēng)城。摩西計算了一下時間，離教皇墓開啟尚有寬松，于是帶著洛克和法拉歐兼程趕來，途中先是遇到了狄奧，剛進入東江又遇到跟蹤基紐密探的阿路貝利西，摩西出手將人擒下，尋找?guī)X下風(fēng)城耽誤了些許時間，趕到這里戰(zhàn)斗已經(jīng)告一段落。嶺下風(fēng)城右臂被齊根削斷，兩根脊椎受損，終生將成為廢人，所以摩西說只能救他的命，而嶺下風(fēng)城只有一個眼神，同樣身為武者，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摩西吁了口氣，在空氣中凝成了薄霧，再轉(zhuǎn)過臉已然看不出任何情緒，以他的身份心性自然不屑于做言語的威脅，哪怕是對面站著的這個顴骨高聳，眼神陰鷙的英氣女人就是天下間站在武道巔峰的唯一一位女人，也勾不起他太多的試探，于是是他眼中的武道，如同圣修會君臨下的世界，凝聚成了精辟的兩字——實力。

    摩西一揪后領(lǐng)，那件黑色的風(fēng)衣被拋到天上，作為動手前的知會，夏夜之心知肚明，同時傳音給文華，“走！”

    穿上金絲軟衛(wèi)甲的文華看到眼前的局勢，才明白布拉格在咖啡店經(jīng)常炫耀的那番話并非吹噓，果然跟著夏夜之能見到以前所見不到的風(fēng)景，這風(fēng)景儼然波詭云譎，深不可測，眼見自己這點能力無所作為。只會徒增累贅，轉(zhuǎn)身欲走之際，對面一頭金色長發(fā)的法拉歐不知何時躍上廢棄的電線桿。繞開戰(zhàn)場，在七八米高空的電線上快速奔行，躥躍，翻騰，落地，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前后不超過五秒。已然截住了文華的退路，雙手抱胸。挑了挑蓄著精致胡須的唇角，另一邊洛克在摩西出手前當(dāng)先跨出一步，說話時斜過整張臉的刀疤格外猙獰，“大人。這個老處女，交由屬下處置吧！”

    沐風(fēng)此生精通算學(xué)，理學(xué)，禪學(xué)，胸中錦繡，包羅萬象，是以眼光絕高，少女時代傾心于帝王加納，情根深重。無奈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整個青春美好時光都為帝王加納守身消逝，如今華發(fā)已生。卻真的是處女之身。沐風(fēng)逆鱗被觸，怒極反笑：“你是如何知曉我未經(jīng)人事呢？”

    “以本座玩女人的經(jīng)驗，你信不信我一看就能知道？”洛克得意大笑。

    “這個我信，真羨慕你的好眼力！”

    陰陽怪氣的夸贊話音剛落，沐風(fēng)原地影子一淡，頓時勁風(fēng)呼嘯。再次出現(xiàn)還不足眨眼時間，已到洛克面前。云袖一飄，豎指成錐，疾點洛克兩眼，洛克插著口袋正在調(diào)侃男女之間那點事，等到手指到了眼前才反應(yīng)過來，瞳仁之中映著兩點尖利的紅甲，如同蛇幸食人鮮血，洛克機靈靈打了一冷戰(zhàn)，猛往后仰，耳中只聽得嘶啦兩聲裂帛音，但眼中世界如故，心中狂喜，最起碼眼睛保住了，就這一下，后背全濕。洛克神經(jīng)反射般眨眨眼睛，卻根本看不到完全的黑暗，緊接著眼睛一熱，劇痛傳來，懵懵懂懂中才恍然剛才一接觸，眼瞼被沐風(fēng)撕掉了。洛克強忍疼痛拭了把血，接著感到風(fēng)吹在臉上辣辣發(fā)疼，透過指縫，一片白浪就撲了過來，竟是那絲綢材質(zhì)輕而軟的衣袖被元氣強催形成了一根堅硬的白鋼，洛克知道靠自己是根本躲不開了，這才后悔剛才那句話激怒了這女人，相較之下，實力差距宛若鴻溝。

    “大言不慚的代價可好承受？”

    耳中響起摩西的聲音，就像貼著耳朵在低語，洛克整個身體都軟了，感覺浮在空中，茫然地說不，那幾乎可將他毀滅的白浪因為摩西出手，只是邊緣掃到了他的臉頰。

    噗——

    一口牙幾乎全碎，下巴硬生生斷裂，接著傳來兩聲沉悶撞擊，氣浪汩汩。眼見沐風(fēng)和摩西揉成一團，就像陰陽雙魚糾纏不休，然后各自游開，沐風(fēng)直奔向法拉歐，摩西大人則直奔那二十出頭的小子。

