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yī)生交代手術(shù)后要好好補身體，柳璃到超市買了一些營養(yǎng)品和一只烏雞，又不知道該怎么弄，于是跑到校外的小餐館請別人燉，給了老板十塊錢，燉出了一大鍋湯，林月喝到想吐了都沒喝掉一半，硬逼著柳璃一起喝，兩個人苦著臉捏著鼻子“咕嚕咕?！蓖鹿啵偹阃瓿闪诉@項任務(wù)。

    吃了四天烏雞紅棗湯，想想應(yīng)該補得差不多了，兩個人去餐館炒了幾樣喜歡吃的小菜回寢室準(zhǔn)備大吃一頓，吃到一半，林月從床底下摸出一瓶啤酒，洗了兩個杯子倒?jié)M，舉起杯說：“來，為我慶祝一下，慶祝我結(jié)束一段感情?！?br/>
    柳璃舉起杯“咣”地一聲碰了碰。“能忘了就都忘了，沒什么大不了的。”

    兩人都不會喝酒，一瓶啤酒還沒見底，林月就開始頭暈，嘻嘻笑著倒在床上唱歌，柳璃也搖搖晃晃地起身想躺到床上，結(jié)果額頭撞在上鋪的鐵架上，大呼小叫了好久。

    林月喃喃地說：“我們分手了，我們終于分手了……璃璃你知道嗎，其實我早就想過我們有可能分手，卻沒想到是這樣……我都已經(jīng)打算跟我媽攤牌了，就算她不要我這個女兒，我也要跟小光在一起。我知道我媽對他態(tài)度不好，他也受了很多委屈，可是他為什么就不能再博一次？我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跟著他，吃苦也行受累也罷，只要他再堅持一下……如果我們都盡力了，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再分手，我沒有怨言，可他就是一句‘我不能耽誤你”就把我甩開了，我們六年的感情，怎么這么容易就散了呢？怎么就散了呢……”

    她閉著雙眼輕輕訴說，淚水一滴一滴打濕了枕巾，也燙疼了柳璃的五臟六腑。

    人的感情真是奇怪，世界上這么多人，為什么偏偏就遇到那一個呢？遇到了，愛上了，明明甜言蜜語發(fā)誓永不分離，卻在小小的挫折面前止步，甚至后退。這世上，能將愛情堅持到底的能有幾人？

    “月兒，你說，這世上到底有沒有永遠(yuǎn)的愛情？”

    “愛情？”林月嘆息一聲，“什么愛情，什么永遠(yuǎn)，都只在童話里才有，公主和王子只能在童話里幸福到永遠(yuǎn)，如果走到現(xiàn)實中來，一樣會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變成癡男怨女，不得善終?！?br/>
    柳璃搖頭，又點點頭，復(fù)又搖頭。

    不，她相信愛情有童話，如果沒有，她也要和程遠(yuǎn)航創(chuàng)造一個童話。

    程遠(yuǎn)航的來信中仍然沒有提到徐薇的事，柳璃心里的焦慮越來越明顯，終于有一天在信上寫了一句話：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幾天后她自己都忘了信上寫些什么，照例在商貿(mào)公司給同事們作牛作馬，中午休息時，辦公室的電話“叮鈴鈴”地響，接起話筒，里面?zhèn)鱽硎煜さ穆曇簦骸罢垎柲@兒有一個叫柳璃的實習(xí)生嗎？”

    “……程遠(yuǎn)航？”她愣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璃璃?！苯K于放下心來了，程遠(yuǎn)航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你吃飯了嗎？”

    “吃過了。你怎么知道我這兒的電話？”她只告訴過他公司的名稱，沒有說過電話號碼。

    “你說我瞞著你什么事？”他答非所問。

    “嗯……”柳璃突然覺得不好開口，咬著唇不說話，直到他開始催促才小聲說，“我聽說徐薇考到你那邊去了，你都沒告訴我?！?br/>
    他哼笑了一聲，“就這件事？我沒覺得這件事非告訴你不可。再說，她考過來是她的事，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

    “可她、可她就是奔著你去的。”

    “你聽誰說的？”

    “難道不是嗎？”

    “璃璃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想什么，我就想為什么你不告訴我她在你那邊，她都在H市一年多了，我還什么都不知道，還是聽同學(xué)說起才明白！”

