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的爹，每天就喜歡在這兒收錢。拳宗創(chuàng)立之前，他是村里種地的，視財如命。宗主雇過不少收錢的伙計，他老爺子就喜歡每天在這兒盯著，還罵人家偷雞摸狗。后來就讓他自己收票錢了?！?br/>
    方唯扯下三張訂在木頭柱子上的門票，分別遞給南霜和茹四蘅。

    一進(jìn)到擂臺的院落可把南霜看呆了，這與武朝最負(fù)盛名的比武擂臺——百燭城門不同。

    這里被拳宗完完全全的打造成了專門用于觀賞的賽場。擂臺兩邊聳立著共四階高高的看臺，與院門相對的，則是一幢精美的兩層小茶樓，便是貴賓觀賞比賽的絕佳場所。

    “怪不得拳宗如此財大氣粗?！蹦纤÷曕洁熘?。

    他們?nèi)嗽诳磁_邊緣的一處坐下，四周的人都跟著臺上比武之人的表現(xiàn)歡呼或者發(fā)出噓聲。

    在一浪蓋過一浪的叫喊聲中，南霜忽然發(fā)現(xiàn)，原來人與人的悲歡也可以有短暫的共鳴時間。

    “要如何才有參賽資格？”茹四蘅依舊是淡淡的語氣。

    “報名即可。然后會帶你去做一個簡單的測試，他們將五境又分為十階，然后給你一個初步的評級，以免你一上來就遭遇太強(qiáng)的對手。

    接著你會有一個名牌，上面就是你的身價，還有投注比例這些。”

    “所以這還是一個賭坊？這可是違反大霍法律的！”南霜差點驚掉下巴，竟然有人在國主眼皮子底下做這種操作。

    方唯卻極為淡定的解釋道：“這是合法合規(guī)的，因為所有賬目都是透明的，還給地方官府繳稅。一直以來，風(fēng)氣也比較正向，國主也經(jīng)常從拳宗挑選人才。

    而且不可否認(rèn)，因為拳宗的存在，養(yǎng)活了許多人。端茶送水的小廝、灑掃的大爺、比賽休息時的戲班子、廚子，這些錢全都是從達(dá)官貴人身上剝下來的。

    不然你以為國主眼瞎嗎？”

    “那如果我們要拿啟示神鼎呢？”茹四蘅盯著擂臺上的兩人，依舊平淡的問道。

    “首先必須要有同啟示神鼎價值相當(dāng)?shù)膶毼镒鳛椴暑^，而后就是過三關(guān)了。但至于三關(guān)如何過，我便不曉得了?！?br/>
    無法知己知彼，茹四蘅顯然有些失望。

    “不過，我至少可以確定，啟示神鼎對他們來說，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寶物。”

    南霜卻在觀察來觀賽的人，她發(fā)現(xiàn)許多江湖中人，都喜歡半遮面來觀賽。顯然，他們對于自己的身份還是非常敏感的。

    “若夢，因為你是刺客，所以不能暴露面容。那其他人是因為什么？”

    “或許與我的原因相同?；蛟S打賞金賽，有損他們的江湖俠氣。我不會問，他們也不會回答。”

    南霜靈機(jī)一動：“如果真是為了錢，我們可以雇人幫我們過三關(guān)。”

    三人從拳宗出來，已然過了正午。

    “我已用古董商的名義，將我需交換啟示神鼎的請求給了宗內(nèi)主事，他們會安排過三關(guān)的日期，大約會在一月之后?！狈轿ㄟ呑哌呎f道。

    “雇人的事情暫且作罷吧，我還是不放心。雖說武朝不少江湖人口風(fēng)都很緊，但要是進(jìn)了詔獄，什么都給你吐的一干二凈?！贝驈囊婚_始，茹四蘅就沒打算去尋求他人幫助，“不過你說的那位杭休大人，倒可以試試?！?br/>
    南霜可不知茹四蘅這話有沒有言外之意。

    “在我看來，拳宗似乎很歡迎這種武術(shù)交流。他們很大方，給了我們?nèi)?、掌法、刀、劍、槍、鞭……各種項目的選擇。然后挑三個我們擅長的然后參加比試，就仿佛他們完全不在乎啟示神鼎。”

    “因為有彩頭的比賽，觀眾會更多，下的注也會更重?！狈轿ń忉尩?。

    “還真是唯利是圖啊?！蹦纤獙θ趧偖a(chǎn)生的一點好感又被磨滅了。

    南霜似乎也很難理解自己對拳宗的這種厭惡感。按照她的個性來說，她應(yīng)該會極其喜歡這種至少明面上賞罰分明，公平公正的地方。

    但她卻有種從心底里無端萌生出的厭惡，就好像拳宗院中的那些美景，全都是在粉飾太平。

    但或許，是因為這里與云上青風(fēng)的氣氛大相徑庭，才讓她覺得有些不舒服吧。

    方唯與南霜分別后，自行繞路回了古董店。

    而茹四蘅與南霜，拐去了藏馬車的地方，繼續(xù)前往國子監(jiān)。

    “阿蘅，你對賞金獵人這個行業(yè)怎么看？”

    “和拳宗那些拳手一樣，要養(yǎng)家糊口，但又不喜歡被官僚制度所束縛而已?？瓷先t灑，實則都是些自以為是的人。天干地支里，很多人為了賺外快，也一樣在干這份工作。

