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急時(shí)刻，一道白光驟然打在劍柄上，長劍一聲輕吟，柔和的余波震開帝妃二人。

    緊閉的殿門轟然大開，一男一女并肩而立，緋衣藍(lán)裙的組合十分亮眼。二人步履從容，步調(diào)一致。入殿后，妖風(fēng)完全被他們壓制，搖曳的燭火也恢復(fù)了平靜。

    “死不悔改！”一道凌厲的仙氣疾射而出，將懸浮半空的妖人南文淵打得慘嚎一聲跌落在地，生死不知。

    月華輕撣袖袍，側(cè)目，淡淡一笑：“為何同我搶？”

    逾明收了手，偷覷一眼，見她并無不悅，深潭眸子頓時(shí)一亮，笑道：“怕臟了你的手。”

    “大將軍？皇后？”帝王擁著芳貴妃，二人欣喜若狂，異口同聲。

    循聲望去，月華的目光落在人間帝王的雙掌上，傷口雖簡(jiǎn)單包扎卻還在滲血，顯見得傷口頗深。這道傷口，是他們二人愛情的見證。此番事畢，他二人定能彼此坦誠，再無嫌隙，情比金堅(jiān)。

    月華一揮袖袍，將大殿內(nèi)外眾人關(guān)乎妖人神仙的記憶盡皆抹去，以免擾亂人間秩序。以縛仙索縛住南文淵，利落打包帶走。

    逾明主動(dòng)攬過牽繩的重任，美其名曰：有事小仙服其勞——怕殿主累著。

    他著意緊了緊縛仙索，也不管那昏死的妖人是否面孔朝下，拉起繩索疾步去追月華。妖人的身體在地上磨的“滋滋”作響，他全然不理。

    步出大殿時(shí)，妖人的頭顱重重撞上了門檻，只聞先后“咔嚓”兩聲，好似骨裂一般脆響。

    月華回頭一瞧，微蹙了眉頭。

    任誰見到妖人這副鬼樣子皆退避三舍：惡心！

    南文淵由于體內(nèi)兩顆不同種族的元丹融合不徹底，施妖法的關(guān)鍵時(shí)刻又被仙力打中，堵塞幾條重要經(jīng)脈，經(jīng)血逆行，如今已徹底獸化。

    他全身肌膚生出許多黑色鱗片將衣物撐爆，活似魚鱗上掛著一堆碎布條，雙腿變作黑粗的魚尾，頭部變形似魚頭一般狹長，眼睛也變做死魚眼，面皮卻是紫色的，頭頂還生出幾根紫色枝椏。

    方才脆響的，第一聲是他頭頂?shù)闹空蹟嗔耍诙晠s是魚頭腦袋撞破了，流出殷紅的帶著魚腥味兒的血液。

    仙索一拉一松，魚頭離地寸許又落下。逾明攤手一笑：“手滑。一時(shí)手滑?！?br/>
    月華別過臉去：“早些去地府交割罷，我還要趕回去午睡?！闭Z罷，以袖掩口，輕巧打了個(gè)哈欠。

    出了殿門，月華左右一顧，殿外幾個(gè)太監(jiān)宮娥中了妖法立在那里，呆若木雞。她打了一個(gè)響指，解了定身妖術(shù)，在眾人清醒之前遁了。

    出了皇宮，進(jìn)了小巷，借著不甚明亮的月色，月華解了隱身法術(shù)，飛起一腳，正中魚妖南文淵的下腹，將他踢得空中疾速翻滾數(shù)回鏗然落地，直摔得魚頭開瓢魚尾開裂。因有兩枚元丹相護(hù)，魚妖倒也沒死，尚留有一絲氣息。

    “皇位，女人，孩子，你倒是貪心得很，什么都想要！害死你的結(jié)發(fā)妻與紫樹妖兩位女子不夠，你還要來皇宮禍害一段天定良緣！”月華面色不渝，如她這般沒有情根的神仙也能被激起怒氣，此等惡人，人神共憤。不踢這一腳，心火難平，郁氣難消。

    “若來遲半步，恐怕今日……被你得逞?！痹氯A恨恨然，多了幾分自責(zé)。

    逾明一手搭上她的肩膀，安慰道：“來得還算及時(shí)。你也不必自責(zé)?！?br/>
    “嗯？”

    “南文淵體內(nèi)雖有兩顆妖精的元丹，但紫樹妖性情溫和，制住了他心中的暴虐，因而并未傷及人命?！?br/>
    “若再遲上半刻，皇帝和妃子都死了。無辜傷亡，良緣被拆，姻緣簿上又是一筆糊涂賬……此番下凡，便是全然無功?！?br/>
    “人間帝王天命所歸，妖精無法傷害，哪那么容易死。南文淵也只能借別人的手殺他，自己卻無法動(dòng)手，如此才被我們及時(shí)救下。”

    月華默然。唯有盡早送他去該去的地方，以免節(jié)外生枝，生出其他諸如紫樹精之類不必要的麻煩。

    通往地府的路黑得很，月華腰間的風(fēng)月筆活躍起來，筆桿泛起柔和的白光，權(quán)且充當(dāng)照明物，雖亮度不夠，聊勝于無。

    “主人，地府黑得很，又十分冷清，我不喜歡……妖界大青山只聞其名，聽說山美水美，可惜無緣得見……天宮雖好，神仙多八卦也多，宴會(huì)更多，熱鬧得很，待久了也是乏味……”風(fēng)月筆絮絮叨叨，幾乎要將幾百年未曾說出的話一一補(bǔ)全。

