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在帕里奇軍校所立偏遠之地,也能聽見隱約從城鎮(zhèn)傳來的禮樂聲響。烏云散去,厚積的雪堆被鏟平,直至顯露出枯草?？莶輷u晃著，它們仰著身姿，爭先恐后汲取著冬日難得的暖陽。

    透過未合攏的厚重窗簾,絲縷陽光拉長了熟睡的人的影子。一開始那人還沒什么感覺,但也許是臉上被映得發(fā)燙,他漸漸皺起眉，最終還是不堪其擾地睜開眼。然而他手中一直攥緊的東西卻掉在桌面上發(fā)出哐當(dāng)聲響,坐起身的青年倒吸了口涼氣,不由自覺低下頭去。

    一手護住刺痛的后頸,一手遮住炙熱的光線,莫奈靜靜靠在工作臺一會，這才突然推開桌沿，整個人掛在座椅上。他慢慢睜開眼,透過這雙遍布血絲的雙眸所看到的景象是模糊的,視界搖晃許久,最后才慢慢穩(wěn)定下來。

    “……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了？”他在無人的屋子里這么道時，趴伏著的銀色蜘蛛無聲地動了動。得到一號的回復(fù)后莫奈就撐著桌子站起，脖頸直到現(xiàn)在依舊鈍痛，他活動著僵硬的關(guān)節(jié)，隨后攏好桌上的子彈扔給一號處理，這才轉(zhuǎn)身向門外走去。

    冰冷的水流激得莫奈渾身起雞皮疙瘩，也讓混沌的意識清醒了些。他胡亂洗完澡,頂著濕漉漉的頭發(fā)剛漱了兩下口，便聽大門被人砸得砰砰響，朱瑞安生龍活虎的聲音穿透房門，清晰地傳入他耳里：

    “莫奈！快起床！再晚就沒我們的位置了！”

    年歷慢慢走到盡頭，在今日掀開了新的一頁。莫奈伸手抓了抓濕漉漉的頭發(fā)，這才開門放朱瑞安進來，神采奕奕的胖子在看到他眼下濃重的青影后卻是呆了呆，有些憂心地問道：“莫奈啊，你這幾天是不是在忙什么？我是說……你也不要太逼著自己，要不……要不今兒的開場就別去了吧？”

    莫奈看朱瑞安許久，慢慢露出笑來。他卻不答應(yīng)朱瑞安的建議，只道：“哪是在忙什么，玩游戲玩出來的。再說今天可是難得的日子，不去看看，我之后幾年估計都心心念念放不下?！?br/>
    朱瑞安聽完露出一副糾結(jié)的表情，他倒想再說什么，但很快就被莫奈催促著趕了出去。剛關(guān)上房門，莫奈就意外發(fā)現(xiàn)陳景山不見蹤影，雖說前段時間他的威懾令陳景山短時間內(nèi)都不敢動作，但約莫是火狼那邊也在看著的緣故，時日越近，陳景山就越頻繁地盯著他。

    也許火狼給陳景山布置了另外的任務(wù)，但不管怎樣……他今天打算暫時放下這些事。

    在朱瑞安的催促聲中，他亦向前小跑著。一夜之間，滿覆寒霜的星球仿佛被施下魔法，斑斕明亮的顏色細撒在白色的天空下，翠綠或桃紅的小旗纏繞在枯木上，黑色和灰色的制服中多了其余的款式，新鮮的面孔好奇張望著，嘻聲歡笑，空氣中充斥著熱鬧的氣息。

    他們越往前走，這氣息就越濃厚。朱瑞安拼了老命在前面開路，護著身后青年的架勢就仿佛是老母雞在護崽子一般，莫奈看著只覺哭笑不得，得益于他那一身彪悍的脂肪，他們最終占領(lǐng)了看臺的高地，朱瑞安一邊大口喘著粗氣，一邊興奮地指向遠方。