    “你明白什么呀？”程遠(yuǎn)航來氣了，語氣急促，“我都說過了她跟我沒關(guān)系，你干嘛在這件事上糾纏不清？你到底想怎么樣?。俊?br/>
    “我……”她說不下去了。想怎么樣？我想讓你整天陪著我，想讓你送花給我，想讓你對我說甜言蜜語，想把徐薇扔到爪哇國去……可是這些話，怎么說得出口？“我沒事了。快上班了，下次再聊吧。”

    “好。璃璃你別亂七八糟想，知不知道？”

    “知道了?！彼饝?yīng)一聲。

    雖然把問題提了出來，可心里那種沉甸甸的感覺仍然存在。問題解決了嗎？好像得到想要的答案了，卻又涌出更多難以言明的沉重，這些沉重盤踞在心頭，帶著唯恐失去他的忐忑不安，壓得她喘不過氣來。是她小題大做了嗎？

    很多年以后柳璃才明白，遙遠(yuǎn)的距離會讓人產(chǎn)生對未來的恐懼，那個她愛的男孩子離她三千公里，她只是害怕守不住那顆心。

    掛了電話，程遠(yuǎn)航突然有些生氣，這陣子他感覺到了柳璃對他的態(tài)度有所變化，卻沒想到是為了這么一件小事情。別看這小妮子平時一副好說話的模樣，要是真正胡攪蠻纏起來，他根本就不是她的對手，只能待在一旁生悶氣。

    其實早在寒假的時候，他就打算把徐薇考到H市的消息告訴她，可是轉(zhuǎn)念一想，又覺得小題大做。徐薇來H市跟他有什么關(guān)系？就算真的是為了他而來，他也沒有權(quán)利干涉別人的任何決定。他跟徐薇有過一段故事的確沒錯，可那都是初中時的朦朧往事，自從喜歡上柳璃之后，就把徐薇從心里徹底刪除了。

    坐在一旁的歐陽俊宇一巴掌拍到他身上，“怎么了，吵架了？”

    “沒事，就是為了徐薇的事情，她怪我沒告訴她?！?br/>
    “唉，女孩子就是小心眼。放心好了，我們家小猴不是那種不分青紅皂白就搶游客背包的獼猴，你的心思她肯定明白，過兩天保證沒事?！?br/>
    “去你的，說了別叫她小猴?！背踢h(yuǎn)航笑著推了他一把，心里輕松了不少。

    上午收到柳璃的信，被那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給怔住了，左思右想沒有結(jié)果，于是一中午時間都在狂打電話，打114查到她實習(xí)單位的總機(jī)號碼，又不知道部門的分機(jī)號，咬著牙從1開始撥打，心想，如果撥到99還找不到人，那就晚上再往寢室里打。結(jié)果撥到9的時候，正好是柳璃接的電話——

    這算不算心有靈犀？

    盯著書桌上笑意盈盈的照片，程遠(yuǎn)航突然又笑了，伸手一指：“你啊，真是小心眼?！?br/>
    相對來說，?？粕膶W(xué)歷比起其他應(yīng)屆畢業(yè)生確實比較低，柳璃、何晚和馮小麥很明白自身的差距，因此在工作上分外努力。時間一長，公司領(lǐng)導(dǎo)對她們的業(yè)務(wù)能力刮目相看，從最開始的置疑，很快轉(zhuǎn)變?yōu)楸容^滿意。其實，?？粕⒉槐缺究粕疃嗌?，他們的優(yōu)勢在于更能吃苦耐勞，專業(yè)基礎(chǔ)也相當(dāng)扎實，比起本科生的自命不凡要務(wù)實得多。

    轉(zhuǎn)眼間就快到元旦了，寒假在即，領(lǐng)導(dǎo)詢問實習(xí)生愿不愿意在假期里值班，當(dāng)然，還是有十天春假。何晚和馮小麥都點頭答應(yīng)，柳璃猶豫了一會兒，也表示“行”。她想的是，省城離家里不過一個多小時車程，如果想見程遠(yuǎn)航，可以叫他來市里，兩個人還能去公園游樂場玩玩，還有新建的摩天輪，他們都沒玩過的呢。

    元旦那天是星期六，柳璃前一天晚上就回到家，這么有歷史意義的夜晚可不能隨便浪費了。

    千禧年的前一夜注定是一個不能入眠的狂歡夜，每個電視臺轉(zhuǎn)播的節(jié)目里都是人山人海，人們聚集在廣場上歡呼，諾大的鐘表懸掛在廣場上方，分分秒秒都在提醒每個人，距離下一個千年還有多少時間。