    “待你與姻緣簿恢復(fù)如初，我?guī)銈兯奶幾咦?。天大地大，哪里去不得。”月華認(rèn)真許諾，微笑唇又上揚(yáng)了幾分，清冷的面容多了幾絲煙火氣，有了幾分暖意。

    “當(dāng)真？可否算我一個(gè)？”逾明眼睛一亮，拽捆仙索的手因激動(dòng)而顫抖，不經(jīng)意又將拖在地上死魚一般的妖人上下顛倒了幾個(gè)來回。

    風(fēng)月筆于月華腰間蕩著快樂的秋千，“主子說的必定為真！她承諾的，沒有做不到！”稚嫩的童聲，驕傲的語氣，上揚(yáng)的尾音，十分可愛。

    如同人間有官道一般，地府也有專供神仙行走的仙道。仙道空曠無比，既無奇花異草，也無鬼使守衛(wèi)，黑乎乎一片，十分冷清。風(fēng)月筆一路歡呼笑鬧，空曠的仙道里盡是他稚嫩歡快的回音。

    穿過長長的仙道，便是秦廣王的陰司大殿……的后門。

    秦廣王掌管生死簿，以生死簿定人間生死壽數(shù)，以往生石回顧今生審判陰魂，按律執(zhí)行陰間刑罰，安排投胎轉(zhuǎn)世。

    陰司大殿的后門無鬼把守，遇仙自開。

    “恭迎兩位仙君！”秦廣王拱手一禮，見到為首的月華上仙，他一愣。這祖宗不是歷劫完畢回歸仙位，怎的又來了？霎時(shí)額間冷汗直冒，莫非為了算賬而來？她的七世情劫的確也……也忒慘了些。世世短命，遭人背叛，不得好死。

    月華略略抬手：“秦廣王不必多禮。我今日來，是為了這樁公事?！惫露?，咬的分明。

    逾明上前，甩下一條昏死的魚妖——南文淵。

    秦廣王見了逾明，十分詫異，呆愣一瞬便要行禮，卻被他一個(gè)眼色止住。

    “生死簿，查！”

    黑色封皮的生死簿自陰司大殿的桌案上浮起，懸在半空，厚厚的書頁迅速翻動(dòng)，嘩嘩作響。書頁滑動(dòng)間，可見白紙黑字，偶有朱筆圈示。

    “南文淵，南朝末代帝王。生于元嘉二十五年，卒于佑清十年。享年二十三歲。死因：為南朝將軍陸逾明斬首示眾?！?br/>
    生死簿上，“二十三歲”幾個(gè)字以朱筆圈示。朱筆圈示，警示此人發(fā)生異常情況，若標(biāo)于年歲上，或是提前殞命，或是當(dāng)死未死。以地上魚妖的情況來看，必然是后者，當(dāng)死未死！

    “多謝二位仙君相助，將其捉拿歸案！”秦廣王暗道自己小心之人，誠心道謝。見月華二仙未有離去之意，心中惶惶，又是一揖：“不知二位仙君還……有何吩咐？”

    “叨擾一杯香茶?！庇饷骷莱錾茸樱瑸t灑輕搖。扇面上風(fēng)謹(jǐn)、逾明的名字翻轉(zhuǎn)了幾回，無一處不是在顯擺。

    “可否留下聽審？”月華已尋了把椅子坐下。瞧瞧這架勢(shì)，哪里還容得下“鬼”說半個(gè)“不”字。

    秦廣王陪著笑，吩咐鬼差們速速上茶，實(shí)則心中叫苦不迭。地府的香茶，天界的神仙素來瞧不上，因之寡淡無味，還有一股地府獨(dú)有的陰寒之氣，等閑神仙禁不住，尤其是女仙君。

    等茶的空檔，秦廣王已開始審訊逃犯——南文淵。

    南文淵受了兩位仙君攻擊，之所以還能吊著一口氣，便是因?yàn)轶w內(nèi)兩枚妖精元丹。審判前，逾明應(yīng)秦廣王所求，將兩枚元丹抽出。強(qiáng)行抽取元丹時(shí)，猶如抽筋扒皮，地府上下都聽到南文淵的哀聲慘嚎。

    他失了保命元丹，立時(shí)傷重不治，當(dāng)場(chǎng)斃命。鬼差們見機(jī)行事，以鎖鏈抽出他的陰魂。

    他的陰魂發(fā)力掙扎不肯受審，鬼差們處理這種情況輕車熟路，將其膝蓋窩一踢，逼他直直跪倒。左右兩個(gè)鬼差配合默契，將其雙臂反手一折，腦袋按在地上，以反抗鬼差之罪，足足打了一百殺威棒。

    陰魂險(xiǎn)些被打散，他終于消停些，不再掙扎，轉(zhuǎn)而“以情動(dòng)人”。

    “小謹(jǐn)，一日夫妻百日恩。”

    “小謹(jǐn)，你當(dāng)真做了神仙便不念舊情？”

    “小謹(jǐn)，嗚嗚嗚嗚嗚……”

    “我嫌他聒噪得很，封了嘴，大家沒意見罷？”逾明扇子一合，閑閑一笑。見月華并無半點(diǎn)憐憫動(dòng)容，心中才快意幾分。

    “仙君隨意，隨意便好。”秦廣王抬袖擦汗，都是惹不起的神仙，只要胡鬧不過分，想怎么玩兒都成。

    “我也，沒有意見。”月華抿了一口茶水，雖寡淡些卻有回甘，地府的茶似乎也不壞。察覺一道目光落在身上，她回望過去，逾明舉杯一笑。

    兩位鬼差將南文淵的雙掌貼在一旁的往生石上，他這一生過往匆匆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