    在那里，帕里奇的校長正高高站在平臺上，樸素的軍服上別滿功勛，老人抬起手，將未出鞘的長刀輕輕放到青年手中。那人是邵君衍，盡管并非只有他一人在那，但莫奈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邵君衍總是人群中最顯目的那個，當(dāng)他帶領(lǐng)著整齊的方陣踏過這邊的看臺前時，莫奈聽到了周圍女生們興奮的竊竊私語聲。長刀出鞘，凜冽的光芒襯得青年眉眼更加好看，莫奈正靠站在欄桿上安靜看著時，他突然見邵君衍道了聲什么，便轉(zhuǎn)眸朝他的方向看來，莫奈忽地一愣，隨后聽見周圍女生愈發(fā)驚喜的歡呼。

    邵君衍也許是想笑，莫奈注意到那輕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翹起的唇角弧度，但很快又被他自己壓了下去。琥珀色的眼眸因為邵君衍的這個小動作而笑得微彎，莫奈伸出手，只朝邵君衍的方向擺了擺。

    比起槍支炮火，邵君衍的手，更適合握著刀柄，那些冰冷的刀刃在他手中會綻放出更為銳利的華光，不自覺隔著衣服碰了碰愛麗絲，莫奈忽然想到適合給邵君衍作報答的禮物。

    以物換物，他一向很公平。

    從旭日初陽，到臨近黃昏，帕里奇的慶典遠未結(jié)束，從剛過中午時起，大道邊就搭起了許多小攤。這些小攤的攤主多是學(xué)生們，但又不都是帕里奇的學(xué)生，他們賣的東西各有不同，有賣吃的，也有許多攤子上擺著琳瑯滿目的小玩意兒，至于付款方式，有明碼標(biāo)價，也有以物換物，對莫奈來說也是新鮮的很。

    見莫奈一副很精神的模樣，朱瑞安終于安下心來，又見周圍吆喝聲響亮，不由得也有些手癢癢。眼見天就要黑下來，他拍了拍莫奈的肩膀，擠眉弄眼道：“帕里奇難得有這么熱鬧的時候，怎么樣？有沒有興趣跟我去掙個大錢？”

    “我是手藝人，干不來這種事。”左右看著熱鬧的場面，莫奈只懶洋洋地這么道，身旁人嘖了一聲，也沒強拉著他一起去，只給他留個地址，就樂顛顛地跑遠了。沒有朱瑞安在，莫奈也樂得清凈，他慢悠悠在小攤前晃著，剛遇見感興趣的小玩意兒打算問價，腕上的通訊器就傳來提醒聲。

    莫奈頓了頓，他放下手中的物件，抬手看了眼來電人，隨后卻像是驚訝地挑了挑眉。笑著拒絕攤主熱情的挽留，他重新回到人群中，將耳機塞進耳中。

    “你在哪兒？”那頭的聲音和這頭一樣喧鬧，莫奈聽罷左右看了看，但還不待他找個參照物，他又聽那邊的邵君衍道：“我看見你了?！?br/>
    “恩？”這么巧？

    其余的話還沒來得及說，莫奈就聽見了自己身后興奮的討論聲，他側(cè)過身朝后看去，果不其然看見了邵君衍的身影。太陽余光照亮禮服上的暗金紋路，女孩們小聲討論著，雖然沒有哪個那么大膽上前直接要聯(lián)系方式，但這已經(jīng)足以讓莫奈露出幸災(zāi)樂禍的笑了。邵君衍的眉眼中亦摻著些無奈，以往年經(jīng)驗來看，外校的學(xué)生比本校的要難對付不少，因此他才剛到莫奈身旁，邊拉起他的手腕低聲道：“先走?！?br/>
    “唉？怎么走了呢？”

    驚呼聲混雜著嘆息，隨寒風(fēng)吹入莫奈耳中，莫奈聽罷朝后看了一眼，這才笑道：“你如果再留一會，怕是就走不掉了吧。怎么？你和陸遠飛他們，都不趁著這個時候好好聚聚的嗎？”

    “平日里見得多了，哪有什么好見的?！彼袷沁€要說什么，但看了莫奈一眼，卻只是彎起唇：“我?guī)闳€地方?！?br/>
    “剛好，我也有些事要和你說?！?br/>
    邵君衍疑惑地望著他，但畢竟還不急，就也沒追問下去。莫奈原本只以為他要拉著自己去看什么新奇的表演，卻沒想到他們一路遠離帕里奇，最后來到了一處雪丘，雪丘在毗鄰城鎮(zhèn)之地，上面光禿禿的一片，看起來和其余荒野沒什么不同。