    法拉歐比洛克要高出一籌，尤其以輕盈見長，不過他不像洛克剛愎自用到敢于挑戰(zhàn)堂堂陰影第三，那無異于蚍蜉撼大樹。法拉歐急退，盡量拉開和沐風(fēng)距離，他明白沐風(fēng)搶的是時間，一交手必然承受的是對方雷霆萬鈞之擊，另一方面暗恨摩西心胸狹窄，定是因為自己這一路沒有像狄奧和洛克那兩個阿諛逢迎之輩鞍前馬后，所以摩西挾私報復(fù)不伸援手，而那邊沒有受戰(zhàn)事波及到狄奧和阿路貝利西也一副袖手旁觀任事態(tài)發(fā)展的樣子，可恨，法拉歐七竅生煙反而激發(fā)了潛力，閃過了沐風(fēng)第一擊，正思索戰(zhàn)如何戰(zhàn)，逃能否逃得了，忽見沐風(fēng)急停不再追他，瞬間折返向摩西，兩腿一軟居然趔趄了。

    沐風(fēng)暗嘆可惜，本來拼著劇烈耗損元氣的代價力圖先斃掉洛克和法拉歐兩人，這樣剩下就算戰(zhàn)斗也是光明磊落單挑的狄奧和另一個不足掛齒的小嘍嘍，等于直接和摩西對上，陰影第三和圣修會第五，怎么看贏面都要大一些，怎奈這摩西心如明鏡，已然看穿了她的技倆，并沒有跟著她去救法拉歐，而是去攻擊夏夜之。摩西可以不救法拉歐，但是她不能對夏夜之的生死袖手旁觀。

    “果然，婦人之仁！”

    摩西算準了沐風(fēng)會來救，冷哼一聲，早已蓄勢待發(fā)一拳轟出。

    先前說過的話原封被奉還，沐風(fēng)怒火中燒，自出道以來誰敢大言不慚放狠話？雖然損耗不小的元氣，但憑借足以傲視東方的不世根基，沐風(fēng)不閃不避和摩西硬拼了一記。

    噗——

    那股灰飛煙滅的勁氣自接觸點蔓延，震得沐風(fēng)骨骼嘎巴作響。腕骨即將崩斷之際沐風(fēng)居然再次強提元氣，毫無花巧硬接了下來，霎那。臟腑受創(chuàng)，一口鮮血沖上咽喉。幾乎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摩西的第二拳便到了。

    沐風(fēng)旋身，云袖狂甩，白浪遮天蔽日。此時也顧不得高手風(fēng)貌，嘴里那口血也被她當(dāng)作武器，劍走偏鋒。沐風(fēng)檀口微張。六十年精純內(nèi)修元氣走丹田升膻中，決堤之勢奔騰。出口時已帶上了無上玄音秘技玄音爆，整口血被生生催成米粒大的血珠，如一張漁網(wǎng)潑灑向摩西。

    雖說是血珠，但是用上了密宗絕技的加持。力量非同一般，別說是人，就是射在山石上也能打得石屑紛飛。

    可是，摩西不退反進，令沐風(fēng)大驚失色，更加震驚的是自摩西身體上忽然升起一種淡淡的薄霧，似有若無，若不是仔細辨認確實很難發(fā)現(xiàn)，血珠以奔騰之勢打上去。并沒有穿透，而是濺成了血粉。

    第二拳到。

    大力順著衣袖傳至手臂，整只手全麻。借著反震之力沐風(fēng)向后倒退，拉開了與摩西的距離，一連串由深轉(zhuǎn)淺的腳印延伸了五六米，終于在夏夜之身前一步停住，身子晃了幾晃，被夏夜之扶住。臉色由白轉(zhuǎn)紅。又轉(zhuǎn)為更加蒼白，最后還是壓不住。再噴出一口血。

    “怎么可能？這……怎么可能？”

    摩西悠然而立，并沒有乘勝追擊，看了看沐風(fēng)不解的表情，意興闌珊道：“忘了告訴你，自此任圣主登位，幾乎所有的排位都是按照比陰影高兩個順位設(shè)置的，所以你看到的5并不是你想象中的5，懂么？今日一戰(zhàn)，才知陰影大名錄不過如此?！?br/>
    “我與嶺下風(fēng)城動手損耗太大，再耗下去最多也就是以命搏命敗亡的結(jié)果，太劃不來?！?br/>
    沐風(fēng)捏了夏夜之手一把，傳音道，“所以我只能拖住他一時半刻，走！”