    柳璃倒不在意這些，父母在樓下看電視，她就窩在自己的小房間里打電話，因為怕時間太晚電話線路忙，所以從十一點就開始往程遠(yuǎn)航的寢室撥電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撥通了。

    “我要跟你聊到十二點?！彪娫拕偨油ǎ⒓葱?。

    程遠(yuǎn)航在那邊笑，“好，只要你不怕浪費電話費?！?br/>
    電話信號似乎不太好，話筒里有雜音，不過兩個人還是聊了很多。

    柳璃從沒覺得自己居然有這么多話想說，甚至聊起了小時候的糗事，聽到話筒里傳來遙遠(yuǎn)的笑聲，她也笑，也許是因為這千載難逢的夜晚，她的整顆心被甜蜜充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滿得仿佛帶著絲絲滲骨的疼，那樣深刻，那樣難以忽略，那樣令人想大聲地表達(dá)些什么。

    樓下電視機(jī)里傳來倒計時的歡呼聲：“十、九、八、七……”

    每一聲都像鐵錘重重地敲擊在她的心上，她突然緊張起來，兩個人都沉默不語，只聽到周圍的呼聲縈繞在話筒兩端，“……三、二、一！”

    柳璃閉上眼，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程遠(yuǎn)航，我愛你！”

    我愛你，你聽到了嗎？

    話筒里傳來很大的尖叫聲，好像是他的室友在旁邊笑著鬧著，她按住狂跳不止的胸口，深深地吸氣、吐氣、吸氣……時間過得很慢很慢，每過一秒都仿佛過了一個世紀(jì)，她緊緊閉著雙眼，逐漸聽不到耳邊的喧囂聲，只能感覺到心臟在狂亂地跳動——

    砰砰！砰砰?。∨榕椋。?！

    程遠(yuǎn)航，我愛你，你聽到了嗎？你聽到了嗎？

    “……璃璃，你剛剛說什么？”

    清晰的聲音飄進(jìn)耳里，她猛地睜開雙眼，一霎那間，所有的勇氣全部拍著翅膀飛走。“嗯……我說，我說祝你新年快樂。”嘿嘿傻笑兩聲，“你呢，你想說什么？”

    “我……也祝你新年快樂?！?br/>
    “哦。”她沮喪地應(yīng)了一聲。“對了，市里新建了一個游樂場，有摩天輪呢，等你寒假回來的時候我們?nèi)ネ婧貌缓?？還有還有，海底世界我也沒去過。”

    “好啊，沒問題?！?br/>
    “不見不散?！彼е捦采敌Γ睦锱?，又帶著一點點不甘心的失落。

    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柳璃安慰自己，這次他沒聽清楚不要緊，下次玩摩天輪的時候再說，在那么高的位置，在藍(lán)藍(lán)的天空中，再說一次“我愛你”。

    公司給的假從臘月二十八到正月初七，放假前一天，柳璃正在寢室里收拾東西，接到程遠(yuǎn)航的電話。

    他劈頭就說：“我沒買到回家的票！”

    她一下子懵了，好半天才問：“怎么辦？”

    “我也不知道……算了，我不回來算了。”

    不回來？柳璃一下子想到徐薇，心口猛地一突。“那……歐陽呢，歐陽買到票了嗎？”

    “也沒。就是那臭小子，把錢給他叫他去買票，結(jié)果他去晚了沒買到?！?br/>
    “哦，那、那徐薇呢？”

    “她不回去。璃璃你不要老是說她行不行？”

    “我就是問問。”

    程遠(yuǎn)航提高了聲音：“你想哪兒去了？我不回來跟她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你要是不相信，你來問歐陽，他就在我旁邊。”

    “你把歐陽扯進(jìn)來干嘛？”她有些生氣，也抬高了音量，“你不回來就算了，我正好要在公司加班，也沒時間陪你，你自己玩去吧！”

    他的火氣一下子上來了，本來就為了買不到票窩著一肚子氣，再加上她的無理取鬧，再也控制不住脾氣，大聲說：“你到底想怎么樣？每次打電話都說徐薇徐薇，我都說了多少遍了，她跟我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你為什么還要提？買不到票又不是我的錯，你知道春節(jié)的時候有多難買票，你回家坐汽車你當(dāng)然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是不知道，那你就呆在H市吧，別回來了，我也不稀罕！”

    “璃璃你——”他氣得說不出話來，半天才擠出一句，“我不想跟你吵架，沒事我掛了?！?br/>
    還想掛電話？柳璃氣壞了，沖著話筒大嚷：“難道我想跟你吵架？你是不是認(rèn)為跟我打電話沒意思？我也覺得沒意思！”