    但當(dāng)站在丘頂時，莫奈卻突然明白邵君衍為什么要帶他來這里。天色昏暗，遠方城鎮(zhèn)上的燈火一一亮起，橘黃色的暖光源于慶典時才會掛起的燈籠，這些微弱的光芒取代了平日灼亮的白光，點點連成一片，也許城鎮(zhèn)中的人不覺得，但站在這看去，眼中卻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你每年都會到這兒來？”靠站在枯樹旁，莫奈轉(zhuǎn)眼向身旁人這么問道。邵君衍正在布置防護罩，這種在野外常用的防具令周圍溫度變暖了些，聽見莫奈的話，他亦抬眸看向遠方城鎮(zhèn)：“再好的風(fēng)景，如果找不到人分享，也就索然無味了?！?br/>
    “可你有很多朋友?！蹦温犃T笑著，他掰起手指在那數(shù)道：“陸遠飛，艾米麗，就算帶上扎克那群小朋友上來這里聚餐，也是很不錯的選擇。”

    “那不一樣?！鄙劬軗u著頭，只道：“莫奈，那不一樣?！?br/>
    這又有什么不一樣呢？黑發(fā)的青年閉口不言，積雪被推到一旁，換做毯子鋪在地上，也虧是有空間存儲這么方便的技術(shù)在，不然讓邵君衍自己一個人準(zhǔn)備這些事還真是累得慌。莫奈一直有些神思不屬，該說出口的話噎在喉邊，直到望著遠方許久，他才聽到邵君衍說道：“再晚一點的時候，城鎮(zhèn)上會有煙火。”

    “……你會喜歡的?！?br/>
    莫奈稍頓了頓，他露出笑，盤腿坐在邵君衍身旁。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就把一號從兜里撈了出來，從那拿出罐裝的啤酒扔在一旁的邵君衍，在見到邵君衍微愣的眼神時，更是詫異地道：“酒，你不會喝嗎？”

    “酒精會麻痹人的神經(jīng)?！鄙劬艿共⑽淳芙^，只是看著罐子上陌生的商標(biāo)道：“因此在本部算是半違禁品?！?br/>
    “啊，在機械分院也是，要買到這些，還費了我一點功夫?！蹦卫_拉環(huán)，卻是笑道：“軍人也好，機械師也罷，只要神經(jīng)被麻痹，手上的動作就遲鈍了，這對于我們來說，大概是最壞的情況。但麻痹倒也有麻痹的好處，至少會只記得眼下歡愉，暫時逃避現(xiàn)實的煩惱?！?br/>
    邵君衍的手忽地一顫，他心中升起模糊的預(yù)感，但這一切好像都只是他的錯覺，琥珀色眸的青年十分平靜，他的話聲中甚至帶著愉快：“教會我喝酒的人叫米婭，那是個強悍的女人，和安娜，蘇蘭她們都不一樣。很多時候，她就像是一匹孤狼，或者說，為了她身后的老小，她必須成為一匹狼，也許是經(jīng)年月累，米婭在我見到她時，已經(jīng)有了千杯不醉的本事，第一次陪她喝酒，我還硬生生被她喝吐了……挺丟臉的?！?br/>
    莫奈說了很多事，關(guān)于米婭，關(guān)于單小菱，甚至是后來被他綁架回來的杜康，從前他一直不說，但現(xiàn)在瞞著似乎也沒必要了。他不會告訴邵君衍這些事發(fā)生在哪兒，而等到他走時，邵君衍會自己知道這一切。

    他喝了很多酒，但卻一直很清醒，只好笑地看著身旁面上已經(jīng)泛起紅的大少爺，隨后抬頭向天上望去，掛在天邊的是璀璨的彩虹海，這光景如此美麗，以致莫奈遲遲移不開視線。

    “莫奈，你……”

    “阿衍，你還記得我們剛離開第六區(qū)的時候，我們說過以后要干什么嗎？”