    “哼哼，一時半刻？你的自信有點過頭了，女人。本座再出手，要的就是命！”

    沐風(fēng)心神震駭，傳音入密本來就屬高深絕學(xué)，修成不易，若是能竊取音頻攔截聲音則需要對方比自己高出一截，否則無異于癡人說夢。沐風(fēng)兩鬢花白的發(fā)絲在漸冷的夜幕中散發(fā)著格格不入的白氣，汗水沁透的手掌收入襤褸的袖中，手腕一轉(zhuǎn)再次握住夏夜之的手，“我只有兩分鐘給你，是生是死，天地造化！拿著這個，快逃！”

    沐風(fēng)一抖手腕，將夏夜之甩出去將近五米，眼角余光卻瞥見夏夜之又折向那堵殘破的磚墻去救那年輕女孩，心中猶豫的打算更是篤定。

    一俯身，便似離弦之箭射向摩西。無上玄音張口吐出，登時聲波以摩西為點漣漪般向后涌去，震得他身后廢棄的金屬管道嗡鳴不絕，摩西剛蓄積的力量不得不稍作回落去顧及刺痛耳膜。

    轉(zhuǎn)瞬，兩丈距離拉近。

    沐風(fēng)豎起皮膚已然不再細膩的手掌，一招密宗大手印大力推出，與嶺下風(fēng)城交手只用了八成功力，此時全無保留提到了極限，三十年來，這是頭一次。

    蓬！

    氣勁交鋒，摩西手肘處發(fā)生詭異扭曲，隨即考究的貴族襯衫禁不住大力沖擊猝然撕裂直到肩膀，一個繁復(fù)的紋身印記隱約自右肩顯露出來。

    “5”。

    沐風(fēng)兩眼精芒一泄，忽地又是一口鮮血。

    摩西蓄著短髭的嘴唇微挑，頭一次換上鄭重其事的口氣道：“若果不是親眼所見，哪里想得到堂堂陰影第三會為一個無足輕重的毛頭小子有跟我同歸于盡的打算。要是說你與他有私情，我是萬萬不信，莫非看到那小子沒有只顧自己性命逃跑，為感同卻不能身受而遺憾，所以你不惜死也要成全？看你的表情……似乎認了！嘸？看來你剛才是故意的，故意讓那小子知道你不會戀戰(zhàn)，只會片刻拖延找機會抽身，好讓他無愧離去。你知道吾輩一到，已成死局，所以你以一條命來賭三條命。若讓他知曉了你的意圖，怕他意氣用事不走……不，不對，你是在考驗，考驗他會不會只顧自己，對不對！如果他逃了，你自然會完成許諾會抵擋兩分鐘，幸好，他通過了你的考驗，于是你下定決心，拼死也要讓這一男一女保命！哼！很怪。真的很怪，你在笑，笑本座被你蒙蔽了？還是說。你的這副嘴臉在向我表示你無所畏懼？”

    “區(qū)區(qū)凡人，好大的膽子，妄想戲耍本座！”摩西頓了一頓，忽然面目猙獰，呵斥道：“自以為是，太自以為是！你越是這樣我越是要讓你最后的奢望破倒塌、破滅，讓你親眼目睹人性的卑鄙、自私。好好給我看著，女人！”

    摩西向后一步。突然探手朝著身后堅硬的混凝土墻壁一拍，窸窸窣窣的灰塵撲落，沐風(fēng)臉上的譏誚一凝，失聲道：“你要做什么？”

    別說沐風(fēng)不知道。就連剛剛被無上玄音折磨不堪的洛克和法拉歐也是驚詫，這時，墻上那密密麻麻超過十公分的鋼釘居然被掌力震了下來，摩西爆喝一聲，甩手擲出十多枚鋼釘，比之子彈速度不逞多讓。

    “糟糕！”