    “啪”地一聲，把電話掛掉了。

    怎么回事？！

    程遠(yuǎn)航拎著“嘟嘟嘟”直響的話筒，半天沒回過神來。真是不可理喻，不就是因為買不到票回不去嗎，值得生這么大氣？居然還把徐薇給扯了進(jìn)來，莫名其妙！

    歐陽俊宇坐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因為程遠(yuǎn)航系里的考試安排得晚，所以托他幫忙買票，結(jié)果他被室友拉著出去喝酒，喝得醉醺醺的把正事給忘記了。更沒想到的是，在另一所學(xué)校讀書的徐薇知道他們回不去，居然也把票給退了！這都是些什么糊涂帳啊，歐陽摸著腦袋，一聲接一聲地嘆氣。

    “航子，要不你過完年再買票回去一趟吧，小猴好像生氣了?！?br/>
    “算了，不回去就不回去?！背踢h(yuǎn)航冷著臉。

    “你別這樣啊，女孩子都要哄的，你好好哄哄她不就得了，有什么好生氣的?！?br/>
    “為什么非得我哄她？如果她對我連這點信任都沒有，我怎么哄也是白搭?！?br/>
    “唉，兄弟你這就不懂了?！眲偸俚氖矣巡逶?，“女人嘛，想要分手的時候總是找很多理由，明明不相干的事情她偏要扯進(jìn)來，還說得頭頭是道。唉，我就是這么失戀滴～”

    歐陽給了他一拳，“你們那點破關(guān)系，跟航子他們怎么相比？人家是高中就開始的，你以為像你那樣，半路上隨手采的一朵花啊？”

    室友干笑兩聲，“嘿嘿，女人都一樣?！?br/>
    程遠(yuǎn)航半天沒吭聲，盯著桌上的照片出神?！皻W陽，你說，要是柳璃想跟我分手——”

    歐陽一巴掌扇過去，“你也跟著發(fā)神經(jīng)??！”

    “我就是擔(dān)心。”

    “擔(dān)心個屁！好了，我跟你說，小兩口哪有不吵架的，我還見過打架的呢，打完了還不是親親密密摟在一起？像你們這樣談戀愛談了兩三年，才吵了這么一次架，放心，保證沒事！書上都說了，適當(dāng)?shù)某臣苣茉鲞M(jìn)彼此之間的感情，你跟小猴的感情，固若金湯！”

    程遠(yuǎn)航被逗笑了，拿起電話往柳璃的宿舍樓撥過去，不料那邊占線。過了十分鐘再撥過去，還是占線，只好作罷，想想等她回家之后再打吧。

    回到家第二天，柳璃就接到程遠(yuǎn)航的電話，兩人聊了很久，他先道歉，說自己不該發(fā)脾氣，她也不好意思地說是自己在發(fā)神經(jīng)，并且叫他不要再買票了，一來一去浪費時間浪費金錢，很不劃算。足足聊了一個多小時，才心滿意足地掛掉電話。

    這個寒假沒見著面，柳璃心里空蕩蕩的，好在初七就開始上班，工作任務(wù)愈加繁重，她很快就把自己融入到工作中去，對程遠(yuǎn)航的思念也沒有那么強(qiáng)烈了。

    離畢業(yè)還有幾個月的時間，同學(xué)們已經(jīng)開始急著找工作，因為?？粕漠厴I(yè)去向一般都是打回原籍，有的人想留在省城，就在實習(xí)單位的領(lǐng)導(dǎo)身上拼命下功夫，聽說有位金融系的女生為了達(dá)到目的，不惜犧牲色相勾引上司，偏偏又沒有做好保護(hù)措施，被學(xué)校毫不留情地予以除名，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工作沒撈著，連畢業(yè)證都保不住。

    “后來怎么樣？”柳璃問李艷玲。

    艷玲的男朋友還是那位金融系瘦瘦小小的男生，兩個人感情還不錯，主要是男孩子肯遷就，對女朋友簡直言聽計從，像伺候慈禧太后一般伺候著這位李大小姐。

    艷玲嚼著男友專程送來的紅富士，吭吭哧哧地說：“聽說她回老家了，要把孩子生下來，以后找那個經(jīng)理打官司呢。那男的給了她五萬塊錢，叫她把孩子打掉，她不肯，也不知道以后會怎么樣?！?br/>
    “男人都不是好東西，以為用錢就能打發(fā)一切嗎？”小麥咬著牙說，想了想又更正，“我們家原野除外?！绷Ш秃瓮矶汲籽?，她趕緊又補充：“還有航航、謝文斌，都是好男人。”見艷玲也送了個衛(wèi)生眼過去，沮喪地縮到被子里不敢再吭聲。