    怎么，今日這擂臺賽，讓你有感慨了？”茹四蘅的語氣破天荒的有些鄙視。

    “我是在想，躲在陰影中賺這錢，跟光明正大的在享受別人敬仰或者愛慕的目光中賺這錢，哪樣更值得推崇?！?br/>
    “自尋煩惱。江湖人最見得不人獻(xiàn)媚討好，卻又眼紅他人的人尊敬關(guān)注，但又不肯放下那俠氣。所以才會有那么多蒙面人士。

    這些人呢，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他們自己并非有真正俠士的節(jié)氣。反而只是靠著一身本事，想養(yǎng)家糊口罷了。所以他們便來拳宗試試，看自己能不能拉的下那張臉聽著別人的噓聲與執(zhí)意，在擂臺上揮灑自我。

    如果可以，自然就會留下。他日也可順理成章的得朝廷重用?！?br/>
    茹四蘅總是覺得，世間所有人，都是有劣根性的，包括他自己。所以他從不覺得一個人想揚名立萬是一件丑事，反而不喜歡武朝那些假清高的門派。

    “尤其是那些喜歡劫富濟(jì)貧的綠林好漢，與其去搶富商的錢財，傷天害理，為什么自己不去成為富商，是不想嗎？不就是因為這樣來錢比較快還能搏得好名聲。

    ‘朝廷’在江湖中，總是與‘鷹犬’相連。南霜沒有想過為什么嗎？”

    茹四蘅如此相問，南霜也是真沒有想過原因。

    “因為在他們幫助的人眼里，朝廷就應(yīng)該相助百姓，但綠林相助那是額外的恩惠。所以俠也是盜，盜也是俠?！?br/>
    南霜這是第一次聽茹四蘅發(fā)表對武朝那些武林人士的觀點，她以為，他從不關(guān)心這些的。

    “所以阿蘅的意思是，拳宗之所以能被國主接受，是因為其從不破壞法度，又能激起普通民眾練武的激情，甚至暗地里讓官宦富商掏了錢，養(yǎng)活了那么大一幫人。

    國主希望長此以往，武林各大山野門派，也能效仿拳宗？”

    茹四蘅心領(lǐng)神會的一笑：“你學(xué)得很快?！?br/>
    “所以阿蘅是個沒有什么氣節(jié)的武者?！?br/>
    “從小到大，暗主與你說過‘氣節(jié)’兩個字嗎？當(dāng)然，也并不是讓你做個軟骨頭。而是做事講究問心無愧，并不是要你，在別人的眼光下生活?！?br/>
    南霜暗自慶幸的一嘲：“所以，你才想通了。與我在一起，不怕別人說你是……我的男寵?！?br/>
    茹四蘅冷著臉，久久沒有回答，末了才蹦出兩個字：“是吧?！?br/>
    *

    陳燃到是真的被龐飛打的下不來床。

    原因是，龐飛是這屆未修行的學(xué)子當(dāng)中，第一個入境的。就在那日被南霜當(dāng)中“毀容”了之后，氣得破入了一境。

    他天姿本就不差，加上出自名門，就不少人來阿諛奉承。

    后來商太傅也聽說了，屬實覺得只修行一月便入了門，是該嘉獎。要知道，前些年收的從未修行過的弟子，快則半年，慢則三五年才能入門。

    一月余，已是出色。

    不管日后破境快慢，這第一回總是要給點鼓勵。

    于是，賞了他一把青玉折扇，上邊是商太傅的墨寶。

    而王池助教在地靈堂接受罰學(xué)子回來的途中，得知陳燃也入了一境，想著作為助教也應(yīng)鼓勵他一番，就將前些年國主遇刺的一塊好墨送于了他。

    原本都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不知是誰去挑撥了龐飛，說陳燃受罰回來破了境，拿的東西比他的還珍惜。又編排了一些陳燃看不起龐飛的閑話。

    龐飛這才去學(xué)子宿舍門口截了陳燃。

    陳燃當(dāng)即表示，家中御賜之物許多，如果龐飛喜歡，可讓家仆從家中另挑一塊御墨送予龐飛。

    誰料此話卻被龐飛認(rèn)為陳燃是在用皇親國戚的家境諷刺他，于是氣得對著陳燃的胸口飛起就是一腳。

    剛?cè)刖车娜瞬欢檬樟?，更何況陳燃剛從地靈堂出來，精神頭都沒養(yǎng)好，一下就噴出一口血來，把四周的人都給嚇壞了。

    事情就如此傳到了王妃耳朵里。

    南霜在陳燃宿舍中，聽著旁邊照顧陳燃的米玉鐘說起這事，都忍不住偷笑。

    “你們又不是六七歲的小孩兒，怎么還會有爭風(fēng)吃醋這種事兒呢。幸而我小時候與我一同練功的只有茹先生，我也知自己萬萬不如他。這要是換了那龐飛，還不氣死去。”

    陳燃在地靈堂一夜未眠，回國子監(jiān)后又被龐飛這一腳踢斷了肋骨，又是一日一夜的折磨。

    要說傷的確不重，只是這精神耗不起。

    人是頭昏腦漲的，睡意卻被那根斷了的肋骨弄得全無。