    沐風(fēng)喊下這兩個字，玲瓏匕陡然出手，叮叮之聲不絕于耳，鮮血一口接著一口噴出。縱使如此，還是有兩枚漏了過去，一枚直奔夏夜之。另一枚向著語雪。

    這一切發(fā)生的太快，夏夜之卻心靈通透。只要往走一閃，肯定能躲開致命的地方，但是那枚鋼釘肯定洞穿語雪的身體，如果幸運，她的命能留住。但將成為永難恢復(fù)的創(chuàng)傷。思緒及此，夏夜之撲了出去。他根本就沒有躲射向自己的鋼釘，噗地刺入了小腿骨，這鋼釘夾帶了超強的力道，連沐風(fēng)這等級數(shù)的高手都能震吐血，何況凡軀，夏夜之還沒來得及呻吟，便被力量帶著向后飛。半空中覷了語雪一眼，又驚又嘆，因為嚇昏過去的語雪卻在這一刻微微張開了眼睛，薄薄的鼻翼輕皺，帶著略染唇彩的上唇輕輕兜起一個小弧度，隨之露出那兩三顆牙，不得不說有一顆小虎牙長得不太規(guī)則，夏夜之敢肯定她平時不愛笑就是基于此，十足的敗筆。

    這個表情在星艦俱樂部鎂光燈下出現(xiàn)過，在星巴克門外也出現(xiàn)過，卻從來沒有一刻值得他細心關(guān)注過，反正是別人的事，他也懶得多嘴。此時此刻，夏夜之卻很希望這個很不長進的家伙盡善盡美，開豪車住豪宅的富家女，不會連一個技術(shù)過硬但收費稍貴的牙醫(yī)也找不起吧？

    夏夜之在她驚愕到無以復(fù)加的眼神中，忽然聳起右肩，噗，另一枚鋼釘刺入，夏夜之懸著的心一落，命運之神的眷戀似乎沒有結(jié)束，并不是肺而只打到了肩膀，但是單憑肌肉是無法阻隔狂猛的力道，眼看那釘子就要破肉而出再次刺進語雪額頭，夏夜之猛吸一口氣，學(xué)著嶺下風(fēng)城那般錯動肌肉，硬生生改變鋼釘?shù)穆肪€，迫它釘入肩胛骨，耳中甚至能聽得到嘎巴的聲音。

    在基紐特種學(xué)堂上百門課程中，有一門耐受力的課程他的成績最低，甚至比不上很多同期女學(xué)員，令教官頗為頭疼，而基紐很殘忍的另一門課程是藥物試驗，也就是使用神經(jīng)阻隔劑，這種東西一旦打入身體，大腦分外清晰亢奮，想用昏厥來逃避痛苦都做不到，而且疼痛會加倍放大，此刻歷經(jīng)了這么久安逸的夏夜之再次享受到這份禮物時，真的忍不住放聲痛哼，淚腺也禁不住刺激。

    夏夜之跌撞在語雪身上，疼的語雪一皺眉，可清亮的眼睛掃到從夏夜之肩膀上猙獰欲出的鋼釘時，一刻頓悟令疼痛的聲音戛然而止。

    經(jīng)歷了幾年病痛折磨，她本就不是嬌氣的女生，在所有人面前更是不哭不鬧冷淡如南極千年寒冰的樣子，這一刻眼眸卻籠罩上一層水霧，在眼眶里劃來劃去。

    “我的大小姐，我沒死呢，別做出一副生死離別的表情，”夏夜之強撐疼痛，促狹道：“我一直想對你說件事！”

    語雪拼命點頭，強抿著嘴不敢說半個字，怕眼淚落下來，于是兩點梨渦乍現(xiàn)。

    “你這顆多出來的小牙真的不怎么好看！”

    “哈！”

    語雪終是忍不住，一把將夏夜之抱住，下巴緊緊壓在他的頭頂上，隨之眼淚如斷線的珠子簌簌延綿成線。她不知道那邊的白衣女人是誰，也不知道那幾個虎視眈眈的男人是誰，她也不關(guān)心，本來很疼的心臟更是疼。

    “我害怕……”

    她說出了三個字。

    夏夜之為之靜默。嗅著她衣服上山茶、水仙和很多花香氣糅合在一起的味道，怔怔。片刻，還是放棄了虛偽的勸慰：“我明白。其實我也怕！”