    想要說的話被打斷，但那雙泛著笑意的琥珀色眸卻令邵君衍無法拒絕。他此時已經(jīng)半醉，但回憶起過往，腦中的畫面卻依舊清晰，他閉起眼，慢慢地道：

    “我們會一起來帕里奇，找到林立大師的老朋友，然后解決達斯婭的事情……再然后，畢業(yè)，一起冒險，去很多很多其他的地方?！?br/>
    “你從在第六區(qū)時，就一直想要來帕里奇，”搖晃著手中酒罐，莫奈低聲道：“校長說過你很有天賦，你會很順利的畢業(yè)，慢慢站得很高，也許有一天，你會成為上將，就像你外公和校長一樣?！?br/>
    “那太遙遠了，莫奈?！鄙劬鼙犻_眼，他認真地看著身旁人，也許是出于一時沖動，也許是剛好恰到時候，他一字一頓，唇角彎起好看的弧度：

    “成為上將，從來都不是我的追求。從帕里奇畢業(yè)后，我會去清剿星盜，又或者去邊境開拓。如果你不愿意去，那就一直做你喜歡的工作，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那么……我們將是最好的搭檔。

    可我想如果是莫奈，那一定不會一直待在一個地方，就算不去開拓邊境也好，我們可以去其他未完全開發(fā)的星球探索，你還記得火焰星嗎？我們可以去那里采集礦物，說不定會有新發(fā)現(xiàn)?！?br/>
    他說話從未如此柔和，他的笑容從未如此好看，莫奈愣愣看著邵君衍頰邊陷下的酒窩，被壓制下的酒意似乎在這時全數(shù)涌了上來，令他腦袋嗡嗡地響。莫奈忽而想起他剛見到邵君衍真正模樣的那天，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和蘇蘭安娜一樣好看的人，邵君衍的好看又和蘇蘭她們不同，也是，又怎么可能相同呢？他們的性別，甚至都是不一樣的。

    黑發(fā)青年輕輕垂下眸去，睫毛在眼下映出好看的陰影：“如果累了，想要暫時休息，我們可以回奧羅拉，莫奈很喜歡奧羅拉的吧？就算不回去也沒關(guān)系，我們可以選一個舒適的星球，在那里買個房子，等到住得厭了，就再換個地方，無論是在哪里，價格都不是問題，軍部的工資一向很高?！?br/>
    邵君衍看向莫奈時，莫奈聽到了遠處炸起的煙花聲響，天空被染上絢麗的色彩，夾雜在炮聲中的，也許是人們的歡笑，但他卻沒轉(zhuǎn)過頭去，他只是看著邵君衍的眼睛。這雙眼睛向來是沉靜冷寂的，但此刻卻覆著水光，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打破，將底下潛藏的情緒托浮上來，那是三分醉意，兩分歡悅，以及……

    莫奈突然明白了，他什么都明白了，無論是關(guān)于邵君衍的，還是關(guān)于他自己的。

    如此不是時候，卻又如此恰是時候。

    酸澀從心中彌散看，甚至都涌進了眼里，垂眸避開邵君衍的視線，莫奈用手遮掩住自己的眼眸，耳邊熱鬧的聲音還在繼續(xù)，天邊也許是更為奪目的光景，但他閉著眼，許久之后才慢慢地道：

    “阿衍，沒有誰是可以一直在一起的。你以后還會遇見很多人，很多出色的人，他們會是你的朋友，戰(zhàn)友，也也許會成為你真正的……”

    “……莫奈？”

    最后兩個字無論如何都無法說出口，莫奈自嘲地笑了笑，他看向身旁怔忪的邵君衍，繼續(xù)道：“阿衍，永遠不要對誰太信任，所有人都是會變的，就算是我……也一樣?！?br/>
    他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他應(yīng)該裝到最后，而不是在這時……莫奈垂著眸，他站了起來，在沉寂的氛圍中往回走去，直到走出一頓距離，才又停了下來。甚至都無法勉強自己做出笑著的表情，莫奈回過頭，只是低聲道：

    “愛麗絲……我大概還會借用一段時間。就當(dāng)做是我最后的請求也好，阿衍，無論如何，都不要將精神鏈接的事情說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因為字數(shù)一不小心爆炸了，今天更新晚了……【蹲】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