    柳璃翻著程遠(yuǎn)航的來信，想起他曾經(jīng)說過的話，他說將來會買個大房子住，還請個傭人來照料她，再養(yǎng)條小狗……

    他的意思是說，以后不要她找工作，不讓她受職場中的苦嗎？不工作的話呆在家里干什么呢，生孩子？那將來他們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她趕緊翻出一本舊舊的漢語字典，翻了幾頁，臉一紅，忍不住打了自己一巴掌，小聲說：“不知羞?！?br/>
    “你干嘛？”小麥湊過來問。

    柳璃嘿嘿笑，“打蚊子?！?br/>
    商貿(mào)公司對幾個?？粕墓ぷ髂芰υ絹碓綕M意，特別是柳璃和馮小麥，兩人茆足了勁做業(yè)務(wù)，居然簽到了一個數(shù)目比較大的單，這在實習(xí)生中還是首次，公司老總在大會上特意表揚了兩個女生一番，還獎了一筆錢。

    回到學(xué)校，兩人請平時玩得比較好的朋友去餐廳大吃一頓，包括李艷玲和葉美珠的男朋友、追求張露的一個男孩，還有柯鎮(zhèn)惡。

    一群人叫了一箱啤酒，喝得醉醺醺的時候，柯鎮(zhèn)惡借著酒勁說：“柳璃，你知不知道我喜歡你，我是真的喜歡你，你給個機(jī)會不行嗎？”

    “對不起，沒有機(jī)會了，我跟你真的沒有可能?！辈皇遣恢缾垡粋€人的苦，可她已經(jīng)有了程遠(yuǎn)航，其他的男人再好，她也只能說聲抱歉。

    柯鎮(zhèn)惡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在那么遠(yuǎn)的地方，你們這樣兩地分開，感情能有多深？我說句你不愛聽的話，他在那邊干了些什么你都不知道，你還——”

    “知道不好聽還說！”柳璃打斷他的話，“你再說下去，我們連朋友都沒得做了?！?br/>
    一時間氣氛凝結(jié)，好在幾個男生及時打圓場，嘻笑間將這場慶功宴繼續(xù)下去。

    晚上回到寢室，不知是酒勁上來了還是別的原因，柳璃特別想聽到程遠(yuǎn)航的聲音，興沖沖地跑到樓下打磁卡電話，才“嘟”地響了一聲，那邊就傳來一個女孩子的聲音。

    “你找誰？”

    她愣了一下，以為是哪個室友的女朋友，回答道：“麻煩你找一下程遠(yuǎn)航。”

    “遠(yuǎn)航你電話！”女孩喊，然后柳璃聽到另一個聲音，分外熟悉。

    “徐薇，你別亂接電話。”

    ……徐薇？！

    這么晚了，徐薇怎么還在他寢室？而且還喊他“遠(yuǎn)航”，這么親密的兩個字，連她都沒有叫過，難道真如柯鎮(zhèn)惡所說的，他在那邊干了些什么她都不知道？

    柳璃只覺得渾身的血液直往頭頂涌去，對方“喂”了兩聲，她“啪”地掛上話筒，順著墻壁蹲到地上，呆呆地盯著前面不遠(yuǎn)處的花壇出神。樹底下似乎隱約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她根本無心理會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猶如脫韁的野馬在腦海里放肆奔騰。

    不知想了多久，也不知想了些什么，一雙手臂把她拉了起來，是小麥。

    “快去接電話，你們家航航打來的。”

    柳璃站起身，這時才發(fā)現(xiàn)臉上涼涼的，一摸，是淚。

    “剛剛是不是你打電話？”程遠(yuǎn)航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yuǎn)，“怎么不說話了？”

    柳璃用力咬著唇，“徐薇怎么在你那兒？”

    “我就知道是你打的電話，聽到我的聲音就掛掉。你以為我跟她怎么了，我都說過了什么都沒有，你就這么不信任我？”

    “那、那她干嘛這么晚還在你那兒？”

    “她在哪兒不是重點，重點是你信不信任我！”

    柳璃張口想說點什么，突然聽到從話筒里傳來模糊的“遠(yuǎn)航遠(yuǎn)航”的叫聲，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口，她借著酒勁喊：“我不信任你又怎么樣？我就是不信任你，你說，徐薇在你那兒干嘛，你說??！”