    語雪鼻翼翕動，迷蒙地凝望著愁云慘淡的天幕，哈出一口白氣：“傻瓜，你哪里明白呵？你根本不明白，一點都不明白！你不知道一年或者半年后這個斯諾克打得還算不錯，才華談不上橫溢也還過得去，長得也挺漂亮卻討厭虛偽人際關(guān)系。被一群處心積的腦殘公子哥詬病為假清高的林語雪可能已經(jīng)安眠于滿目蒼郁鳥語花香的某處，靜靜消融在這片被她愛戀過。怨毒過的世界，死，這個只有六筆的字她早已不怕了。她怕的是今后不長時光中如何與你面對……見，心痛。不見。她會甘心么？如果甘心，那晚分別后她已然坐飛機離開，逃到一個讓你再也無法找到的地方，是生是死，不須通告，此后種種，再與你夏夜之無關(guān)。好在你并不鐘情于林語雪，甘心不甘心都能舍得，生離死別。過眼云煙。這是我唯一的慶幸，卻也是唯一的遺憾。我羨慕那個江大的秦嬈，羨慕她在你眼中的倒影。哪怕在你眼中我能那樣存在一秒，我想我的呼吸都會為之緊張。如果你能仔細看我一眼，當(dāng)會知道林語雪不比秦嬈差，可惜你從不愿意！”

    “別胡思亂想了，希望總會有的！”

    林語雪倏地一顫，心如鹿撞。所有血液一下子沖上腦子。真蠢，自己這番心思怎么茫茫然說出口了？赧然等了幾秒。才醒悟夏夜之是在給她鼓勁，失落地笑笑，并不怪夏夜之，自家知自家事。

    語雪提起精神，道：“是啊，我可不想和你死在這……至少你要活下去，讓我心安！”到后面，亦如蚊訥。

    夏夜之熬過了最痛苦的那幾秒，撐起身體，整個精氣神又被拽回到殘酷的戰(zhàn)場，再次聆聽到可怕的撞擊聲。沐風(fēng)白衣染血，狼狽不堪，若不是為他何以至此，兩人沒有過深交情，更談過命，沐風(fēng)能如此實屬意外。這一遭真是欠下莫大人情，想不到。

    夏夜之看到摩西掃到他時眼中乍爆的精芒，那是毫無感情的蔑視，屬于一種造物者對于所造之物違逆心意的厭惡。他與沐風(fēng)以快打快交接了三掌兩腿，抽身在混凝土墻上一抹，剩余的幾枚鋼釘入手，甩手朝這面射來。

    “密宗大手印又如何，本座試試！”

    沐風(fēng)一聲長喝，本來已經(jīng)絕望的心再次沸騰，對戰(zhàn)至今一直找不到摩西的弱點，完全不像嶺下風(fēng)城容易對付，原以為肯定使不出畢生絕技，卻在這時峰回路轉(zhuǎn)，摩西居然將最脆弱的氣海讓出來，只是將內(nèi)氣散于體表，看似狂妄，實則對手清楚以自己現(xiàn)在的傷勢就算打出密宗大手印也只有三成功力，而且內(nèi)氣外罩等同于防衛(wèi)，可惜它只能防衛(wèi)住硬功，卻防衛(wèi)不住竭力。沐風(fēng)手掌微僅可察一收，掌心頓時變得通紅，陰影有數(shù)的絕技悄然上手，無形無影按在摩西腹部。

    摩西一陣狐疑，這掌打上來至少該有強烈的震感，現(xiàn)在絲毫沒有，事出無常必有妖，實為不妙?；羧唬瑑赏炔仍趫詫嵉牡孛嫒绮让藁?，整個人感覺到陷入了沼澤中，盡管身體里充滿力量，卻一點都用不出，手中的鋼釘已經(jīng)不能依靠元氣激發(fā)，純靠手腕的力量打出去。

    沐風(fēng)一擊得手立刻飄身飛退，外罩的衣衫離體滑落，抖手間那件不成樣子的蘇繡凌空卷過，隱隱傳來金屬撞擊。一枚鋼釘極為隱秘后發(fā)而至，逃過了沐風(fēng)攔截，待探出兩指去夾，已失掉時機，毫厘之差從指縫間穿過。

    “小心！”

    甩臉望去的時候，夏夜之被那個女孩推在一邊，神情古怪地盯著地上，似乎發(fā)現(xiàn)了什么寶貝。沐風(fēng)憂心忡忡望向女孩，見她臉上忽然不似人色的紙白，整個身子如同被斬斷身體的蚯蚓痛苦抽搐成一團。

    這一幕令沐風(fēng)目眥欲裂，似乎所有的犧牲和努力瞬間成為了泡影，厲聲道：“圣修會的雜種，今日留下你的狗命吧！”

    摩西雙目緊閉，一言不發(fā)，渾身白霧繚繞。沐風(fēng)知道他在沖關(guān)拼時間，像這等根基深厚的絕世高手，竭力能施為的時間有限。必須抓緊時間解決掉。

    沐風(fēng)一揮玲瓏匕，突然整個人如灌了鉛死似地動彈不得，不只如此，連血液也在一點點倒流。嘗試了幾次，完全不能動，沐風(fēng)大聲咆哮：“雜種，你對我做了什么？”

    “哈哈。你中了摩西大人的獨門禁制，現(xiàn)在血液開始回流。要不了一刻鐘心臟就會破裂！”洛克牙齒碎裂了大半，語音含混，卻頗為興奮，也不知道何時從地上撿了一根斜口鋒利的螺紋鋼筋一步步走向沐風(fēng)。

    即便是被沐風(fēng)辱罵仍心神守一的摩西忽睜開眼睛。仿佛看死人一般看著洛克：“白癡，你只要用東西一碰她，禁制就會沖開，當(dāng)然半分鐘不到心臟就會破裂。不過你要覺得這半分鐘時間不夠她拉你下去作伴，我也不介意！”

    看到洛克將鋼筋丟在地上，摩西冷道：“蠢貨，還不趁著機會快去將那三人抓過來，問明東西藏在哪？”

    洛克如小雞蝕米狂點頭，對于摩西他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崇拜。希冀可以被收入座下。本來早看的那妙齡女人癡迷，但是沒得到命令不敢妄自行動，此刻得到許諾自然領(lǐng)會大意。于是淫笑著朝語雪走去，一直置身事外的法拉歐抱著肩膀，不屑道：“也只有你這種無恥之徒才會流連于這些凡俗的東西！”

    洛克不置可否，也不爭辯，對于圣修會這些道貌岸然的衛(wèi)道士他煩透了，他們對那玩意的認識貌似除了撒尿外不知道還有何用。連什么是快感都不知道。

    “洛克，等等！”

    粗獷的聲音自身后傳來。洛克回頭譏誚道：“狄奧，這小妞雖然精致，但是承受不住你的虐待，你還是算了吧！”

    “承受不承受得住你說了算么，難道你試過？”

    洛克惱羞成怒，“你是要和我爭么？別忘了這可是摩西大人的命令！”

    “實在是不好意思，本大爺看到甜美小妞的頭一刻，心都化了，所以前三次必須我上，用完后就是你的！”狄奧那幾乎趕得上洛克腦袋大的拳頭在手掌中捏得嘎巴作響，宣戰(zhàn)之情溢于言表。按照圣修會的排名，狄奧和洛克之間足足差了十個順位，洛克自然心有畏懼，于是求助地看了一眼法拉歐，畢竟是血脈淵源，身為堂兄的法拉歐盡管心懷鄙夷但還是過來圓場，“狄奧，頭一次交由你，第二次交給他，你看……”

    法拉歐話還沒說完，突然！狄奧一指戳在法拉歐腦后，法拉歐登時動不了了，接著一指戳向洛克，洛克適才因為與沐風(fēng)動手成了驚弓之鳥，神經(jīng)過于亢奮，所以幾乎是在狄奧動手時刻就以比平時快了數(shù)倍的速度向后一跳，眼看法拉歐中招，他急火攻心，大罵一聲，沖了上來，手中尖利鋼筋直刺狄奧小腹，眼見刺中，忽然狄奧如一縷風(fēng)中飄蕩的蘆葦斜斜向后倒去，洛克出招過猛，整個人撲空，可就在這時，狄奧以更快的速度彈回來，屈膝磕在洛克下陰，洛克一彎腰之際，狄奧已然伸出食指，如法炮制在他后頸一點。

    洛克形如雕刻，下體血流如注，嘶嘶抽著涼氣，“基紐身體術(shù)！你，你是基紐特種學(xué)堂的人！”

    自始至終閉著眼睛的摩西仿佛是能看到剛才發(fā)生的一切，喟然一嘆：“好手段，真是好手段，閣下一直忍耐到此才發(fā)作，連本座也不得不佩服。雖然早在中途碰到你，我就因為你過于熱情而疑竇，可一想起你是帝王大人引薦入圣修會的，便不覺得你會做什么出格的事，最多也就是不聽我指令而已，卻沒想到連加納前輩都被你蒙蔽了，z先生的這步棋下得好深！你應(yīng)該不叫狄奧吧，說出你的名字！”

    狄奧情迷意亂的神色頓然掃去，也不作答，一腳將摩西踹倒，“別廢話了，有時間下地獄和他們幾個好好聊！”

    狄奧拿過玲瓏匕一刀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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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那些還在守候偽裝者的你們說聲感謝，提前祝你們圣誕快樂！(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