    “你……柳璃，你簡直不可理喻！”

    “你現(xiàn)在才知道我不可理喻啊，我就是這么不講理怎么樣？徐薇比我講理，比我漂亮，比我有風(fēng)度，你去找她啊，她正好也是為了你才去的H市，你們在一起就別管我了！”

    程遠(yuǎn)航深吸了幾口氣，聲音里夾雜著控制不住的怒火：“柳璃你把我想成什么樣的人了？我在你眼里就是這么一個朝思暮想的人？我告訴你，你再這樣胡鬧下去，我、我……”

    “你想怎么樣？想跟我分手嗎？”她一下急了，口不擇言，“分就分，我學(xué)校里也有人追我，我才不稀罕你！”

    “你再說一遍試試！”

    柳璃從來沒有聽他說過這么重的話，淚水立即涌上眼眶，沖著話筒語無倫次地大叫：“我就知道你不喜歡我，從來都沒有說過喜歡我，你喜歡的是她對不對？以前就喜歡她，現(xiàn)在還是這樣，現(xiàn)在好了，她在你身邊了，我本來就不應(yīng)該打攪你們……”

    “璃璃，我們都靜一靜好不好？”

    “你叫我怎么靜，你現(xiàn)在又不在這兒，我什么都看不見，你們做些什么我也不知道——”

    “柳璃！”他暴喝一聲，震得她耳朵嗡嗡響，“我看我們都需要冷靜一下，特別是你！你給我好好想想，我做過什么錯事沒有？”

    “是，你沒錯，全都是我的錯，全都是我的錯行了吧？”

    “我不想跟你吵，過陣子再給你電話?！?br/>
    “哎……”她張開嘴還想說點什么，話筒里傳來“嘟嘟”的掛斷音。

    他掛掉了？他居然就這樣掛掉電話了？！柳璃愣愣地盯著手中的話筒不知所措。

    “啪”的一聲，程遠(yuǎn)航生氣地摔上話筒。

    這是他第一次對女孩子發(fā)火，怎么也控制不住心頭的憤怒。難道自己還不夠忍讓嗎，可是越到后面，柳璃的想法越不可理解，他不明白，為什么她總是抓著同一個話題翻來覆去地問，似乎不問出一個結(jié)果就不罷休。

    可是能有什么結(jié)果呢，他煩躁地抓抓頭發(fā)，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厭煩和失望，往日溫和可愛的小猴到哪兒去了，怎么變得這樣張牙舞爪難以適從？也許是因為臨近畢業(yè)有壓力，再加上工作太累的原因吧，他替她找了一個理由說服自己。

    今天徐薇會在這兒，只是因為一個室友過生日，而室友的女朋友認(rèn)識徐薇，所以邀她一起過來。接到那個掛掉的電話，他就猜想肯定是柳璃打的，想立即回?fù)苓^去，又怕把好端端的生日宴會弄得一團(tuán)糟，于是等了一會兒才拿著201卡去樓下打電話。

    徐薇和歐陽俊宇不明所以，也跟著下樓，正好聽到兩人在電話里吵得不可開交。

    歐陽問：“你怎么不跟她解釋一下？”

    程遠(yuǎn)航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徐薇，有些難堪，“沒什么好解釋的，如果她信我，什么都不用解釋?！?br/>
    “你好歹也說明一下啊?！?br/>
    “說明什么呀，芝麻點的事也要一五一十地匯報，這不……”他閉上嘴，后面的話沒說出來：這不明擺著讓人看笑話嘛，現(xiàn)在就這樣，將來百分之百是氣管炎。

    歐陽心知肚明地笑笑，“好像不早了，徐薇，我送你回學(xué)校吧?！?br/>
    徐薇咬著唇，眼睛瞟向程遠(yuǎn)航，見他低著頭不吭聲，心里更加難過，揚起頭滿不在乎地說：“我自己可以回去?！?br/>
    “……我送你。”程遠(yuǎn)航當(dāng)然聽得出來她的賭氣。

    歐陽陪著兩人走到校門口便轉(zhuǎn)身回了寢室，一路上，程遠(yuǎn)航一直默默無言，只顧低著頭走路，對徐薇的問話也心不在焉，“嗯啊”幾聲了事。

    兩個學(xué)校隔得不遠(yuǎn)，十幾分鐘后就看到了燈火燦爛的大校門，徐薇終于忍不住試探著問：“遠(yuǎn)航，我是不是做錯什么了？”

    程遠(yuǎn)航一愣，“什么？”

    “我看你悶悶不樂的樣子，是不是我做錯了？”

    他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她的意思，搖搖頭，“沒有，你沒做錯什么?！?br/>
    “那你干嘛生氣？”

    “我沒有生氣，就算生氣，也不是針對你……要不要我送你到寢室樓下？”

    “不用了。遠(yuǎn)航我問你……”徐薇低頭思索了幾秒，鼓起勇氣說，“我哪里比不上她？”

    “啊？”

    “我哪里比不上柳璃？”

    程遠(yuǎn)航一怔，停下腳步神情嚴(yán)肅地望著她。“不是比不上比得上的問題，而是喜不喜歡的問題，我現(xiàn)在喜歡的是柳璃，我只喜歡她?！?br/>
    “可我們從小一起長大，那么多年的感情到哪里去了？”她不死心地追問。

    從有記憶起，她和程遠(yuǎn)航就幾乎形影不離，一起上學(xué)一起玩耍，從小學(xué)到高中，從來沒有分開過，認(rèn)識他們的人，包括雙方的父母，似乎都承認(rèn)了他們的關(guān)系。

    程遠(yuǎn)航從來沒有說過喜歡她之類的話，可她相信，他們都能明白對方的情意。她記得直到初三，兩人還經(jīng)常手拉著手去逛家門口的公園，那時候他的手掌瘦瘦小小的，有時走著走著就松開了她的手，她立即追上幾步重新拉住他，于是他便笑，將她的小手抓得牢牢的，黑亮的眼睛里有讓她心慌意亂的光芒。

    那樣的兩小無猜，那樣的親密無間，到了高中卻漸漸生疏，她甚至想不起來，到底是哪一天他不再愿意牽她的手？他的個子越來越高，看她的眼神也開始變得飄忽，常常盯著某個角落發(fā)呆，連她在旁邊大聲說話都聽不見。直到高三開始，有一天他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我同桌是個女的?！?br/>
    徐薇很奇怪，“女的就女的，怎么了？”

    他不說話，只是抿著唇笑，眼底有著久違的光芒，一霎那間，她什么都明白了。

    他們的青梅竹馬，到底敵不過某個女孩的燦爛一笑?？蛇@十幾年的愛戀癡纏，怎能輕易就放手？她不肯服輸，茆足了勁復(fù)讀一年考到H市，希望能贏回程遠(yuǎn)航的目光，卻仍然敗了。

    現(xiàn)在，他就站在她的面前，熟悉的眉目、熟悉的嗓音，她癡癡地看著他，從他眼里看到了拒絕和疏離，那樣的神情，讓她的心縮成一團(tuán)。

    她只能自欺欺人地說：“我們在一起十幾年啊，十幾年啊……遠(yuǎn)航，你不喜歡我嗎？”

    “對不起，”程遠(yuǎn)航搖頭，“我是喜歡過你，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br/>
    “我不相信……我覺得她一點都不適合你，她根本就不了解你，你們的性格相差這么大，而且距離隔得這么遠(yuǎn)，我一點兒都不看好你們……你看，今天不就吵架了嗎？”

    “這是我跟她之間的事情?！背聊肷危J(rèn)真地開口，“徐薇，可能我沒有跟你說清楚，我喜歡她，從高二就開始了，不管她是什么樣的性格我都喜歡，即使將來我們分開了，我也不可能跟你在一起?！?br/>
    其實這些話他早就想說了，只是怕傷了對方的心，不知道該怎么表達(dá)才好，所以才會放任她一次又一次地靠近。現(xiàn)在終于說出來，心里也舒坦多了，仿佛卸下了一副重?fù)?dān)。

    徐薇無意識地?fù)u搖頭，轉(zhuǎn)身朝宿舍大樓走去，“你回去吧，我到了?！鞭D(zhuǎn)身的剎那，淚水終于奪眶而出。

    程遠(yuǎn)航站在路邊，看著她匆匆走完這一小截路，身影消失在宿舍樓的大門口，才慢慢往來時的路走去。

    回到寢室，他盯著桌上的照片看了好一陣，拿出筆和紙準(zhǔn)備寫信，想了想，又放下了。寫些什么呢？還是讓彼此都冷靜一下比較好。

    離畢業(yè)的時間越來越近，每個人心里的那根弦也越崩越緊。這時候的畢業(yè)生都把工作放在第一位，柳璃也不能免俗，盡管有好一陣子沒跟程遠(yuǎn)航聯(lián)系了，信也不見一封，但也沒辦法，公司事情一大堆，還要經(jīng)常回學(xué)校匯報情況，根本沒有時間顧及自己的私事，再說前陣子還吵了一架，想想都覺得臉紅，更不好意思恬著臉去找他。

    公司領(lǐng)導(dǎo)對柳璃和馮小麥很是中意，有幾次似有似無地提到，畢業(yè)之后可以將她們簽下來，兩人的工作勢頭也越發(fā)高漲，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待在公司值班。

    小麥說：“柳璃你看，情場失意賭場得意啊，跟航航吵一架，倒換來一個工作?！?br/>
    柳璃笑罵道：“拿你們家原野去換個工作，你愿不愿意?。俊?br/>
    “不愿意！”小麥立即搖頭?！鞍α?，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原野往這邊一個公司投了簡歷，他說那家公司對他很感興趣，搞不好就能留在這邊呢?！?br/>
    “那就恭喜你啦，你們夫妻比翼雙飛吧?！?br/>
    “討厭?！彼叽鸫鸬丶t了臉，“你跟你們家航航怎么樣？”

    怎么樣？就這樣唄，柳璃聳聳肩，當(dāng)作回答。

    說實話，她很羨慕原野對小麥的寵愛，寫來的信里面永遠(yuǎn)充滿了溫情默默的語句，有時還會夾上一兩片楓葉，或者將信紙折成心型寄過來，這份甜蜜連旁人都能強(qiáng)烈感覺到。相比之下，程遠(yuǎn)航對待她，就像一壺放在爐子上燒著的水，溫暖，有時也燙人，然而那爐火始終不旺，那壺水也就怎么燒也燒不開。

    是不是自己要求太多了？可是，以前傅小光對林月也是那樣細(xì)心呵護(hù)啊，為什么程遠(yuǎn)航就做不到呢？柳璃也渴望他能將她捧在手心里，討好她、遷就她、哄著她，把她當(dāng)成公主一般，即使下一秒再狠狠將她摔回原形，她也甘之若飴。

    可她，終究只是穿上了公主裙的一顆野草，害怕某一天王子識破了她的庸俗和渺小，會將手中的皇冠送予他人。

    再過一個月，三年前邁進(jìn)這張校門的學(xué)生們，又即將邁出校門成為社會新鮮人。系里早就有人開始進(jìn)行聚餐了，抓緊最后的時間進(jìn)行酒量訓(xùn)練，學(xué)校里經(jīng)常可以看見有人舉著酒瓶搖搖晃晃地走，還不時干嚎幾句與青春有關(guān)的歌曲，純粹無病**的酒鬼形象。

    晚上葉美珠的男朋友請吃飯，美珠在最后一個學(xué)期又換了一個男朋友，甩掉同系帥哥，看上了實習(xí)單位一個高幾屆的師兄。據(jù)小道消息稱，這個其貌不揚的師兄的父親在單位當(dāng)領(lǐng)導(dǎo)，已經(jīng)發(fā)了話，只要他們答應(yīng)一畢業(yè)就結(jié)婚，美珠的工作可以立即安排下來。

    這件事，讓系里的同學(xué)看她的目光中都帶著鄙夷，212的其他幾個女生也暗地里惋惜了好一陣。美珠雖然算不上如花似玉，但也嬌俏可人，并且家里情況也不差，怎么就同意跟這么個男人交往呢？不過，議論也是私底下的，她們還是很尊重美珠的決定。

    幾個人吃的是西餐，師兄不愧為出身良好的有錢人家孩子，一招一式非常優(yōu)雅，燭光下，那張坑坑洼洼的月球臉也相對平整多了。

    美珠經(jīng)常隨他進(jìn)出西餐廳，吃相自然比較好，柳璃和何晚勉強(qiáng)懂得一些西式禮儀，吃相也不算難看，張露、小麥依葫蘆畫瓢，學(xué)得像模像樣，最可憐的是李艷玲，漂漂亮亮嬌滴滴一個女孩子，瞪著牛排無從下手，最后實在熬不住，索性抓起食物就往嘴里塞。柳璃第二個熬不住，扔掉刀叉改為用手抓，然后是小麥……到最后，七個人中有六個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唯一一個優(yōu)雅就餐的人倒顯得分外怪異。

    兩個小時的西餐結(jié)束，目送那位準(zhǔn)丈夫開車離開，美珠嘆口氣，“還不如吃串串燒?！闭Z氣里有明顯的自嘲，眼神也變得空洞。

    柳璃突然明白了她為什么做這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